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废弃多年的方舱隔离点, 恢复了曾经昙花一现过的紧张和繁忙。

部分当年参加过防疫抗疫的镇干部迅速捡起了熟悉的流程,虽然病毒不是同一种,但管它的呢,当年怎么搞的先参照搞起来, 当年测体温的设备也给翻出来!用起来!

所以, 陈云皓刚进方舱隔离点,就被同事发了一个口罩, 让他赶紧带上。

陈云皓:“……”

虽然不知道口罩有什么用, 但他还是戴上吧, 徒增一个安全感。

反正,他感觉现在的病毒不是空气传染,要不然他这种最早密接的人,半路就该变异了。

老杜在门口给赵主席打电话, 焦头烂额的赵主席领着志愿者和镇干部急匆匆地出来。

车里发着高烧的受伤人员, 都是被限制了行动能力的,志愿者们便也不害怕,大家相互搭把手, 用担架把伤员抬进去。

瘸腿的老杜也一直在忙, 他跟陈云皓交接好行李箱的位置, 便负责去领没受伤的人, 也就是董灼张菲她们所在的面包车,赶紧地带往镇高中。

秦梁玉从车窗里探出头, 跟陈云皓挥手告别, 又点了点手机,示意待会儿看消息。

*

陈云皓带着董兽医,董兽医抱着大罐子,他们跟着来接人的护士一起急匆匆地往里走。

方舱隔离点有许多一个个的小房间, 现在基本是单人隔离状态。

有护士带路,他们直接去了隔离区域。

隔离区是一个个厢式的小房间,有的门锁上插着钥匙,门口还有一个插销,看样子像是才安装上去的,可以直接从外面插住后,里面无法打开。

门上有玻璃,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的情况。

周书记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戳戳戳,听到开门声,立即振作。

他已经从林副书记发的消息中知道大概的情况,章副镇和小陈带回来了一种也许可以延缓感染的土方中药——后遗症说不清楚的那种。

林副书记前脚让陈云皓转达的事情,她后脚就语音给周书记也说了一遍。

不是不相信小陈,而是她习惯性任何事情都要双核双对。

“小陈!老杜!董医生!”

周书记起身打招呼,早已经把自己裤腿卷上去了,上面还帮着纱布和绷带。

几乎是同时,带路的脂包肌身材的护士也进了门,咔吧关上门,她说:

“周书记,我叫曾美苓,是林妙瑶的表妹。表姐让我来帮你们上药,以及分装药膏样品。”

医护人员不足,大家对感染者会变异的事情都抱有一定的恐惧和戒备,所以这些发烧人员都会适当被控制行动,避免变异之后咬人。

为了显示公平公正,周书记的双脚也绑着绳子,但绳子留的空间比较长,手上也是,他的行动不受太大限制。

曾美苓没那么多废话,三下五除二把周书记腿脚上的包扎给剪开,重新消毒,准备上药。

董兽医见有正规护士来,便也没有亲自上手,他指导着曾美苓如何使用药膏。

陈云皓则是在一旁吧唧吧唧向周书记汇报情况,他几乎是原话传达,林副书记说巴拉巴拉,第一第二第三,林副书记建议巴拉巴拉。

那药膏按入伤口的时候,周书记愣是没忍住,疼得叫不出声,面部扭曲成龇牙咧嘴的样子。

陈云皓,摸着自己的手机,手指蠢蠢欲动,好想给领导咔嚓拍一张。

“未香的脸也被抓伤了,小曾啊,待会儿给侯未香侯副镇长送点去搽上……”

龇牙咧嘴的周书记想到他过来的时候,侯未香脸上的伤口。

董兽医在一旁犹豫地搓着他的络腮胡,提醒周书记:

“这个药,毒性大哦,用在脸上要留很大很大的疤哦!肉被腐蚀掉,没有办法复原那种哦!还有很多我说不清楚的副作用,总之慎重一点……”

“疤什么疤,那是功勋章。”

周书记龇牙咧嘴地拍板,“给她用,她那半边脸肿起来老高,可不能再出现第二个老毛那样的悲剧了。”

方舱隔离点这里,已经死亡一个镇干部了,被感染犬严重咬伤,没急救过来。

“我这边要封存五份药膏样品……”陈云皓提醒董兽医和曾护士。

曾美苓给周书记重新包扎,动作利索,“晓得,稍等一下。”

“关于剩下的药膏。”

周书记看了下董兽医这大坛子,省着点用,百来人的伤口没问题。

“都先分成小份,一半给前线的同志们留着,剩下的一半交给医疗组统一保管,但,必须编号备份,领取必须镇领导和镇卫生院院长双签字。”

“还有,这药膏,毕竟是没有药品注册和生产许可证,给咱们自己人用没问题,给群众用,一定要提前说清楚。”

想到这里,周书记忧心忡忡,这有药是好事,可能不能用很麻烦的!

一方面,受伤群众知道了有缓解变异的药,肯定是愿意用的。

另一方面,就董医生吧,毕竟是个兽医,这捣鼓出的东西自己也不知道后遗症多厉害,群众之后有个什么大大小小的问题,那都是以后的信/访/问题。

“但凡群众有疑虑不愿意用的,不要强制,要用的,让他们签个自愿使用的单子。这个方法程序,我待会儿找赵主席还有卫健局和疾控中心的一起商量,然后给雷副县报告。”

周书记想来想去,也只能先这样。

反正甭管群众用不用这药膏,后续的烂摊子都是镇政府收拾,现在也未雨绸缪不了那么远,人先活下来,再说抗疫胜利后的扯皮扯筋的事情吧。

毕竟林副书记说过,太有远虑,必然抑郁;适当短视,心情巴适。

“董医生,要麻烦你马上再去调制更多药膏了!需要什么帮助你尽管说,不要担心任何问题,我们会承担一切,你放心。”

周书记把心绪扯回来,安排眼下的事情。甭管这个药膏副作用多大,此刻能延缓一下感染,那就是金丹灵药!

好大个烟菇巴踩不熄嘛,反正他都快殉职了,他来下令,他来担责。

董医生跟周书记见过几次面,他见周书记这么信任药膏,问都没问就敢直接用在自己身上。

他心里挺感动的,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那我去方舱那边,让老婆孩子,还有侄儿侄女来帮忙,他们熟悉这些。”

说完,董兽医也不多耽搁,转身离去。

陈云皓拿到了密封好的药膏样品,也要准备走。

周书记向他招招手,示意他等一等,然后说:

“小陈,能平安回来,还带回来这么多有用的东西,你很厉害。”

“危机还没有过去,还要辛苦你们继续努力,团结一致,也许还有更多的困难和挑战再前面。”

“不要回头看,不要回头想。勇往直前,天很快就亮了。”

陈云皓呆呆愣愣地嗯了一声,意识到这是领导在关心他。

看不出来,周书记还挺文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嗯了一声,然后傻笑: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书记,我这经历也是没谁了,以后说不定要当个大人物呢。”

周书记四十多岁,看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方的状态。

这小陈看似正常,其实完全是遭逢大变故后没有彻底反应过来的混沌状态,你别看他现在能说能跳还有点活泼的样子,其实眼底,骨子里,已经很难受很悲伤了。

他不能完全戳破陈云皓现在的状态,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清醒到一切尘埃落定。说不定,他只是晚一些步老毛的后尘。

所以,周书记笑着说,“那好呀,你当大人物了,可要记得咱们基层这些老疙瘩些哦!别一天到晚的跑下来东批评西问责的!”

陈云皓也不知道自己是抽了哪根筋,他背起手,眼角眉梢并未完全脱去大学生气息的英俊脸蛋,却作出一副大人物严肃做派,表演着说:

“老周同志,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我晓得安排!”

这话一出,周书记和曾美苓都乐了,原本因为霞姐重伤而心中难受的曾美苓,这一刻也得到短暂的情绪安抚。

曾美苓摇着头说,“你说的没意思,看我的。”

因觉得都是自己人,曾美苓也放得开,她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八字步走了两步:

“很好,你们很勇敢,辛苦了。我宣布,编外的全部转事业编,事业编转公务员,公务员职级全部晋升,所有人员今年的年终绩效上调三倍!因公牺牲的,除相应抚恤外,家属择一人入国企……”

“去去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周书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嫌弃地挥手,“快去忙你们的,事情还紧急着呢!”

*

陈云皓揣着药膏急匆匆地跑出来,中途短暂围观了下养狗夫妻跟医护人员镇干部吵架。

这夫妻俩一夜之间死完了狗儿子,不仅没有相互责怨,感情反而更加坚固,必须不离不弃!

所以,他们正闹着要隔离在一间房,死也不分开,变异也不分开!

陈云皓看这两口子已经是发烧的样子,但精神始终比其他人好,他们不仅能自己行走,吵架的时候还挺有力气。

这两口子拿出纠缠董兽医那股子劲儿纠缠方舱工作人员,别人说什么都不听,一个劲的只想达到自己的要求。

之前感染猫狗突袭卫生院,一部分医生护士也受了伤,此时差不多刚好一个小时的样子,陆续有受伤医护开始发烧。

所有医护人员个个憔悴心烦,谁也不想跟这两口子扯皮,扭头就去找自己的领导。

镇干部们和志愿者们也是又忙又累的,大家的忍耐力都到了极限。

大家根本忙不过来,听这两口说话,真的是个人肺都要气炸,眼看着有志愿者忍不住想拎棒子打人了——

赵主席突如其来插入其中,面沉如铁,高声武气地指着对这两夫妻的脸,痛斥道:

“闹闹闹,硬是闹麻了!不听招呼是吧?!再闹,让外面的特警进来把你们打死信不信!就说你们变异了攻击人,嘿,你看看大家会不会给特警作证!”

陈云皓:“……”

不是,主席,这话,能说?

两口子也是惊了,他们面面相觑,一时吃不准真假。

欸,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房间而已,大家怎么群情激奋的……

然后陈云皓有学有样,躲在人群后面夹着声音高喊:

“我做证,这两口子已经疯了,要咬人!我去喊特警,马上去喊特警过来,biu死这讨人嫌的玩意儿……”

聪明点的镇干部和志愿者们纷纷起哄,“对对对!我们都作证!什么时期啊还这样闹,像什么东西!”

场面成了一团乱麻,那夫妻俩赶紧地分开蹦(脚上还有绳子呢)进了单独的隔离房,生怕真的有特警过来不分青红皂白给他们biu了,死人只能去地府撒泼打滚。

深藏功与名的陈云皓一溜小跑,出了方舱,借了个不晓得谁的有雨棚的小电驴,一溜烟地往镇政府跑。

刚出方舱,陈云皓往前骑了一小段路,突然又觉得不对劲。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被盯着的感觉。

陈云皓心脏猛烈跳动,他咽了口唾沫,这一晚上他数次相信自己的直觉,都是正确的。

他缓缓地扭过车头,看向大路边上两栋居民房中的一个小巷。

里面有什么东西。

是很熟悉的,他遇到过的东西。

仔细听,陈云皓能听到细细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陈云皓看了看自己左右手,他忘记带武器了。

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然后直接走吗?

陈云皓咕咚又咽了一口唾沫。

走,走什么走,他可是要当大人物的。

他摸出手机,单手解锁,没有拨打电话,而是给秦梁玉发了个微信和定位,以及:【能马上过来吗?小声点,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陈云皓不敢叫其他人,担心别人大呼小叫来,把这个玩意儿惊走了,反而显得自己闹乌龙。

如同秦梁玉所说,今晚他们兄弟俩十分有默契,配合得当,并且秦梁玉明显是得了祖爷爷真传的,陈云皓虽然不懂,但陈云皓知道自己单挑肯定打不过藏獒,当时前面骑摩托的秦梁玉才是发挥了大作用。

第一时间,出于默契和信任,他没有选领导,也没有选同事,他本能地选择了十九岁的秦梁玉。

发了信息,陈云皓缓缓地调转小电驴的方向,这里离方舱隔离点不到三百米,他要是跑的话,还是往方舱跑安全一点,起码方舱那里有几个持枪的特警呢。

然后,陈云皓就那么等在那里,无声地和巷子里的某种东西对峙。

咀嚼和吞咽声暂停了一会儿,又继续,然后又暂停了一会儿,又继续。

那东西似乎感觉得到陈云皓没有什么威慑力,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陈云皓没走,那东西也没走。

陈云皓感觉自己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的声音在脑海里仿佛重鼓猛捶,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在想什么。

隔了一会儿,里面突然丢出来一根沾血带毛的鸡翅膀,砸落在陈云皓面前。

陈云皓:“……?!”

不是,这是什么意思!

里面的咀嚼声已经暂停了,似乎也在观察陈云皓。

陈云皓把电瓶车支架踢下来,他试探着去捡起鸡翅膀,同时防备着巷子里那玩意儿的袭击。

他把鸡翅膀捡起来,缓缓后退到电瓶车上,查看,并假装啃鸡翅膀。

巷子里的咀嚼声又响起。

陈云皓看着鸡翅膀,脑海里浮现出不久前,民宿家禽大惨案那林子里遍地的鸡鸭鹅残肢。

一瞬间,福至心灵,他猜到了!

卧槽,是她!民宿里的外地女人!

她怎么来镇上了?!

难道她是跟着我们的车一起来的吗?

我们开车并不慢,雨夜山路能开四五十码真的很快了!

陈云皓突然想起,那女人可以徒手攀爬墙面。

在女人可以一直保持四十码的奔跑速度且不被他们发现,和女人也许攀附在董兽医货车底部的可能性之间——

陈云皓一个都不想选,都太恐怖了!

不对不对!!她为什么要给我扔鸡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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