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青年放下手中茶盏,茶盏落于桌面那一瞬,碎成瓷片。

离竹还没来得及高兴,视线定格在碎裂的茶盏之上,小心翼翼开口:“少,少主,得知阿瓷姑娘有了心悦之人,你不开心吗?”

兰芝珩面不改色将掌心的碎瓷拔出,用帕子系好。

“离竹。”

离竹挺直脊背:“属下在。”

“去吧。”

青年没有抬眸看他,意味不明地勾起唇。

离竹颌首,路过墨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兄弟,我走了。”

果然待在阿瓷姑娘身边,前途无量,这才不到两日,他就升职了!

少主让他打理万兽园,虽未明说,可他听出来了,此次去怎么也是个总管事。

墨回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少主的意思有没有可能在井井有条的后半句——

一尘不染?

万兽园上百灵兽,这一次这蠢货大抵要掘粪掘到天荒地老了……

目送离竹离开,墨回心中竟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羡慕,真想像离竹那样大脑空空的活一次啊。

“我既为兄长,是否该助她寻得良配?”

“少主说得极是。”墨回重重颌首。

“若明知那人非可托付之人,是否也该及时干预?”

墨回再次颌首:“没错。”

“去吧。”

墨回现在一听这两字,心中瘆得慌,他茫然抬头:“少主?”

“安家初入仙都,想结交人脉,势必要仙都世家从中做个担保,挑个时间与安术聊聊,看看是阿瓷重要,还是他们林家的生意重要。”

墨回了然:“少主是想试探安公子可配得上阿瓷姑娘托付真心?”

仙都第一世家做担保,安家日后的路,可谓是一帆风顺了,可这前提,是让安公子离开阿瓷姑娘。

“试探?”兰芝珩勾起唇:“没有人会蠢到放弃兰家做担保带来的诸多益处。”

墨回思索片刻:“若安公子当真为了阿瓷姑娘放弃与兰家交好呢?”

面对不可拒绝的利益,若还是选择阿瓷姑娘,是不是就说明安公子真心可鉴?

少主也该放心了吧。

青年垂眸看向自己掌心晕染出的点点红梅一般的血渍,缓缓启唇:

“那便换一个安家人来谈。”

墨回难以置信看向兰芝珩,面色复杂:“是。”

这哪里是试探,分明是打定主意威逼利诱阻止安公子与阿瓷姑娘在一起……

墨回离开后,兰芝珩看向桌面上的碎瓷,眸底流露出几分连自己都难以解释的愠怒。

思绪拉扯,胸口闷痛。

他闭上眼眸。

她心思单纯,还是小孩子心性,看人眼光也很差劲,他帮她看清那姓安的,这是他作为兄长应做之事。

他只是希望她能寻到一个真正的良人。

仅是如此。

杏林中——

安术垂眸看着被少女拉着的手,有些不自然的缩了缩。

她虽答应帮助温姑娘应付他兄长,可此处无人,也没必要这般亲昵吧,她是女儿身,温姑娘若是真对她有意,想要假戏真做可就不好了。

温如瓷察觉到她的不自在,眸底划过一抹了然:“安姑娘,多谢你今日陪我演戏。”

安术愣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喉间的假喉结,假喉结做得十分逼真,此刻粘得牢固。

她瞪大眼眸,震惊问道:“温,温姑娘,你是如何得知我女子之身?”

从小到大,可是无人看出她的真实性别…

温如瓷将她拉到树下坐着:“放心,你伪装得很像一个男子,就连声音也无法分辨,不过……”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嗅觉打小就比寻常人灵敏许多,你身上有香雪莲的味道,香雪莲,多用于女子调节身体内症,如平衡月事,丰……”

温如瓷话还未说完,被涨红了脸的安术捂住唇。

“我都用熏香掩盖过了,连医修都难以闻出,温姑娘的鼻子简直太恐怖了。”

温如瓷弯起唇:“安姑娘放心,此事你知我知,定不会有其他人知晓,不过……”

她蹙起眉,安术用香雪莲来调理身体,想是身体积了沉疴,装作男子生活已非一朝一夕。

“你到底非男儿身,如此下去,恐会伤了根本。”她撩开安术的衣袖,指尖拂过她手臂明显比一般女子粗重的汗毛上。

“安姑娘应是早年服用了其他抑制女性身体增长的药物,如今身体出了状况,这才开始用香雪莲调理。”

安术眸色黯淡:“人活在世,总有诸多不得已,我根骨差,只能以男子身份来隐瞒族人,才能护自己与在意之人周全,比起得到的,就算一辈子当做男子也不值一提,我不在意的。”

那为何要用香雪莲调理身体呢?

安术也知自己强撑出的不在意错漏明显,可出乎意料的,少女并未拆穿她,她的手被细腻的指尖握住:

“安姑娘家私我不便询问,但我相信安姑娘总有一日会脱下伪装,卸去这层男子皮囊的枷锁,做回自己。”

“那些伤害身体的药物,安姑娘莫要再服用了,我家中开了几间丹铺,待你与我细细说你的身体出现的状况,我过两日拿些与你对症的上好灵丹,先将身子调理好才行。”

安术怔怔看着温如瓷,张了张嘴:“你,你为何…要帮我。”

她假扮男子之事隐秘,只有母亲知晓,族中盯着她的耳目众多,为了隐藏身份,她所服用的药物皆是一乡野药修所调配,是以就算身体出了岔子,她也不敢去正经药阁医阁去看诊。

她与她不过萍水相逢,温姑娘能替她隐瞒此事已经会令她感恩至极,为何还要因她一个陌生人大费周章?

少女弯起眉眼:“我知晓你的秘密,你假扮我心悦之人,也知晓我的秘密,我们交换了秘密,不就是朋友了吗?”

安术张了张嘴,朋友?

她女扮男装,无论男女,她势必无法与人敞开心扉真诚相待,从没有什么朋友。

许是将一个秘密藏于心底太久,无人可说,唯一知晓她隐秘的母亲,同样举步维艰,如今有了一个人知晓她的秘密,她不多问,不探究,如此顺其自然释放出的善意令安术无法不动容。

她看向温如瓷:“阿瓷是我第一个朋友…”

温如瓷抱着膝,其实她也没什么朋友,这么多年,除了被家中藏于闺阁,就是一直围着兰芝珩转,兰芝珩的好友有很多,无不是同他一般的天之骄子,那些人如兰芝珩一般将她当做妹妹,却非她的朋友。

云姐姐……

若她不是恶毒女配,她很想与云姐姐做朋友,她喜欢那样有着铮铮傲骨,英姿飒爽的女子。

可她是女主,注定不会是她的朋友。

温如瓷看向安术,眼眸亮晶晶的,她伸手抱住安术:“能与你做朋友,我很开心。”

入夜——

温如瓷与安术并坐在床榻间,安术本不愿留宿,生怕自己女扮男装会有损温如瓷名声,奈何温如瓷软磨硬泡,少女声音温软又好听,一口一个“安安”将她唤得软了心防,晕头晕脑便答应了下来。

温如瓷本也不想做强人所难之事,可系统提醒,她今日并未将“放下男主”表现的太过明显。

将安术留宿在凌霜院,比任何言语都再明显不过了。

至于什么所谓的名声……

她再是在意,日后也是要败光的。

温如瓷躺在床榻上,听安术讲述这些年来作为安家独子行走在外的趣事,她听得认真,安术却说着说着先睡着了。

她看向窗外朦胧的月色,胸口闷闷的。

幼时,兰芝珩父母早亡,原是不喜过生辰的,那时她因身材过于肥胖,被严格控制餐食,每日馋得没有精神,从别处听闻兰芝珩的生辰后,鼓起勇气去问那温柔又冷清的小少主,可不可以分她一些岁糕吃。

小少主不曾准备岁糕,却牵着她的手去城中买了很多口味的岁糕,还说让她一并替他吃下,福气也分她一半。

从那时起,她便记住了他的生辰,每年都去分他一半福气。

兰芝珩这个人早已经成为她过往岁月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每一次故意讨嫌打扰,都好像在将自己藏在记忆中的那一部分的血肉,一点点撕扯抽离,又怎么会不难受呢。

少女闭上眼眸,眼尾的湿润滴落枕头上。

不知睡了多久,隐隐有声音传来。

“凌霜院走水了,快!”

“赶紧救火,阿瓷姑娘还在…”

着火了!

温如瓷猛地坐起身,室内灯火通明,无半分烟尘呛鼻。

门外的嘈杂声未曾停歇,温如瓷揉了揉被刺目灯烛晃得昏花的眼眸,看清了房中景象,缓缓皱起眉。

她在静月轩。

“安术…”

安术还在凌霜院!

温如瓷快步踏下床榻,向前跑了两步,身形顿住。

她难以置信看向脚踝之上叮当作响的锁镣,她抬起手,掌心淡淡灵晕挥到锁链之上,坚固的锁链晃动一瞬,并无任何作用。

她抬眸看向紧闭的窗子,透过单薄的窗扇依稀能看到远处火光冲天,温如瓷用力拍打窗子:“有没有人?”

“吱呀…”房门打开,青年缓步而来,弯腰吻了吻她唇角:“就这么担心你那小郎君?”

温如瓷闻到他身上的浓香,红着眼眸,用力甩了他一耳光“啪!”

雪辞唇角的笑意僵住,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如瓷。

温如瓷全身发抖:“是不是你做的?你要害死她是不是!”

雪辞垂下眼眸,抬手握住少女的下颌,声音嘶哑:“是我如何?”

温如瓷抬起手,手腕被握住,他将温如瓷笼罩在怀中无法挣脱,推开窗户:

“看到了吗,火势这么大,凡体骨肉早就被烧成灰了呢……”

作者有话说:0点还有一章~

“放开我。”温如瓷怔怔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用力挣扎:“放开我!”

她越是挣扎,身后之人的桎梏越来越紧,将她整个人都围拢在他怀中。

温如瓷用力咬在他手腕上, 直到唇舌尝到血腥气,她用力推开他:“你就是个疯子,你滚开!”

雪辞抬起手腕,将唇落在咬痕之上, 染血的唇瓣勾起:“不是早就知晓我是个疯子了吗?哭什么啊…”

他抬手,想给她拭去眼泪, 左颊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指尖顿了下, 而后将她眼尾的泪拭去。

“放开我。”她抬眸。

雪辞靠在一旁:“你现在的目光,就好像我是一个阴沟里的老鼠般, 温如瓷, 你是个骗子。”

分明说过不讨厌他的……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到底碍了你什么事,你要如此残忍!”温如瓷不可置信地看着雪辞。

“她离你太近了,我不喜欢。”雪辞半阖着眼, 侧身躲过温如瓷向他砸来的花瓶。

温如瓷看着迟迟没有颓势的火光, 几近崩溃地大吼:“不合你意便要去死?公主府是, 安术也是…你就这么喜欢杀人吗!”

她指尖不住地颤抖着:“你根本不是兰芝珩, 你根本不配。”

“我是雪辞。”青年垂着的眼睫颤了下。

“疯子,恶魔!”

温如瓷没捡起地面上的花瓶瓷片,用力撬着锁镣上的锁眼, 掌心被划出血顺着指尖流淌。

“砰!”

锁链断裂, 雪辞将她扯起来,面无表情:“温如瓷,跟我道歉。”

温如瓷用力推开他, 向屋外跑去。

房门被合上之际,房间中烛火尽灭,青年的面容隐于昏暗月影下,他垂眸看着地面上的花瓶碎片,一一拾起,指尖被血痕覆盖。

怎么会有人喜欢杀人啊……

“温如瓷,你可真坏啊。”

……

温如瓷快步跑向凌霜院,有护卫试图阻拦她,被她一把推开。

安术是她第一个朋友,也是被她缠着才留宿在这里的,她还有想保护之人呢,她还没有恢复女子身份呢,她不可以死…

少女踉跄跑到凌霜院,雄雄大火已经蔓延至整个院落,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景象,还有红湘,对,红湘也在院中……温如瓷夺过护卫手中的水桶,想冲入火海。

指挥着灭火的墨回赶忙闪身到温如瓷面前,用力扯住她:“阿瓷姑娘你疯了不成,你这是做什么!”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大声叫喊:

“姑娘!”

“阿瓷,我们在这!”

墨回赶紧将温如瓷拉到远处,温如瓷怔愣地看着从另一客斋向她跑来的两人。

红湘发丝有些凌乱,其余并无异常。

安术满脸灰尘,衣摆也被燃了一角残缺。

二人一来,便见少女眼眶通红,边哭边蹲在地面上。

“呜呜呜,你,你们没死……”紧绷着的心弦好像突然断了一般,温如瓷不住地抽泣着。

二人亲眼见到方才温如瓷向冲进火海救她们,也红了眼眶,红湘环住温如瓷,哽咽道:“姑娘傻不傻呀,那么大的火势,哪能说闯就闯……”

安术背身抹了抹眼睛:“红湘说的对,就算我们真被困在其中,你也不能不顾自身安危冲动行事。”

温如瓷吸了吸鼻子,抬眸看向二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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