第34章 他快死了

“来都来了......”谢衔枝灰溜溜地跟在季珩身后:“真的不能去看看家人吗?”

“不能。”季珩拉开车门,等人费力地爬上副驾:“等待审判的阶段是不可以探视的,等到宣判了再带你来监狱看他们。”

谢衔枝咬牙,不满地嘟囔道:“可是都已经一个月了,怎么还没审判完呀!”

“......他们的效率一向是这样的,急不来。”

车一路南行,窗外目及之处的线条逐渐舒展开来。规整的房屋被一栋栋色彩斑斓的小楼取代,小楼屋檐弯曲成恰到好处的弧度,漆色大多以朱红、金黄为主,在阳光下格外耀眼。道路两旁修剪规整的行道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枝叶繁盛的椰子树与芭蕉,随风轻轻摇曳。

谢衔枝让季珩帮忙摇下车窗,感到新奇地探出头去。空气中带着湿润的热意,混合着花香扑面而来。道路上的行人很多,皮肤似是因常年日晒而变成了黝黑的小麦色,路边亦有支着小摊卖水果杂货的商贩。喇叭声、吆喝声、交谈声不绝于耳,慵懒而鲜活。

“我喜欢这里!”谢衔枝扒着车窗,兴奋地回头。

“这里是南栅区,很有名的旅游区,闲的时候其它大区里的人都爱来这度假。”季珩把车驶入街边一处露天停车场:“不过现在还好,不是旅游旺季,人也不算太多。”

车停稳,谢衔枝跳下车,跟着季珩向步行街走去。

步行街热闹非凡,铺着石砖的道路两侧挤满了店铺与摊贩。店铺高挂的吊牌上写着各色手写文字,街口的灯笼随风摇晃,叫卖声一波一波涌来。

此等盛况在东区实在是从未见过,谢衔枝微张着嘴四下张望,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但步行街人来人往,在拥挤的街道中他不敢离季珩太远,生怕一不留神就要被逆流而来的人群冲散。突然,他被一股奇异的香味吸引。一个小摊前摆着铁板,油滋滋地翻滚着,摊主手里灵巧地翻动着一串串黑亮的东西,火苗舔过,那个黑色的东西外壳还会爆开,带出脆响。

定睛看,那摊位前立着的手写的菜单:蜘蛛、龙虱、蚂蚱、蚕蛹、蝎子......

字认半边,虫虫虫虫,想吃......

季珩感觉到身后的人不见了,回身就看到那人站在小摊前目不转睛盯着那一盘盘油亮的虫子。

“......”

“......你要吃吗?”

谢衔枝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试探地看他。

小摊老板极有眼力见,拿一根签字插了一只蚕蛹递到谢衔枝眼前:“好吃!试试,尝一下。”

咬碎表皮的脆壳,蚕蛹在口中爆开,肉质细腻绵软。谢衔枝沉默半晌,拼尽全力无法战胜食欲,欲哭无泪地开口道:“喜欢......”

季珩感觉头有些疼,但是还是默默掏起了钱。

混搭的油炸虫子被装在一个纸质打包盒中,季珩眼皮抽动一下,很嫌弃地两指捏着纸盒边缘从摊贩老板手里接过来,不去看里面的东西。

捏着纸盒向前走了十多步,油炸物钻入鼻腔的味道让他实在忍无可忍,提着谢衔枝在桥边阴凉处坐下。

“在这吃完再走。”捏着纸盒的手一松,盒子落在座椅上,震得里面的虫子一个翻涌,无数细腿好似在挪动。季珩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一睁眼,谢衔枝的大脸出现在面前。

“你是在害怕吗?”谢衔枝如发现新大陆般鬼头鬼脑地笑:“你是不是怕这个!”

季珩扭开了头,看不见表情,刚刚捏纸盒的手又嫌弃地不住搓了搓,声音低哑:“......对这些东西的印象有点不太愉快。”

谢衔枝实在没有忍住笑出声,不住想要逗他,一个劲朝他身边凑,语气夸张道:“哎呀,真是看不出来,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原来你怕虫——”

季珩回头一记刀眼,他才老实地一缩脖子不作声了,但还是憋不出噗嗤地笑。

季珩叹了口气,认命地拿竹签给他扎了一只蜘蛛:“嗯,我也是没想到,这里好吃的这么多,你第一个选的居然会是这个。”

那竹签扎进蜘蛛的手感先是一层脆壳,而后是软软的身体组织,光是想想就让人鸡皮疙瘩直冒。季珩咬着牙不去看手里的竹签,把它递到谢衔枝面前。

谢衔枝没有上嘴,身子拱了一下那只手怂恿道:“很好吃的!你试一下吧,吃一口说不定就不怕了。”

季珩眼皮又是一跳:“......绝不。快吃,再不吃我要扔掉了。”

“不要扔......我吃!”

半小时后,季珩终于结束了这场精神折磨,他看着空空如也的纸盒和一旁嘴上油亮亮的谢衔枝,感觉头涨涨的。度假第一站就与想象中不一样,来了南栅区,不应该捧着椰子躺在沙滩上边欣赏海景边晒太阳吗?

没有办法,季珩心中诵经。养了小鸟就要接受小鸟的饮食癖好,再奇怪也要接受。

再奇怪也要接受......

“季珩。”谢衔枝舔了舔嘴唇,若有所思:“我现在过了重点监管期,是不是能转正了?”

“问这个干什么?”

“想要钱......”谢衔枝老实道:“不能总是花你的钱吧,以后我想吃这个的话得花自己的钱买。还有,我还欠你一本书,一堆文具,还欠你房租,还有伙食费,护工费......好多啊,我一个月能拿多少钱?我算算得工作多久才能还请。”

“......转正有考试,非常难......”季珩欲言又止:“本来也没指望你给钱,你能老实规矩上下班已经很好了。”

谢衔枝摇头:“不行!要还的。我回去就好好学习,好好工作,争取早日赎身,然后可以自己买虫子吃!”

“......”季珩把垃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嫌弃地用纸巾一遍遍擦手指:“奇了,你住在谢家的时候也没想着要给谢承允交房租啊,原先吃我的穿我的也没想着要付我钱,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啊?这怎么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谢承允是我父亲啊,但你现在是......”谢衔枝顿住,斟酌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是什么?”

“你——”

“铛铛铛铛铛!”突然,一阵喧天的锣鼓声从人群中炸响,打破二人的沉默。原先那条步行街上被游客开辟出一条空道,一群身着奇装异服,脸上画着油彩的人正敲锣打鼓地在人群簇拥的空道中游行,步法考究。

“那是什么......”

“南区的习俗,每天下午固定的时间他们会扮成天人游街祈福,以求祛病消灾。”季珩道:“今天的开始了,想靠近一点看看吗?”

“好。”

挤到人群前排,游行者的面容终于看得真切。有的描画着慈悲清秀的面容,柳眉杏目,宝相庄严,有的却青面獠牙,怒目圆睁,额上缀着铜铃,在沉稳的步伐间叮当作响。

游行者神态威严,好似真有天人上身一般气势非凡。谢衔枝感到震撼,周围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热闹得有些恍惚。

但是一瞬间,所有的锣鼓敲击声好像都在同一个节拍上戛然而止,突兀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支队伍。

谢衔枝还未来得及疑惑,队伍里那几名天人,竟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将头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好似牢牢地锁定了他。

“......”谢衔枝不明所以,只觉一股寒意袭来,僵在原地。那原本秀美的面容仿佛在严厉审视自己,而狰狞的面目则愈发扭曲,一瞬间那些面容仿佛都在不断放大,他好似看到天人巨大的法相向他压迫而来,快要喘不过气。

“季珩......”恐惧使他扭头寻求帮助,但原本站在他身边的人却不见了。他原地转了几圈也没看到他的身影,只得喘着粗气踉跄着后退几步。

从夹道而站的人群中退出后,那游行队伍好似又一次收到了什么旨意,锣鼓再响,喧闹的人群又一次簇拥着他们继续朝前行进。

“......”

刚才是什么意思?谢衔枝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颤抖着愣在原地。

刚才他们为什么会那么看着自己?为什么自己一退出来他们又继续前行了?

季珩又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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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珩去哪里了?谢衔枝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方才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仿佛还黏在身上,挥之不去。他猛地转过身,视线慌乱地在身后攒动的人头间扫过。

“季珩?季珩!”

他喊了两声,声音被淹没在重新沸腾起来的锣鼓声和人群的喧哗里,微弱而无助。

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恐慌如潮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顾不得仪态,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颗沙砾。

游行队伍还在不远处喧闹着前行,那些色彩鲜艳的衣袍和诡异的面容晃动,每一次瞥见都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不敢再看,只能拼命地往人群外围挤。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的恐惧逼得窒息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后面伸来,稳稳地抓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腕。

那熟悉的触感和力道让谢衔枝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只见季珩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他身后,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刚才的消失和此刻的出现都再自然不过。

季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落在他耳中:“我在。”

谢衔枝张了张嘴,想问他刚才去哪儿了,想质问他为什么丢下自己,更想诉说自己的恐惧,但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啜泣,眼泪止不住涌了出来。

他顾不得在街上,一头扎进季珩怀里,嗓门很大地宣泄自己的不满:“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跟我说啊!你不知道刚才......刚才......”

“我知道......”季珩叹了口气轻声道,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对不起,刚才情况有点紧急,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

“我找不到你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

季珩俯下身:“别怕,有监管环在,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你就在原地等我,我一定会来接你。”

“怎么还有下次!”谢衔枝忿忿跺脚道:“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季珩把炸毛的人箍在两手间,带着他向前走:“没有下次了,我下次一定带着你。我带你去见我的朋友们,你就知道了,好不好?”

餐馆布置得像热带雨林,小包间被一棵仿真芭蕉树包裹着。

季珩和谢衔枝坐下好一阵子,才见两个青年姗姗来迟。一个皮肤黝黑,老远就朝包间挥手露出一口白牙。另一个则不似南区的大众肤色,皮肤偏白,看起来比较文静。

“哎呦哎呦,这个朋友,下午是不是把你吓到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哈哈哈哈。”黑皮青年看起来没有一点歉意,胳膊往谢衔枝身后的树叶上一搭,笑得合不拢嘴。

文静的青年冲他无奈地摇摇头,坐在卡座另一侧对谢衔枝道:“抱歉啊,我们看你当时好像很害怕。那时候不是冲你,是你身后的人。我们行进途中突然发现了序线紊乱的人,正好就在你身后。”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是个小偷,估计想偷你钱吧。”

“......偷我的钱?我哪来的钱......”谢衔枝欲哭无泪地尴尬坐着:“所以你们是下午的那几个......”

“哈哈哈,对!”黑皮青年一屁股坐下,指指自己,又指指身边人:“我叫闵形,他叫白子谦。我们是南栅区的监管者,也负责除祟游行。”

“你们好......我叫谢衔枝,是季监管的异种。”谢衔枝瓮瓮地开口:“你们是监管者......还有时间搞这些啊。”

闵形听了挑眉,但也不恼,哈哈一笑:“是啊,每个区情况不同。南栅区治安一直不太好,但是生活轻松,适合摆烂,心理素质普遍比较健康。所以呢,比不上你们东区一有什么事件就是重大命案。都是些小偷小摸,烦得很。”

他大喇喇灌了一口茶:“这种小偷小摸呢,就算检测到了,往人堆里一扎,那序线挤在一块儿都要打结了,眼睛看花了也看不出到底是谁有问题。所以我们坐办公室没有意义,不如来热闹的地方蹲着抓现行,你懂吧。你看,今儿不就抓到了吗哈哈哈。”

季珩朝他们翻了个白眼:“那是你们抓的吗?我休假期间还要帮你们擦屁股。”

“哎呀季监管,多谢多谢,我当时还想着该怎么中断仪式去抓人呢,还好你在啊。”

“......”谢衔枝猛地一转头瞪着他,看上去还是很不悦:“所以你走了就是去抓小偷了......”

“嗯。”季珩心虚地抿了口茶:“虽然不是我辖区,但我不可能看着一个就在我身边的犯罪分子不管吧。把他交给附近值守的探员我就回来找你了。”

“......”谢衔枝轻哼一声,思索了良久后斜着眼小声骂道:“你就忙吧,喜欢工作就有干不完的工作!”。

“......”

察觉出气氛不对,白子谦笑着给所有人递了餐具,打圆场道:“是的是的,他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好啦,下午的事就不想了。我们补偿你,来尝尝我们南栅区的美食,保准好吃。”

谢衔枝怏怏地说了声谢谢,在美食的诱惑下痛斥自己不争气,如此轻易地原谅了全世界。

季珩在众目睽睽下把咖喱鸡喂到他嘴里。

“哇塞,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喂饭啊?”闵形咬着筷子尖,怪笑道:“这是什么play吗?”

转而,他放下筷子对着白子谦严肃道:“那我也要。”

“......”

“......”

“......”

“他手有残疾,你也残疾吗?”季珩手顿在半空,一筷子鸡肉半喂不喂僵在谢衔枝嘴边。

白子谦太阳穴抽了抽:“啧,抱歉啊,他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的,对谁都这样。你们别放在心上,习惯就好了。”

闵形觉得没劲,又举起了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南区的美食确实可口,会使用各种别区不会使用的香料烹饪,完全独一份的口味。

“季监管这个大忙人,我请了百八十次才终于肯来,这次一定要玩得尽兴了,我们亲自作陪,包你们满意。”白子谦举着酒杯道。

“可是你们不用上班吗?”谢衔枝问。

“呵,我们出来玩就是在上班呀,亲。”闵形笑道:“刚才不是说了,各区情况不一样。我们坐办公室没意义的,也不用打卡上下班。”

“啊......”

这不就是梦想中的生活吗!好想跳槽啊......谢衔枝心道,但他也只敢心道。他偷偷瞥了眼季珩,发现他果然一脸警告地瞪着自己,一勺布丁被喂进嘴里堵上了嘴。

季珩放下勺子与白子谦碰了杯:“嗯,那就多谢了,这次正好我也刚和我的异种订了契约,顺道带他出来散散心。”

“真是看不出来啊,季珩,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带异种了。”闵形啧啧地摇头看着谢衔枝:“而且这个异种,难搞得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你会喜欢的类型。”

“......”

他话就没说完就被白子谦一巴掌拍在头上,白子谦朝谢衔枝抱歉地笑笑:“他说话是这样,不是针对你,你别在意啊。”

“说我,你自己不是也没带异种吗?”季珩呛道。

“啧,那我确实受不了啊。我天性爱自由,就爱吃吃喝喝四处玩,要我带着一个异种?不成,都不好说到底是谁圈着谁。”闵形轻笑着端起酒杯,红酒在杯中摇晃了一阵。

白子谦盯着那杯中暗沉的红,不知在想些什么。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微醺。

“好啦,今天这顿务必我请,别跟我抢,我去结账。”闵形兴致高涨,抬脚朝包间外摇摇晃晃地走了。

白子谦敛了笑意,有些担忧地看着那个远去背影,最终还是没有跟着一起去,欲言又止地摩挲着酒杯。

“白监管。”季珩也凝视着那个背影,待他走远,回头看着面前的人:“几次三番请我过来,不可能真的只是玩这么简单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担心他,现在可以说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心事被说出来,疲惫瞬间爬上白子谦的脸,他一手撑着头揉了揉眼中穴位:

“嗯,瞒不过你的,季监管。我想......请你帮帮闵形吧,他好像......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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