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上钩

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噩梦连篇。

谢衔枝从混沌中惊醒,额角覆着细汗。他从扶手椅上撑起身子,疲惫不堪。

刚才的梦境仍盘踞在脑海深处。他看到郑书翰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扭曲,房间内香气缭绕,却令人窒息。

还有一闪而过的冰冷牢房,阴影里藏着一群目露凶光的监管者。

那些片段支离破碎,却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

谢衔枝的手仍在微微发抖。这样的梦,他不是第一次做了,与以往找寻回记忆的梦境别无二致,可这一次不同。

郑书翰这个人,他明明是昨天才第一次见到的。

这不可能是记忆。

谢衔枝怔怔地坐了许久,心跳渐渐平缓,才终于回过神来。

可能是没休息好吧......

他蜷缩在扶手椅中,微弱的人类气息已不能使他心情平复。不安感占据大脑,他突然极度渴望现在就能听到上午被打断的答复。

他手指拽了拽脚上的环,犹豫着要不要联系,红灯却已抢先一步亮了起来。

“什么事?”季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吓得炸毛,手飞快从环上弹开,环视了一眼办公室,并没有找到监控:“你怎么知道的?”

季珩笑道:“心跳快赶上坐火箭了,怎么了?”

“哦......没什么,刚才做噩梦了。你那还好吧?”

“没什么事,今早有人过来闹事,现在已经解决好了。邹沐晴状态也好多了,但一直没醒来,我们在等她醒了问话。”

谢衔枝松了口气,头靠在一边的扶手上:“嗯,没事就好。”

“现在好些了吗?心跳好像恢复了。”

“好了。”他揉揉眼睛,小声道:“听到你的声音就好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温柔又克制道:“嗯。问完话我就回来,好好的。”

“嗯。”

快走到董思奇办公室的时候,谢衔枝老远就听到那屋子里有胶带撕拉的声音。

敲门进去,就看到付南松躺在地上拧成一个长条,听董思奇指挥着拿胶带一圈圈朝身上缠。

他的腿已经轻易缠好,严丝合缝。但是到了上半身,胶带在他臂间摩擦着旋转贴合到身上,缠到一半,手臂就彻底动弹不得。他只能徒劳地用嘴去咬腰间那截胶带口,脖子青筋暴起。

他的脊柱柔韧度比一般人类好得多,可就算如此,也完全够不着那个头。

原地卷腹了五分钟后,他终于自暴自弃往地上一倒,像具木乃伊:“不行的,不可能。”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气喘吁吁道:“从上往下,从下往上我都试过了,头和手绝不可能是自己能缠好的。而且,她54岁,哪有这体力,我搞了一半就要累死了。”

谢衔枝蹲下帮他把胶带一圈圈拆掉:“而且,原来撕胶带的声音这么大啊,我隔了几间房都能听见,像缠成她那样,声音起码持续半小时起步吧,邹沐晴在家怎么可能没听见?”

董思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跟我想的一样。”

“啥?”付南松上半身刚脱离苦海:“你有定论了还让我搞这么久?”

“哎呀,还是要严谨一点。”董思奇笑笑,从文件夹里掏出照片:“你刚刚才做完尝试,现在再仔细看看这些照片,觉得有什么问题?”

二人凑上前,照片多角度拍摄了死者被胶带包裹的身体。之前看到尸体只觉有说不清的异常,但此刻付南松几乎一眼就发现了问题:

“上半身的胶带不对。”

谢衔枝看向刚拆下的胶带。那些胶带在绑缚过程中因为手部动作被拉扯变形,几处甚至拧成细长的条状。

而照片里的胶带外层规整,虽有一些被拉扯的痕迹,却并不分布在手臂与身体交界处,挣扎痕迹显得虚假又刻意。

“不错。”董思奇点点头:“光看尸体可能很难看出来,因为我在拆胶带的时候才发现,胶带中间其实是断开的。一条是从脚缠到头顶,另一条加固捆了上半身。”

他取出两袋保存完好的胶带:“前者,基本符合刚才南松的动作轨迹,上半身只做了轻微束缚,限制不了太多自由。而后者,形态就很奇怪了。”

“那就是说一定有其他人参与其中,而且这根胶带没有挣扎痕迹,可能是死后才绑上去的?”谢衔枝问。

董思奇用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他:“对。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上面,居然还有郑先生的指纹。”

他又困惑地眯起眼:“实话说,这么一来我反而不太理解了。且不说为什么会有他的指纹,郑先生12点就离开小区了,直到昨晚才回到案发现场,怎么可能在她死后给她缠了胶带呢?”

“而且,如果符合自缚的行动轨迹,那她真的是自杀吗?邹沐晴全程没有干涉?周逸清也的的确确是死后才来到现场的,没有动手的可能。”

谢衔枝苦恼了一阵:“那我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可能是周逸清想要帮邹沐晴洗脱嫌疑,所以拙劣地伪造了现场嫁祸给郑书翰?”

过了会儿,他又摇摇头推翻自己的假设:“那也不对啊,想洗脱嫌疑不应该是把胶带解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他们的序线全部没问题,照理根本不会怀疑到她们身上。是不是我们想的太局限了,其实可能还有其他人在现场?”

付南松终于把所有胶带拆完,长舒一口气:“你说的有可能,可惜这个小区建设还不完备,监控只能看到大门。不过,我也确实怀疑他们俩都没说实话,我们有这个指纹证据了,可以再提他来审问一下吧?”

董思奇摇摇头:“不建议。没那么简单,指纹算不上能钉死他的证据,而且他这个身份吧......”他顿了顿,没再说话了:“行了,我接着去勘验尸体,你们该忙啥忙啥去吧。”

回到工位,谢衔枝翻开笔记本埋头沉思。夏然不知为何今天没有来上班,身边突然没人唠叨了,感觉很不适应。

付南松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小声骂了句。

“怎么了?”谢衔枝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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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不简单,这个郑书翰。”付南松看着百科上银翔集团的介绍,面色凝重:“银翔集团几乎垄断了东区的娱乐产业,他爸居然还是议员,而且是公然反对序线制的积极分子。这很难办了......”

“为什么?”谢衔枝问。

“好笨呐。”柳熙脚底一蹬,办公椅幽幽滑进视野,惋惜道。

“......”谢衔枝回头看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又怎么惹你了?”

柳熙也不恼:“要是我们查到这个案子的凶手真是他的话,怎么办?”

“抓他啊。”

柳熙嗤笑:“他序线没问题,血检也没问题,凭什么抓他呀?”

“不是说了他是凶手吗?”

付南松摇头:“不。抓了他,就是在告诉人类,序线没有用了。在序线正常的情况下也可以杀人而不被检测到,一旦承认了这一点......”

他耸耸肩:“祈祷是我多想了吧,也许他真只是碰巧出现呢?”

柳熙拍了拍谢衔枝的肩,凑到他耳边道:“呵,但我还挺期待他真是凶手的。那样的话,这次会议一定会相当精彩,之前被拼命压下去的案件也会重新被提出来。这里,好像真的快变天了。”

谢衔枝看他露出了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笑,不再理会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提起笔陷入沉思。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早上那股不安又一次悄然攀上心头,压得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一个眼生的探员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打断他的思绪。那人俯身,压低声音:“小谢,季监管让你过去一趟。”

“让我?他回来了?”谢衔枝还没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被对方顺势从工位上拉了起来。

“对。”探员没再解释,手掌力度不容抗拒地推搡着他往楼下走,很快就到了门口。

“诶,等下......不是回来了?去哪儿?他没跟我说啊?”谢衔枝拽着胳膊想挣脱,周围探员察觉到有声响,抬眼看到都是熟悉的人,又默默低下头干自己的事去了。

“你等一下,我要问一下他——”

话音未落,他刚准备去点监管环,一个手机已经被塞到耳边。

“喂?”

季珩的声音从那小方块里传出来。

谢衔枝的动作顿住了,视线落在那部手机上,愣了半秒:“季珩?”

“是我。”的确是季珩的声音:“我让人带你来的,有点事。你跟着他走就好,车在外面等着了。”

“不是说问完话就回来了吗?我们要去哪?”谢衔枝迟疑地问,但明显已经不再抗拒,任由探员轻推着他的背走向门口。

门口果然停着辆看起来很高调的车,不是监管局一贯的风格。

“临时有事,要去见个人。就这样,事情有点多,我先挂了。”

“等——”

还没来得及多问,通信就被切断。那名探员在身后催促道:“快上车吧。”

谢衔枝最后回头看了眼办公区,众人忙碌,没有谁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探员上车。

车内气氛诡异,谢衔枝被夹坐在探员和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男人中间,他紧张地下意识搓了搓膝盖。

车子一路疾驶,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没人说话。他不太认得除了季珩家到监管局以外的其他路,不知道车要通向哪里,终于忍不住开口:

“请问,我们要去哪里啊?”

没人应答。

沉默让人心慌,不安愈发强烈。谢衔枝吞了口口水,心跳如鼓点。

得再问一下。

他有点懊悔刚才在监管局的时候没有再确认一次,季珩又不会嫌他烦。他悄悄把手探至监管环,可连按几次,没有一丝回应。

不对!

他没再有一丝犹豫,几乎一瞬间,就猛地一转身,手肘朝旁边的探员撞去。

狭小的车厢让动作难以施展,他高估了手臂的力量,那一击只让探员闷哼一声,身体都没有歪。但紧接着他趁机起脚横扫,探员又被这一击出其不意地踢懵在一边。

下一秒,他因发力倾斜的上半身被刀疤男轻易禁锢在手臂之中。

谢衔枝咬牙,借着对方束缚住自己的力量一个卷腹翻身,膝盖狠狠撞向刀疤男的下颚。

“操!”刀疤男吃痛一声暴喝,手一松。谢衔枝趁势挣脱,手忙脚乱去扯车门把手,那门却早已锁死。

他又上蹿下跳冲向窗户,抬脚就要踹,一块黑布猛地蒙上了他的脸。

甜腻的香气钻入鼻腔。

“唔!”他本能地挣扎,拳头乱挥,却越来越无力。几秒之间,力气就被抽空,眼前的景象一阵模糊。

他看到探员揉着脖子破口大骂,又看到刀疤男冷着脸按住他。

世界在颠倒,坍塌......

恍惚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场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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