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亲的玉佩

沈宅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不像话。

沈砚站在铁艺大门外,看着那栋住了二十二年的房子。白墙红瓦,爬山虎攀满了东墙,三楼的窗户开着半扇——那是他曾经的房间。

才离开几天,再回来时,已经像是隔了一辈子。

门卫看到他,明显愣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打开了侧门。沈砚从他身边走过时,听见他压低声音对传呼机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通知里面的人。

无所谓。

他今天来,只是取回最后几件私人物品。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沈家不会主动把他的东西送出去,反而会扣在手里,等哪天需要拿捏他时,再一件一件地扔出来当诱饵。

与其等别人施舍,不如自己来拿。

正厅里没有人。

沈砚穿过走廊,经过旋转楼梯,沿着熟悉的路径上了三楼。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房间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几本旧书,衣柜半开着,里面还剩几件他懒得带走的旧衣服。

他开始收拾,动作不紧不慢。

书装进背包,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床头柜上有一只旧音乐盒,是十五岁生日时别人送的——不是沈家人,他已经不记得是谁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包里。

“砚儿。”

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他认得这个声音。沈母周婉,他的养母。做了二十二年母子,她叫他名字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多的时候,她叫他“砚儿”——带着一点距离,一点迟疑,像是每次开口都在提醒自己,这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沈砚转过身。

周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比前世的记忆里老了一些,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攥得指节发白。

“妈。”沈砚开口,语气平淡。

周婉的眼眶忽然红了。

“砚儿,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帕被揉得不成形状,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沈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前世她也是这样,在所有人都踩他一脚的时候,站在一旁,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不是坏人,甚至算得上善良。但她的善良,在沈家这个泥潭里什么都不是。她没有能力保护他,也没有勇气站在他的身边。

他不恨她,但也不期待她。

“我没有别的事,”他收回目光,继续收拾行李,“取完东西就走。”

周婉站在门口,没有动。

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朝前走了一步。

“砚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沈砚从未听过的急切,“这个给你。”

她把手帕塞进沈砚手里。

沈砚低头,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块旧玉佩。

玉佩不大,成色却极好,温润得像一块凝固的月光。没有常见的龙凤纹,正面刻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纹路,繁复而古老,像是某种族徽,又像某种秘文。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残缺,隐约可辨是一个草体的“兰”。

沈砚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个纹路——他在前世见过。

地下拍卖场的文件上,有一模一样的图案。旁边标注着:“兰溪·7号拍品。”

兰溪是他的别号。

他抬起头,看着周婉,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这是从哪里来的?”

周婉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不能说。”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砚儿,这是你该知道的东西,我瞒了你二十二年,我没有资格再瞒下去了。但我求你——”

她抓住沈砚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陷进皮肉。

“你不要查。”

沈砚没有说话。

周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帕上。

“我知道你恨沈家,”她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也恨。可是砚儿,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那个地方——那个人——你碰不起。”

沈砚看着她。

前世的周婉,也曾经试图保护过他。只是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被推进深渊。这一世,她终于开口了。

但不是为他。

是为她自己的恐惧。

“那个人是谁?”他问。

周婉猛地后退一步,满脸恐惧,像他说出了什么绝对不能提的字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攥紧手帕,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又压低声音急促地补了一句,“砚儿,离开沈家是对的。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查玉佩的事,也不要去碰那个拍卖——”

她猛地住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拍卖什么?”沈砚逼问。

她没有回答。

她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仓皇,像一只被惊飞的鸟。

沈砚站在原地,手心里那块玉佩还带着周婉的体温。

他没有追。

他把玉佩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残缺的字。

草体。

“兰”字的草书写法,有一种特殊的连笔。前世的他,在琴房的一本旧字帖上临过这个写法,又把它写在了自己的琴谱上。

一个只有他自己用过的字迹。

他的后背缓缓渗出一层冷汗。

这块玉佩,是他亲生父母留给他的。玉佩上刻着只有他一个人用的字迹。上辈子,这块玉佩却以他的琴名“兰溪”出现在了地下拍卖场的拍品清单上。

这意味着——他的亲生父母,很可能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或者,有人冒充了“兰溪”这个名字,将和他身世相关的东西送进了拍卖场。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绑定在那个见不得光的地方。

周婉知道的,远不止这些。但她不敢说。

沈砚将玉佩贴身收好。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阿青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兰溪”这两个字,在暗网里有没有出现过。尤其是和拍卖相关的内容。】



城南旧巷,老宅。

沈砚回到宅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他将周婉给的玉佩放在桌上,打开电脑,调出之前整理的资料。

玉佩上的纹路扫描图。地下拍卖场文件的局部照片。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陆擎深母亲的照片。

他站起身,走到正厅,站在那个供奉了二十多年的灵位面前。

照片上的女人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沈砚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顾阿姨的耳垂上,戴着一对旧式银耳坠。

耳坠的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他凑近看。

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图案和玉佩上的纹路完全一致,只是缩小了数倍。

顾家。

陆擎深的母亲姓顾。顾家当年是豪门世家,根基深不可测。但从陆擎深十来岁起,顾家便在圈子里销声匿迹,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砚退后一步,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晃动了一下。陆擎深的母亲,也佩戴着和这块玉佩相同的家族纹章。他的身世,竟然从一开始,就与陆擎深、与那个地下拍卖场,有着隐秘而致命的交集。

手机震动。

阿青的回信,简短到只有四个字:

【查到了。明天见面说。】

沈砚盯着屏幕。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初步的轮廓。

就在这时,老宅的木门被敲响了。

不是克制的叩门,而是随意的、用指节随意敲了两下,像是在敲自家门。

沈砚的手停滞在半空。

那个熟悉的、散漫又危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少爷,开下门。路过,顺便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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