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回忆】恶魔

第二日,阿云红着眼推开房门的时候,阿稔已经出门了。

他试探着打开大门,外头居然没有上锁,自由的空气裹挟着冷风迎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自由了,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迈出那一步。

阿稔晚上下班回家,也在房门外踌躇了很长时间,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门开的时候,阿稔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他没料到,阿云竟然没走。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你......今天出门了吗?”

阿云看着他,摇摇头。

阿稔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把还冒着热气的食物倒进盘里。两人拿起筷子,相对而坐。

他们心照不宣,谁也不开口讲昨晚的事,沉默着,心事重重,食不知味。

阿云夹起一颗肉丸子放进嘴里,这是他以往最爱吃的,可他如今却觉得味同嚼蜡,勉强嚼了几下,反胃感涌上来。

他强逼着自己吞咽下去,放下筷子:

“暴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阿稔也放下筷子,目光沉沉看着他。

阿云忍了又忍,眼泪还是大颗大颗滚落下来:“阿稔,我好像被丢掉了......我回不去了。”

他赌气地背过身,撩起衣服,灰蓝的翅膀舒展开来,漂亮的羽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光彩。

“我好了......”

“你看,我明明已经好了......翅膀长好了,可以飞了......”

他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阿稔,无助又崩溃地哽咽:

“没有人来,阿稔,我回不去了!”

“我被大人扔掉了......他不要我了......”

“他骗我......”

“哐当——” 阿稔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他两步跨到阿云面前,将他狠狠搂进怀里,力气之大,仿佛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没事的......没事的......”他笨拙急切地抚摸着阿云颤抖的脊背,声音哑得厉害。

他昨夜辗转反侧,被自己可怕的念头折磨,今早出门前,终于逼着自己没有再次落锁。

他说了重话,暴露了不堪,他以为归来时面对的只会是一间空屋。

他强迫自己接受预想中的结局。

可是阿云没有走。

他还在这里,为自己被丢弃了而崩溃大哭。

他还愿意依赖他。

阿稔不知此刻自己是怎么想的,心疼,甚至有些庆幸。他的鼻子也一酸,眼眶发热。

他稍稍松开怀抱,捧着阿云泪湿的脸,虔诚地帮他擦去泪水。

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试探地开口:

“那以后......要试着习惯,跟我一起......在人间生活吗?”

问完,他觉得不够,又局促地补充:“虽然,虽然我们好像,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了。”

“我,我会努力。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过得......像从前一样好。”

“我昨天说的,是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份喜欢早已变质,他知道,他再也无法承受阿云离开的可能。

“我也......只有你了。”

“要试试看吗?和我一起。我会好好对你,绝对,绝对不会把你丢掉。”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阿云的额头,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以吗?”

感觉到怀里的人点头,阿稔的泪也落下来。

他收紧手臂,再次将阿云拥入怀中。

“阿云......我不会再放手了。”

当阿云再次提出要与阿稔一起去店里上班时,阿稔犹豫了一阵子,还是答应了。

空闲时,阿稔也开始教阿云一些防身本领。

鸟类天性灵活,柔韧性极好,身体能做出常人难以完成的扭转。更让阿稔惊讶的是他的腿部力量,看似纤细的小腿,在练习踢击时竟能爆发出不小的劲道。

阿云学得飞快,很快就能和阿稔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能因速度敏捷胜过阿稔一筹。

不过论持久战,阿云体力的短板便显露出来。高强度对抗消耗巨大,几个回合后呼吸就开始紊乱,动作也不可避免地慢下来。

“打不过了!打,打不过......”阿云被阿稔反拧住胳膊按倒在地,另一手拍打地面缴械投降。

练习结束,两人汗涔涔地靠在墙角休息。

阿稔看着阿云汗湿的侧脸,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些鸟类图鉴。一些猛禽的利爪尖锐如钩,据说能轻易撕裂皮革,甚至击穿岩石。

但这只小鸟圆滚滚、毛茸茸的模样,实在无法与图册上那些猛禽联系起来。

阿稔喝了口水,问:

“阿云,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小鸟?我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

阿云认真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啊......我都没见过爸妈。一破壳,看到的就是净......”

阿云顿住,不往下说了。

不过好歹,阿稔终于放心他出门工作了。

阿稔在仓库间工作,阿云则在前台学着做些简单的收银和理货。

店主对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也很是喜欢。偶尔发现柜台里少了一两根烤肠或者几颗泡泡糖,他也只当没看见。

两人同进同出的生活变得规律充实。阿云不必再独自困守家中,在漫长的等待里担惊受怕,他渐渐熟悉了店铺的运作,学会了辨识人类不同面额的钞票,应付难缠的客人。

他逐渐融入了这无法逃离的人间日常。

只是,每日往返于家与店铺之间的路途,谈不上愉快。

街道上,无人清理的尸骸与堆积如山的垃圾混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他们不得不每天屏住呼吸,一路小跑着穿过小巷。

如今,只有少数工厂和商场还在勉强维持运转。生计艰难,小本经营的店铺更是暴徒眼中的肥羊。

虽然目前还没有人真的闯进来打劫过,阿云还是在柜台下备着一把小刀。

这天,店里来了两个帽檐压得很低的人。其中一个在挑选货品时,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朝前台方向瞟。

阿云直觉这两人不对劲,不动声色地向柜台内退了半步,反手悄悄握住了小刀。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两人很快选好东西,沉默地付了钱,脚步匆匆离开了店铺。

后来,那两个人,有时一起,有时单独,又陆陆续续来过几次,每次都一言不发。

也许,真的只是附近的居民吧,阿云想。

阿稔是在家门口那个早已无人问津的信箱里发现眼石会海报的。

有人在秘密组织眼石症患者联合起来,自救互助。尤其是那些能力尚未显现或较为弱势、难以自保的同病者,更需要彼此的庇护,避免沦为暴徒刀下随意攫取的生命。

他们主张,眼石症患者都是受害者。

“这是好事啊。”阿云抱住阿稔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你想我去吗?”阿稔侧过头。

“今天听人说闲话,之前,有人只是病假在家几天,回去上班就被杀了......”阿云沉默片刻:“那个人,明明不是眼石症。”

“我想暴乱结束,阿稔。我想有一天,我们能一起出门晒太阳,不用再躲躲藏藏。我想要安安稳稳的,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好。”阿稔转过身,将他搂进怀里。

阿稔每周会去三次眼石会。据他说,入会审核异常严格,需要层层验证身份,如果眼珠不对,就绝无可能进入核心区域。阿云自然不能陪同,也无从知晓集会具体的内容。

起初,阿云为阿稔能找到同类感到安心。但他隐隐觉得奇怪,阿稔自离开山村后,从未在人前动用过宝石的力量。既然是如此隐秘的活动,肯定不可能把传单随意分发,那他们是怎么这么精准地筛选到阿稔身上。

不过,比起这个,更让阿云在意的是阿稔每次集会归来的状态。那些夜晚,阿稔总是异常沉默疲惫。他会借口怕打扰阿云休息,独自睡在沙发上。

阿云问过几次,阿稔不肯多说。

但阿云发现,只要自己乖乖顺着他,靠近他,抱着他,阿稔紧绷的肌肉便会慢慢放松下来。

他想,阿稔大概在做很重要,很辛苦的事。他不该多问。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可是今天,真的不一样。

阿稔一进屋,浓重的血腥味就冲入鼻腔。

“你怎么了?你受伤了?”阿云从床沿惊跳起来。他踉跄着扑过去,慌乱地在阿稔身上摸索,触手所及都是猩红,却没有找到伤口。

那不是他的血,阿云松了口气。

阿稔一言不发,突然像一头失去控制的困兽,将阿云死死圈进怀里,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然后狠狠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温柔的亲吻。

阿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他被迫仰着头,承受这个粗暴的吻,脸因为缺氧而涨红。

直到阿云眼前开始发黑,濒临窒息,阿稔也没有放开他。

阿云终于忍不住剧烈挣动了一下,从他怀里逃走。然而就是这个抗拒的动作,瞬间让阿稔濒临崩溃的神经崩断了。

“阿稔?”阿云颤抖着后退,摸向身后的卧室门。

他想逃走!

阿稔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摧毁了。

“唔——!”

阿云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感到脖颈一紧,不容抗拒的力量钳制住了他。天旋地转间,他已被阿稔抓着脖子,狠狠摔到了床上。

还没缓过神,阿稔灼热的身躯便压了上来,再次堵住了他的惊呼。

炙热急促的呼吸喷洒在颈侧,牙齿毫不留情地啃噬着他。

刺痛从脖颈传来,像是要惩罚他的逃离,要在给他留下烙印。

剧烈的痛楚让他脑子一瞬间空白,湿润眼睛瞪大了,几秒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随即,他惊惶地挣扎,哀求痛呼。

“阿......阿稔?停,不......不要这样......好痛!”

他的抗拒反而像是火上浇油,力道骤然加大,蛮横地摧毁着他。

“疼!好疼......不,阿稔,放开,求你了......” 阿云痛苦地摇头,试图推开那人。

阿稔埋头,左眼亮着凶光,一言不发。

无论阿云如何哭泣,如何讨饶,都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无助中,阿云模糊地意识到,挣扎和拒绝只会招致更残忍的对待。

他必须顺着他,不能拒绝他。

他强迫自己克服本能,停止反抗,他咬紧下唇,试图放松绷紧的肌肉,打开自己接纳他。

力道好像真的放缓了......

这场酷刑般的折磨,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阿云瘫软着,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泪水从失焦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阿稔跪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似乎刚从一场混沌中惊醒,茫然地晃晃脑袋,视线缓慢地聚焦在自己的手上,然后,他看到了阿云大腿内侧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和掌印。

“我......我做了什么......” 他恐惧地松开手。

阿云被松开,也不敢将腿收回来。

阿稔被那片刺眼的青紫彻底吓醒了。他慌忙爬起来,手足无措地将阿云搂进怀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阿云,我......” 阿稔崩溃了。

阿云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如同被恶魔附身般的阿稔,此刻又变回了这副模样。他不知道那个恶魔还会不会再次出现。

他控制不住,两条腿还在打颤,身体僵硬得像木头。

“对不起......对不起,阿云......对不起......” 阿稔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道歉,泪水滴落在阿云身上。

“我以后不会了......对不起,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阿云吓得还是说不出话,他听不清阿稔在说什么,直到力竭睡着,都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那次失控事件过后,阿稔给自己设下严苛的禁令。他弄来一个电击手环,戴在手腕上,开关交给阿云。

但失控没再发生了,阿云一次也没用过。

阿稔在外奔波,眼石会的工作日渐成了气候。

隐约有风声传来,主导者们开始尝试建立新的规则,是针对整个人类社会的管理条例。

具体的细节阿云无从得知,阿稔对此更是绝口不提。阿云只能通过客人们的只言片语了解到一点情况。

这是好事啊,阿云还是这么觉得。

然而,阿稔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无可挽回地失去了。

阿云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阿稔有时候觉得,阿云变得非常害怕他。

他变得异常顺从。有时候,阿稔一个无心的眼神就让他浑身一震,绞着手指往房间里躲。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承诺与道歉再多次,也无法挽回已经发生的伤害。

那个会打他头,生他气,和他拌嘴的小鸟,再也不见了。

阿稔痛苦地想,他把这只小鸟养得很差,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他弄丢了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可控制地想,阿云还愿意留在他身边,也许根本不再是因为喜欢,而是他无处可去了。

夜深人静时,看着阿云背对自己蜷缩的身影,绝望的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

如果,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好了。

“你们眼石会,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阿云揉了揉太阳穴,最近他总觉得自己的记性变差了,脑袋空空的。

他明明记得,前些天阿稔出门前,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带他去眼石会新建的安全区看看,他甚至能回忆起两人一路上的事。

可是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回家的?阿稔带他看了什么?他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最近他总是容易磕碰到,也许是睡觉的时候不老实撞到的。

今天,他两个膝盖上都有淤青。阿稔没有责备他不小心,替他涂药:

“就差一点了,阿云。我们会建立新的秩序,人间,马上就要变得和平了,相信我们。”

“好!相信你!”阿云笑了,倾身过去,环住阿稔的脖颈吻了上去。

阿稔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做对了。

阿云觉得,人间确实在慢慢变好。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街道上堆积的尸体和垃圾在一天天减少,世界好像在恢复运作。

他开始有闲心,买几束花插在玻璃瓶,把那小窝装点得井井有条。

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阿云站得久了,觉得膝盖刺痛,只好坐在凳子上百无聊赖地撩起裤腿。

他指尖按了按。

嘶,确实疼。

奇怪了,这伤比想象的严重,磕成这样居然都没有疼醒。

他从柜台下拿出药膏,在淤青上打圈涂抹。

他没有注意到,戴着鸭舌帽的青年,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阿云抬起眼,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这个客人的长相。

“你......”

青年没有说话,把几张照片甩到他面前。

照片内容触目惊心。那是各式各样惨死的尸体,堆积在仓库里,那些尸体并没有被挖走眼睛。

不过,最让阿云震惊的,是其中一张。照片里,竟是他自己,正准备推门走进仓库。

这是什么地方!他什么时候去的?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药膏罐子啪地掉在地上。

“想回家吗?” 青年瞪着他,并不友善。

阿云回过神,迅速摸向柜台下,握住小刀:“当然要回!”

阿云闻到青年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败的花香,甜腻得令人作呕。

青年看着他握刀的动作,咬牙道:

“蠢货。你被人骗成傻子了!”

“人类,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朝那些照片抬了抬下巴,再次盯住阿云的双眼。

“跟我走,离开这里。我们想办法,回真正的家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