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水源

环形水道的水位在缓缓上升。沈砚将石榴印章从锁孔里拔出来,水声从石柱内部传出,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苏醒。石室东侧那道刻着“源流”的石门仍紧闭着,但门缝底部涌出的清泉越来越急,水质清澈得近乎发蓝,沿着地面的导流槽汇入环形水道,绕着石柱转了一圈,然后从西侧的暗渠排出去。

“这不是排水,是在补水。”陆擎深将手电对准石柱上的水利工程图,沿着其中一条标注为“备用水源”的虚线往上追溯。始迁祖在设计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备用水源的入口,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备用水源引自青云山主峰雪融水,经青石潭过滤后注入石室水系。此水源独立于山谷地表水,四季不竭。”他顿了一下,将手电光移到石柱底部,“你父亲在总图里也标注了备用水源,但他标注的不是‘备用’,是‘主水源’。他把始迁祖的备用水源重新定义为整片山谷地下水系的主水源,这条水道从青石潭出发,经过石室、阅微山庄、顾家祠堂,最后汇入京州湾。”

沈砚将父亲的笔记本从防水袋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父亲在这一页画了一张简易剖面图,标注了备用水源的完整流向。图的最下方有一行铅笔字——“此水源水质极佳,可直饮。始迁祖选此水源,非为排水,实为引水。谨之。”

他将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父亲在勘探笔记里详细记录了青石潭水系的矿物成分和水文特征,旁边还贴着一张水质检测报告,报告日期是几十年前十月——正是他在青石潭边留下刻字的同一个月。水质报告最后一栏标注着“检测结论:符合国家一级饮用水标准,可直饮”。

“始迁祖修石室的时候,把备用水源作为应急储备。但你父亲在勘探中发现,这条备用水源的水质比山谷地表的任何一条溪流都好。他把备用水源重新定义为整片山谷的主水源,把所有水道的流向图都重新画了一遍。他没来得及完成这份总图就出事了。”陆擎深将手电光照在石室穹顶上。

沈砚将父亲的笔记本合上,抬头看向石柱上那道环形水道。水位还在上升,已经漫过石柱底部的第一道刻纹。水流在石柱表面冲刷出极细极密的波纹,将柱身上始迁祖刻下的水利工程图映得波光粼粼。

“这间石室是始迁祖修建石室时开挖备用水源的施工现场。他把青石潭的雪融水引入石室,经过石柱内部的过滤系统,再分流到每一条水道。所以才叫‘源流’——这里是整片山谷地下水网的源头。父亲在这里住了三天三夜,把水系的每一段流向都画进了图纸。他带回去的那份总图,后来被锁在了云州旧仓库里,直到念衣整理遗物才翻出来。但他还留了一份——就是石柱下面铁盒里这本。”

沈念衣从石柱另一侧走过来。她刚才一直蹲在环形水道旁边,用随身带的玻璃瓶取了一点水样,对着手电光仔细观察。她晃了晃玻璃瓶,看着水质在瓶壁上留下的清澈痕迹,然后拧紧瓶盖,把玻璃瓶放进背包侧袋里。

“水质比自来水好得多。始迁祖修石室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条备用水源后来会被爸重新发现。爸在云州旧仓库的平面图上标了‘青石潭’和‘水道终’,又在青石潭边刻了字。他把这里当做勘探生涯的终点,但他把水源留给了我们——石柱底部这条环形水道的设计,和爸在云州旧仓库手稿里画的那份未完成的水源剖面图完全吻合。”

陆擎深从沈念衣手里接过玻璃瓶看了一眼,然后还给她。他沿着环形水道走到石室西侧,将手电对准暗渠入口。暗渠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渠壁凿得平整光滑,水流从石柱内部经环形水道排入暗渠,发出极细微的潺潺声。他直起腰,把手电收回背包。

“回去吧。这间石室的水源系统已经重新激活了。始迁祖修了引水工程,你父亲重新发现了它。现在它又开始运作了——和几百年前一样,还在流。”

三人沿着原路从潭底洞口爬回潭边时,青石潭的水位已经恢复到原来的高度。水面重新变得平滑如镜,倒映着岩壁上那几道始迁祖凿成的楔形槽。潭边那几棵老榕树的须根垂到水面上,被微风轻轻拂动,荡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沈念衣在素描本上快速勾了几笔潭面水波的光影变化,又画下岩壁上父亲几十年前刻下的那行字——“谨之到此。水道终,源头始。”

“爸把这里叫做水道终,但他刻的是‘源头始’。他在勘探到这里之前,大概以为青石潭是他追查始迁祖水道图的终点。可他站在潭边看到潭底透上来的光,才意识到这里是源头——不是终点。地下水系的核心枢纽在这里,始迁祖的备用水源在这里,石室、阅微山庄、顾家祠堂、码头所有水道的水都从这里出发。”

沈砚从她手里接过素描本,翻了几页。沈念衣画功很好,素描本里既有石室家训碑的局部拓写、山谷入口双族徽碑的设计草图,也有刚才在石室里画的水道走向。最后一页画的不是风景——是苏谨之站在青石潭边的速写,画中人一手拿着地质锤,一手指着潭面,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这张画得最像他。”沈砚把素描本还给妹妹。

沈念衣低下头,把素描本合上抱在胸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回去以后,我想在老宅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和城南旧巷那棵一样的品种。以后等石榴长大了,每年开花的时候,就和爸妈在老宅那棵石榴树下的照片一样——石榴花开了,他们就团圆了。”

沈砚点了点头,将父亲的旧怀表从内侧口袋里取出来弹开表盖,借着夕阳的余晖看了一会儿怀表内侧那张米粒大小的合照。照片上苏谨之和顾兰衣并肩站在老宅石榴树前,石榴花正开得繁盛。他合上表盖,将怀表放回内侧口袋,和玉佩、婚戒轻轻碰在一起。

从青石潭回别墅的山路上,陆擎深走在最前面,用折叠铲清理最后一截被碎石堵塞的旧路。沈念衣走在中间,时不时蹲下身,用手电照一下路边的岩层断面。沈砚跟在最后面,将父亲手绘的水源剖面图和始迁祖的水利工程图并排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借着夕阳的光线做最后的校对。两份图纸的笔迹相隔数百年,却画着同一条水道、同一眼水源。

回到别墅后,沈念衣把一路上收集的水样、岩样和素描本整齐地放在茶几上,林芳洲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她手里的素描本,欣慰地笑了笑,又回去继续忙晚饭。周婉从公寓那边打来电话,说下周要带几件顾兰衣的旧衣服去石室,放在合葬墓旁边。沈念衣听着电话,把苏谨之年轻时的照片放回铁盒,轻轻盖上盒盖。

阿青的加密消息在此时弹进沈砚的手机,照旧简明扼要:

【苏伯父手稿的最后一页标注了几个未完成的考察点,其中有一处坐标离阅微山庄后山桂花林最近。孟老说桂花林里那口枯井最近水位开始回升——正好和青石潭水源重新激活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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