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合约的温度

孟怀安那份内部报告的扫描件,在周四傍晚传到沈砚的加密邮箱。报告共二十七页,写于镜宫成立前两年,抬头是“呈顾家老太太亲启”,落款是林阅深的亲笔签名。纸张边缘已脆得掉渣,扫描件的分辨率却极高,连钢笔洇墨的细微毛边都看得一清二楚。沈砚将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名单。林阅深在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当年艺术品沙龙里所有成员的背景、立场和潜在风险,其中八个人后来成了镜宫激进派的元老,包括沈国安和另外两个至今仍在海外的核心人物。第二遍看的是批注。顾家老太太在报告空白处用毛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批示,其中一页右侧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三道——“阅深可信,但不可全信。此人重情,情即是软肋。”

“顾家老太太看得比谁都清楚。”沈砚将平板电脑推到茶几对面,手指点着那行红圈批注,“她重用林阅深,但一直防着他。这份报告不是林阅深主动写的,是她要求的——她要林阅深把所有潜在风险都列出来,包括他自己。”

陆擎深靠在沙发上,膝头摊着打印出来的报告副本,视线停在最后一页的附录上。附录是林阅深手绘的镜宫组织架构草图,最顶层标注着“理事会”,中间层是“执行秘书处”,最底层是“外围会员”。在理事会那栏,他用铅笔写了四个名字,其中三个被划掉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林”字。而在“执行秘书处”的括号里,并列写着两个代号——M·孟怀安,M·林阅深。

“原来林阅深的M代号来自这里,”陆擎深点了一下那个代号的铅笔痕迹,“他和孟怀安共享同一个代号,从镜宫成立之前就开始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在看报告的附录二——一份列着镜宫第一批拍品清单的表格,大部分是艺术品和古董,标注了来源和估价。但最后一项拍品没有编号,没有估价,只有一行简短说明:“兰因嫁妆·妆奁一只。暂由顾家代管。不对外拍卖。”旁边有顾家老太太用朱笔批的一个字——准。

“妆奁从一开始就是非卖品。林阅深把妆奁列入拍品清单,可能是为了保护它,也可能是为了方便从顾家把它转到镜宫的资产名目下。顾家老太太批了‘准’,也就意味着她允许这只妆奁暂时离开顾家。”沈砚将报告翻回第一页,指着林阅深在开头写的一段话,“你看这里——‘镜宫之立,始于情,终于义。若情义两失,则镜宫当散。’他把这句话写在报告的引言里,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有这个准备。”

陆擎深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阿青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

【镜宫残余节点刚才发了一条明文广播:林阅深已提前向山庄发出晚宴邀请,对象还有第三人——孟怀安。山庄外围已经有人在集结。建议你们今晚把孟老转移进安全屋,我再加一道屏保。】

两人对视一眼。林阅深邀请孟怀安回阅微山庄的事,他们此前从地形图上那句“旧仆怀安,可证予言”已大致猜到。但镜宫残余节点能在同一时间获知晚宴名单,说明消息要么被截获,要么就是林阅深本人同时向双方发了信号。

“他不是在试探我们,”沈砚将报告存进加密文件夹,“他是在逼所有人同时亮牌。激进派残余知道他要交东西,我们也在追查他交东西的时机,孟老则是他唯一的旁证。他把三方都叫到同一个地方,然后一次性摊完所有底牌。”

“那我们就接他的摊牌。我已经通知林特助把阅微山庄外围地形资料重新核实一遍,阿青会在今天午夜前把孟老接进更深一级的掩体。剩下的就看林阅深摊出来的是承诺书,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点了点头,重新将视线落在报告上。公寓里只剩下挂钟秒针的走动声。从早上到现在他们连续看了近十个小时的文件,茶壶空了三次,又添了三次。

傍晚六点多,陆擎深站起来走进厨房。沈砚没有抬头,但听见冰箱门被打开,塑料袋窸窣作响,然后是水龙头冲洗食材的声音。虾仁、芦笋、鸡蛋、一盒嫩豆腐。他闭着眼也能听出这些声音——虾仁解冻后过水的闷响,芦笋切段的清脆咔嚓,鸡蛋磕在碗沿上的轻轻一记。这些声音在过去几周里反复出现,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必辨认的本能。

一个多小时后,陆擎深将四道菜端上餐桌——虾仁芦笋、麻婆豆腐、凉拌黄瓜、蛋花汤。摆盘不算精致,分量很足。沈砚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仁。虾仁嫩滑,芦笋还带着脆劲儿,盐比上次放得更少,更接近他的口味。

“你调整过了。”沈砚说。

“上次你说稍微偏咸。这次少放了半勺盐。”

沈砚低下头继续吃,筷子在虾仁和芦笋之间多夹了两次。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发现陆擎深正看着他吃饭,手里的筷子根本没动。

“你看什么?”

“看你多吃了几口。”

沈砚没有接话,将视线重新落回碗里,但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算不上笑,但确实是一个笑。陆擎深端起饭碗开始吃自己的,没有再说话。

饭后陆擎深收拾碗筷时,沈砚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阿青发来的消息,又将手机扣在茶几上。

“明天晚上我不在书房睡。”

陆擎深在厨房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他关了水,擦了手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砚,没有开口。

“合约还有五个月。”沈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搬来搬去太麻烦。”

陆擎深沉默了几秒,唇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然后转身继续洗他的碗。水流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急了一些——大概是忘了关小。

厨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是瓷碗磕在水槽边沿的声音。陆擎深将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净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林特助的号码。

“阅微山庄外围的地形资料重新核实一遍。还有一件事——明天开始,不用每天往公寓送食材了。”

“为什么?”

陆擎深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沈砚。“以后我自己买。”

与此同时,阿青的声音忽然从加密通讯里插了进来:“两位,孟老已经安全转移。顺带截获了一段镜宫残余节点的明码通讯——林阅深的晚宴名单里还有第四个人,代号只有一个字母,不是沈明琅,也不在你们目前的追踪名单上。发信方就是镜宫残余节点。”

陆擎深的手停在半空中。“代号是什么?”

“O。字母O。镜宫激进派原始名单里没有这个代号。创始层文件里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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