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温如瓷连鞋子也忘了穿,步伐有几分凌乱:“我去看看他。”

侍女长乐看着少女焦急的背影,眼底闪过复杂之色,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将手中汤药放在玉案上。

温如瓷推开偏殿的房门,刚入房间两步,身后的殿门“砰!”地一声关严。

温如瓷步伐被惊得一顿,殿阁中兰芝珩身上的雪松冷香令温如瓷安下心来,她绕过层叠的纱幔向里阁走去。

“芝珩哥哥,我听长乐说你受伤了。”

床榻上的青年面容上萦绕着羸弱之色,他身着银缎长袍,领口整齐的扣在颈间,哪怕此刻尚在病中,发丝也整齐的冠于头顶,不见一丝凌乱与狼狈。

青年眸底闪过柔和地笑意:“阿瓷醒了。”

他视线从温如瓷赤着的雪足之上扫过,温如瓷眸底闪过一丝羞赧,足尖缩了下。

“阿瓷的脚踝又肿了。”青年干净的眸子毫无杂质,隐隐含着担忧。

温如瓷将受伤的脚踝向后挪了挪,用裙摆盖住:“我不疼的,芝珩哥哥,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

她看向他苍白的脸颊,心中愧疚:“都怪我。”

青年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下:“此次外出是女君降旨,与阿瓷何干。”

见他果然半分不记得昨夜发生之事,温如瓷心里更愧疚了,若不是为了救她,他哪里会重伤至此。

青年唇角溢出一丝血迹,不住地咳了起来,身形不稳,整个人倒在床榻上。

温如瓷面色一变,赶忙坐到他身侧,用手轻轻顺抚着他脊背。

她用帕子将他唇角的血迹拭去:“我这就去寻医官。”她说着,手腕被握住,青年摇了摇头:“古道医才离开,莫要再麻烦他了。”

他说着,又咳了起来。

兰芝珩平日里鲜少有如此虚弱之态,此刻定是痛极了,神色竟比初到梵南寺他重伤昏迷那夜还要脆弱几分。

这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啊。

少女杏眸中浮现出水润雾气,慌了神:“该如何才能减轻痛苦,我能帮到什么…”

青年忽然抬手将温如瓷拉入怀中,手臂如坚固顽铁般紧紧桎梏着少女纤细的腰身。

温如瓷震惊地看着兰芝珩,而后便听到埋在他颈窝的青年喃喃道:“娘,好疼…”

温如瓷怔愣住,面色复杂,她早有听闻,兰芝珩的母亲在生他之时身受重伤,灵力溃散而亡,父亲又在他母亲离开后的第三年殉情而去。

兰氏这么大一个家族,若非他六岁时被检测出根骨双绝,天资罕见,此后兰老夫人养在膝下,无父无母的孩子,也不知该受到多少冷眼与欺凌。

温如瓷轻轻抚了抚他弓起的背脊,指腹染上濡湿血色,温如瓷焦急道:“芝珩哥哥,你伤口裂开了!”

血液晕湿了衣袍,温如瓷颤着手撩开他后领,瞳孔一缩。

兰芝珩的脊背上,竟满是凌乱又亘长的鞭痕!

怎么会……

他就算在南渊境和公主府受伤,也不该是鞭痕…

温如瓷这下真得躺不住了,她想推开紧紧抱着她的兰芝珩去寻医官,“叮叮!”温如瓷难以置信地看向腕间不知何时出现的锁镣。

“芝珩哥哥…”她脸色变得惨白。

温如瓷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忽而想起系统在她醒来,便不曾开口说话。

她在心中试探地喊了句:“系统?”

没有得到答复。

“系统!”她又喊了句。

依旧没有得到答复。

温如瓷缓缓看向靠在她怀中的青年,一时间头皮发麻,汗毛直立。

一霎那的功夫,温如瓷鼻间属于兰芝珩的清冷气息,化为浓烈的花香。

青年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琥珀色的眼瞳肉眼可见的被青色围拢。

“你为何要骗我?”温如瓷猛地推开他,连至床下的锁链叮当作响。

“阿瓷,我疼。”青年伸手扯了扯她衣袖。

温如瓷将袖口扯开,向床榻边缘挪了挪:“我问你为何要装作芝珩哥哥骗我!”

是他亲口说的,不愿让她将他当做兰芝珩。

那为何他自己还……

雪辞盯着少女满是警惕地眸子看了许久,而后勾起唇,伸手桎梏住温如瓷的下颌:“我只是想看看,同样的伤口,你对兰芝珩和我…是如何的两幅面孔。”

“现在看来,真令人失望啊。”

温如瓷惊惧下用力咬住他的虎口,可她已经用了十足的力气,唇舌间都尝到了血腥味,他依旧未松手。

雪辞指尖用力,垂眸凑近温如瓷:“你竟怕我?”

他难以置信,胸口堆满了郁气,他在她面前分明已经装得很温柔了,她竟因昨夜看到他杀人而怕她?

被青年那双诡异幽深的眸子注视着,像是渗出黏液的毒蛇般紧紧缠绕在她脖颈上一般,恐惧,窒息。

温如瓷脸色惨白,她也知她不该怕他,他昨夜是为救她才杀人,可她控制不住,总是会想起门隙间那只流淌着她人血液的眼眸,和……

颂安被黑鸟啄食的血肉模糊的脸。

她知道,他能操控它们,就如那夜操控黑隼与她对话一般。

右颊的伤痕被青年寒凉的指尖拂过,雪辞扯了扯唇,唇角弧度森冷:“我为你报仇,你却害怕我,果然是兰芝珩养出来的……”

“没良心的东西。”

他眼尾猩红,重重咬在温如瓷的耳垂上。

温如瓷指尖抵在他胸口使劲推他:“我惊惧你行事狠辣,却也知晓你所为皆是为我,可你不该骗我。”

少女的力道对雪辞来说简直不值一提,他冷嗤一声,齿锋松开被他咬出血痕的耳垂,变为舔拭:“骗你又如何?”

“你…”温如瓷气红了眼:“你简直……”

“无赖!”

她咬住唇,被压在身下推也推不开,青年指尖将她腰间缎带勾起,温如瓷瞪向他:

“疯子!”

少女睫尾被泪意晕染的湿润,苍白的小脸也浮现出愠怒的薄红,这句“疯子”于她口中说出,令雪辞忍不住冷笑起来。

他微微启唇:

“真正的疯子可不是我,是你的“芝珩哥哥。””

温如瓷的手被他叩住按在脑侧,锁链因挣扎不断发出脆响。

“他才不是。”

雪辞:“他不是疯子,那我自然也不是。”

他源于他欲起,他如今不仅能操控生灵,还能改变气息,扮作那人而不出破绽,自是因那人积攒在心底的情欲与执念更深了。

“先前是我眼瞎才将你错认成他,你们二人根本就不一样,他端方有礼,绝不会像你一般强迫别人行事!”

温如瓷瞪着近在咫尺的青年,此时的青年没有伪装,整个人笼罩着一股阴郁瘆人的气息。

是她蠢笨,才会信了他故作可怜的样子。

少女的额头被冷汗浸湿,雪肤透着绯红,浓密的睫毛不安颤动着,雪辞凑近她,闻到甜腻的香气,他唇角弧度愈发嚣张:“不信你去告诉他,我强迫了你,自是能看到他比我还疯的样子。”

温如瓷握紧手心,他的意思,是兰芝珩会因她染指了他而发疯杀了她吧……

雪辞眸色幽深地看着少女既慌张又惊惧的神色,真是个蠢的,那道貌岸然的兰少主怎么会忍心杀了她呢,大抵会忍不住做些比他还要过分的事。

青年修长的指尖勾开少女的领口,既然她已经害怕他了,他自也没什么必要去伪装成什么卑微可怜的样子讨好于她。

“没良心的东西,要受到惩罚。”

少女领口凌乱,胸口不断起伏着,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肌肤雪白柔腻。

温如瓷颤声道:“我讨厌你。”

雪辞将她拦腰抱坐在怀中:“那真是太好了。”

温如瓷蹙起眉,锁骨被他齿锋轻咬住:“如此,我对你再坏些,也是理所应当吧?”

汗意浸湿了温如瓷的掌心,她紧紧抿住唇,压下喉间不合时宜的燥渴感。

“雪,雪辞,你放了我吧,我跟你道歉。”温如瓷小声地与他商量。

少女低软的语气令雪辞掀起眼眸,目光从她锁骨之上的痕迹挪开,而后半阖着眼靠在床榻上:“说来听听。”

温如瓷衣衫半褪,凌乱的领口中若隐若现粉红色的抹胸,衬的她白到发光的肌肤更显娇嫩柔腻,她跌跨在青年大腿上,见他有所松动,想挪身下去,被雪辞握住腰,他声音沙哑:

“先道歉。”

她既已经看清他真面目,竟还想着一句轻飘飘的道歉能让他放过她,真是天真的可怜。

雪辞似笑非笑地看着温如瓷,等会儿她就会知道,他不仅是行事狠辣的疯子,还阴险,贪婪,言而无信。

“雪辞,谢谢你,你救了我,还帮我报了仇,还有那夜……”

少女的杏眸笼罩着水雾,眸底的真诚令雪辞唇角的笑意僵住,他握在温如瓷腰间的指尖蜷缩了下,又听她道:

“那夜我也不知为何,在那么绝望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你,而你竟也出现了,在我最难过与害怕之时,像一个大英雄一样。”

“幸好有你。”

温如瓷抹了抹眼睛,幸好有他,她才能救下兄长,可她却因他帮她报仇的方式太极端,对他心生惧意。

她害怕他,可也想明白了,两次,若没有他,她会跌入更绝望的境地。

雪辞杀了颂安,不止兰芝珩,他自己同样也要承受风险,因他与兰芝珩本就是一体。

她气他装作兰芝珩骗她,更害怕他徒然变了一副面孔,惊惧间,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将他带给她的帮助全然忘了。

青年张了张嘴,看向红着眼睛的少女:“这是你的道歉?”

他轻咳了一声,侧过脸。

温如瓷这才想起只顾着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伸手扯了扯他衣袖:“对不……”

话还没说完,被青年的指腹按住唇,他神色有些难看:“行了,你先闭嘴。”

他说完,又怔愣地看向别处。

大英雄。

幸好有你。

温如瓷不知,她方才掺杂着哭腔脱口而出的言语,犹如一块巨石砸向静谧的冰湖中,坚固凉薄的冰层碎落,波涛翻涌。

这世间无人期盼的影子,连自己都想摒除的污点,竟也配得一句“幸好有你。”

雪辞眸光莫测地看向神色茫然的少女,他扣住她的后颈,重重吻了一口她的唇角,声音嘶哑:“这不是道歉。”

在他听来,这分明比她与兰芝珩表明心意时,还要动听。

算她开窍,他突然不想做她口中的无赖了。

温如瓷慌乱一瞬,本欲解释,青年放开她:“不是要跑?”

温如瓷一愣,而后急忙下了床榻,忍着疼痛向门外跑去。

雪辞缓缓趴在床榻上,背后的衣袍已经被血液浸湿,他恹恹地闭上眼睫。

谁料,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殿门又被推开。

他睁开眼,目光凝滞,殿门开合那一瞬,刺目的阳光洒在少女侧颜,她精致的轮廓被暖光包裹,柔和而透明。

温如瓷带着兰氏的医官:“老先生,您快看看他的伤势。”

温如瓷注意到雪辞直勾勾地盯着她,生怕他此刻神情被兰家之人察觉不对,伸手覆住他眼眸。

少女的掌心柔软,还带着甜腻的香气,雪辞脸颊扬起,唇瓣落在她掌心上。

温如瓷正全神贯注看着医官给他背后的鞭刑上药,掌心湿濡濡的有些痒,她将手缩回到衣袖里,下意识看向医官。

察觉医官并未注意到雪辞的行为,这才松了口气。

她悄悄瞪了一眼青年,见医官面色凝重,又担忧问道:“老先生,他这伤是不是很严重?”

医官摇头,而后不解地看向趴在臂间的青年:“少主,这骨刺鞭刑出自神庭,您是惹了女君不悦?”

少主行事向来极有分寸,怎么领旨去了趟南渊境,竟受此重刑?

“老夫人她可知晓少主您在神庭受了罚?”

温如瓷也茫然地看向雪辞。

青年抬起头,面上神情与兰芝珩如初一辙:“此去南渊境折损了不少人手,却并未寻到女君需要的绝域雪芝,女君心慈,未多加怪罪,只命人罚了我二十鞭刑。”

“至于祖母,她年事已高,此事不是什么大事,何必令她老人家伤神。”

医官颌首:“少主放心,老夫不会多嘴。”

医官给雪辞将伤势包扎好后,便去药阁煎药了,温如瓷看向雪辞:“若任务没有完成,你,不,芝珩哥哥就要受罚吗?”

雪辞撑起下巴:“兰氏少主,哪会那么容易被神庭降刑。”

温如瓷:“那你这伤……”

雪辞勾起唇,漫不经心道:“大概是气急了吧。”

毕竟他杀了她的掌上明珠。

雪辞眸底闪过一抹讥讽,一个前夫与别的女人生得孽种,她竟还当亲生的了。

五年前她瞒着兰芝珩与他做交易时就该清楚,他可不比不得兰芝珩心怀慈悲,敢惹他的人,别说一个,就是神庭那一窝,他也杀得。

他看向抱着干净衣袍走向他的少女:“还敢来招惹我?”

温如瓷黛眉轻蹙,将他扶起,她声音轻轻柔柔的:“你不要故意吓我。”

雪辞喉间滚动,轻嗤一声:“软硬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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