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性格有问题

“苏姐,你真的没事?”谢衔枝凑上前,扒着苏芳苓左看右看。

苏芳苓眨眨眼,茫然道:“我有什么事?”

没有问题才是大问题。假借葛佩瑶的身体来苏芳苓的房间一趟却什么都没做,将他们先前的假设推翻了。

“上午都有谁来找过你?具体找你做什么?”季珩蹙眉问。

苏芳苓偏头想了一阵:“就一位葛监管,她来问我被关在审判庭期间的一些事情。”

“问审判庭?没干别的?”季珩追问。

她摇了摇头。

实在太过诡异,万事皆有可能。谢衔枝心里窜起一个不安的念头,他凑得更近,紧盯着苏芳苓的眼睛:“你真是苏姐吗?”

苏芳苓一怔,诧异地看着他。

“气味是对的。”夏然鼻子嗅了嗅:“谢家的案子我当时没参与,不清楚那时候的气味。但现在这个苏芳苓,和前几天来局里时是一样的,不用担心。”

“哦,那就好。你没事就好......”谢衔枝这才松了口气。

“你知道卜文乐没有死吗?”季珩问。

“当然知道。”苏芳苓苦笑道:“当初我坚持不说谋杀向柏宇的动机,就是因为卜文乐还活着。我绝不能让她再回到中央城,哪怕是作为证人出现。”

“向柏宇在卜文乐的事件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他,”苏芳苓有些厌恶地皱眉:“算是个中间人吧。这些年,他一直在各个区搜罗那些听话、漂亮的男孩女孩,送往中央城巴结讨好官员。你们真以为他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可以升到中央城监管署?被他亲手送进去的人不少,进了中央城,几乎没人能逃出来。卜文乐,是幸运的例外。”

“我的案子迟迟不判,当时中央城的人还那么轻易就放过衔枝,无非是上面有人心虚,怕我手里真的握有什么他们不想曝光的秘密。”

她摇头:“但我其实不知道。卜文乐也不知道,每次都是被蒙着眼睛的。她既然不愿再提,也请你们......最好不要去打扰她。她现在能平静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知道卜文乐现在在哪?”季珩问。

“我只听说是受到了一位监管者的保护,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但此位监管者是谁,其实他们已经明了了。

法医室。季珩推门而入,径直走向那个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的人。

“董思奇!”

被点到名的人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高举双手,语气夸张:“大人!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

“......”

半小时,董思奇如泣如诉地交代了他与卜文乐的前尘往事。

卜文乐自幼在孤儿院长大,无依无靠。两人曾在同一所学校就读,互生情愫,却因故分开。后来,卜文乐从中央城逃回来,紧接着发生了误杀郑书翰的事件,惶惶不可终日。在她走投无路想要自我了结之际,正好再次遇到了董思奇,让她得以藏身。自此,她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愿再与外界有任何瓜葛,希望永不被人找到。

至于郑书翰为何能死而复生,他们也毫不知情。直到邹沐晴的命案发生,深深触动了卜文乐,这是她数月来第一次向董思奇提出请求。尽管手段偏激,但初衷并非恶意。董思奇无法拒绝。

说完,他睁大眼睛,十足无辜地望着季珩。

季珩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再深究,只勒令他回去深刻检讨。董思奇点头如捣蒜,一连声地应着“是是是”。

一旁,谢衔枝在听到郑书翰往日暴行时,脸色已是红一阵白一阵,在椅子上如坐针毡般地蛄蛹了一会儿。想到刚听说那家伙现在还意识不清,他再也按捺不住,悄悄站起身就想往外溜。

“去哪儿?”季珩一眼就看到那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谢衔枝不情愿地扭过头,不敢看他,“上厕所,行吗?”

季珩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五分钟。”

谢衔枝没料到他竟会同意,立马兴冲冲地扭头就跑。季珩目送着他像只兔子般蹿出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方向根本就不是厕所。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关掉了关押郑书翰那间监室的监控。

医院病房。

“大人,您准备怎么处置我们啊?”

又来这套。病床上的顾以晴,不,应该说是葛佩瑶,笑眯眯地望着他,脸上毫无愧色,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季珩咬着后槽牙,目光在她和坐在床边的付南松之间扫了个来回。付南松挺直了腰板瞪他,一副毅然决然要跟葛佩瑶同生共死的模样。

“......”季珩跟他们电光火石交锋了片刻,还是叹了口气,招呼谢衔枝带付南松出门遛弯。

付南松走到门口,极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直到葛佩瑶朝他摆了摆手,他才终于被谢衔枝连拉带劝地拽出了门。

房门轻合,室内重归安静。

“我可以不追究——”季珩刚开口。

“哎呀!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葛佩瑶立刻打断他,大喇喇地一拍床垫,方才还病恹恹的身躯瞬间恢复活力,利落地撑着坐起来,头也不疼,腰也不酸,连伤口也不痛了。

“......但是——”

“写检讨是吧!我写,你想要多少字的?”她爽快道。

“......”季珩深吸一口气:“没有下次了。还有,检讨不准再让付南松代笔。”

他神色转而凝重:“你的真身至今下落不明。你不可能永远顶着顾以晴的脸生活,而且,我怀疑她知道郑书翰得以复生的真相,我们必须找到她,弄清楚这一切。”

“明白。等我好了,一定尽全力帮你的,季珩。”葛佩瑶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诚恳:“谢谢你,真的。”

“多的话太肉麻,我就不说了。作为感谢,你要的东西。”葛佩瑶笑了笑,探身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细长的布包,递到季珩面前。

布包看上去颇有年代,里面包裹的是一根约一指长短的坚硬条状物,泛黄的裹布严严实实地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季珩伸手接过,掌心一沉,颠了颠,感受到里面的东西有些分量。

葛佩瑶看着他动作,道“找这玩意儿我可没少费功夫,在圈子里问了一大圈同好,才摸到点门路,花了不少呢。算我送你人情,这钱我替你付了。不过——”

她话音一顿,按住了季珩正要收回的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过,你要这东西干什么?我可从来没听说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季珩摩挲着粗粝的布面,没有答,她就又问:“和小谢有关吗?”

这是季珩前些天拜托她寻得的一件古物,之所以拜托她,是因为她对于穿刺颇有研究,而这件物品恰好是她熟悉的领域。

葛佩瑶知道,他们爱好穿刺的圈子中不乏有些人追求刺激与极致的痛感,甚至见过有用钩子穿破锁骨下的肉身,凭借锁骨承重将人吊起的场面。

这根钉子不是一般的穿刺钉,钉入身体的痛感应该比她被捅一刀还更甚百倍,只有重度玩家会尝试这样的道具。但她自然知晓,季珩对此毫无兴趣,这件物件不可能是用于情趣。

他选择沉默,那她也不该多问。

葛佩瑶了然,识趣地收回手,脸上又挂回调侃的笑意:“行,我不问。开发新乐趣是个人自由,我管不着。但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别搞太过分。这东西连南松看了都心里发毛。人小谢不喜欢就别强行给人——”

“啧,谁告诉你我要给他用了?”季珩拧眉打断她:“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转你。你想多了,我没那个癖好,把嘴闭严实就好。”

“行。”葛佩瑶从善如流地躺回枕头,笑得狡黠:“一人瞒一件,咱扯平。”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谢衔枝和付南松从走廊尽头回来了。季珩适时将布包藏好,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医院大门出来时,暮色已然层层浸染天空,街灯尚未亮起。谢衔枝缩着脖子,鬼头鬼脑地跟在季珩身后,时不时抬眼偷偷瞟他的脸色。

“现在是回家吗?”他小声问。

“嗯。”

“哦。”听到答复,谢衔枝屏住呼吸,手悄悄伸进小包深处摸索,戳到一串冰凉圆润的珠子后吞了口唾沫,默默缩回了手。

“......”此鸟一如既往地藏不住事,季珩头也没回,就知道身后的人又在憋什么坏主意:“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没有!我没有!”

“......”

季珩心事重重,没有计较。两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又走了十几步,待到街灯亮起,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季珩突然刹住了脚步。

谢衔枝也猛地刹车,慌忙把包藏到身后,心脏狂跳.

难道被他发现了?他斜着眼,紧张又疑惑的盯着那个背影。

季珩望着远处渐浓的夜色,犹豫再三,终于低声问出口:“我是......性格有问题吗?”

“......”

“他们怎么一致默认这件事需要瞒过我。”

“............什么。”

“要郑书翰刺杀一位监管者的计划,现在想来,好像都是演给我看的。”

谢衔枝悄悄松了口气,又把包抱回胸前:“但,但你确实不会同意他们这么干的,对吧?”

“......当然。”

“嗯......”谢衔枝抱着包想了想:“这不是性格问题,是处事态度与原则不同。”

“像她们计划这么干,虽不合规也需要付出牺牲,但这确实是最快捷的能让坏人受到应有惩罚的方法。而如果坚持你的理念,我相信,早晚有一天,郑书翰这样的人也一定会被严惩,但是......”

“在惩罚来临前,他可能还会去残害更多的受害者,这也是纵容坏人,也会造成牺牲。”

“所以......在我看来,你们都不算错的。”

季珩回过头:“所以,你觉得出现像郑书翰这样的人,问题出在哪?”

当然是因为太过于依赖序线。单凭线的波动,作为判断人是否违反法律的依据,过去两个月的经历已经足够说明其完全站不住脚了......谢衔枝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学聪明了,眼珠子一转就知道此话不该由他开口,序线制是监管者能在这个世界享受特权的根本,驳斥序线制就好比想骑在监管者头上造反。

说来也是讽刺。郑书翰的父亲正是屡次公开反对序线制的议员,不知他知不知晓自家儿子正是得益于此制度,才逍遥在法外如此之久。

谢衔枝眼眸闪了闪,上前一把抱住他,装傻充愣:“哎呀。又不是只瞒着你,我们都不知道啊!宋监管也不知道,你怎么不说他性格有问题。”

“要怪当然是怪有人想犯罪,还故意逃避制裁挑衅法律!他活该的!”

他圈着季珩的身体哼哼,下一瞬,手里的包竟被抽走了。

“我看看,藏了什么东西?”

“啊啊啊啊!你不能看!”谢衔枝瞬间面红耳赤急得跳脚,一蹦一蹦地去够那只包,恨此刻没有翅膀够不到那举在天上的手。

那叫声洪亮,引得路边人都纷纷驻足回身,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又悻悻地抱住他一晃一晃地小声哀求:

“不要看,还给我!回家给你看,我保证!行不行?”

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季珩终于放松地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把包还给他:

“好,回家再看。”

回家还得是时间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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