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温如瓷身形一僵,系统:“宿主!你身后!”

温如瓷转过头,看到一个,形如骨架,衣衫褴褛,满口鲜血的“人”,她不知是不是人,甚至看不出男女老少。

“它”速度很快,半爬半跑,姿势怪异。

温如瓷竟在此刻,诡异地生出了好奇之心,她茫然地歪了歪头,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咧着满是鲜血的唇,喉间不断发出类于笑的声音,眼看离少女越来越近,“它”咧着的唇忽然僵住,瞳孔紧缩。

少女身后的雾气中,缓缓出现一道雪色身影,风意将覆在他面前的帷纱拂起一条缝隙,那双幽潭般的眸子微微掀起,如同一片祥和的碧湖下深不见底的旋涡,诡异,危险。

“它”身形僵住,四肢如同被茧丝牵制住。

温如瓷感觉这东西像是个人,野人?

她见那东西向她冲来的路上,忽然又原路返回,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她转身,忽然撞上一道身影,方才那怪物没把她吓到,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倒是令她心跳险些停滞。

“系统,你也不提醒我。”

系统:“我注意力全在那怪物身上,没注意嘛…”

其实是它害怕像上次一样被突脸,把自己视觉屏蔽了……

温如瓷看着身着一袭比雪还干净的白衣,头顶带着白纱帷帽的修长身影,她指尖颤了下,心跳错漏了一拍。

“姑娘,可是这间药铺的老板?”

对方的声音很好听,很斯文,也很陌生。

不是他的声音。

温如瓷回过神来,迟疑地微微颌首。

对方突然咳了起来,身形有些晃动,被身后的护卫扶住。

雾气遮挡了大部分视野,眼下雾气没有那么浓重了,温如瓷这才发觉,街道两侧站了许多身着玄甲的护卫。

“你们是?”

“我家公子自北疆城而来,姓池,路途遥远,公子身体羸弱,途径与此,恐怕要借姑娘的药铺修养一段时间。”

温如瓷一听来了生意,眼眸亮起:“我是卖丹药的,我的丹药很贵的。”

“我家公子喜静,此处正好合适,只要姑娘肯收留我家公子在此处修养三个月,这三个月期间,姑娘的丹药我们都可包下。”

“全包下倒也不必,只是三个月……”温如瓷犹疑地看向那道雪色身影。

“姑娘放心,我家公子的吃穿住行绝不麻烦姑娘,姑娘只每日将丹药炼好,其余的,上药,熬药,也无需麻烦姑娘。”

“这期间,无论姑娘需要什么,属下们都全力满足。”

最后一句直接让温如瓷点头:“快,快把你家公子扶到药铺里,千万小心些。”

温如瓷嘟起唇,步伐轻快地快步跑到药铺中,指尖拨了拨算盘,掩饰不住的开心。

这个池公子简直是事少钱多人又多的好主顾。

有他那些护卫在,接下来三个月,她岂不是多了很多跑腿的?

每日都可以吃到新鲜出炉的杏仁糕啦!

坐在桌前的男人,透过帷纱,一眨不眨地盯着拄着下巴算账的少女。

八十年了,她怎么还与他记忆中,一样。

为什么,要逃走呢?

又逃去了何处,一丝踪迹也无。

她离开了他,看起来,很开心。

她为什么不要他与两个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兰:没有我的日子里,老婆过的很开心

温如瓷储物袋中的钱财剩余的不多了, 好不容易遇到个钱多人也多身体又不好的倒霉蛋,准备收他些住宿费。

她去后院烧了些水,泡了一盏花茶, 将自己不舍得吃的果干坚果也倒了一些在碟子上,颇有些殷勤地坐到男人面前。

“池公子,这方圆几百里,只我这一家药铺开门, 所以……”温如瓷想到还要用他的人跑腿,又有些犹豫, 又收钱, 又用人的, 会不会有些太黑了点?

几张金票放到她面前,温如瓷眼睫一颤, 看着男人修长匀称又觉无比熟悉的手, 忽然倾身撩开他面前的帷纱。

温如瓷看着面容清俊,却全然陌生的脸,心中失落之余, 却也在意料之中。

他都要成亲了, 怎么会出现在此。

“姑娘, 不给在下个解释吗?”

温如瓷指尖一颤, 将他的帷纱合上。

“我,我就是想观一观公子的脸色如何,如此才好对症下药。”

少女说谎时, 还如从前, 眼神飘忽,指尖无意识扯着衣袖。

八十年,还没有长进吗?连谎话都能被轻而易举识破。

兰芝珩恍然一瞬, 面前的阿瓷,是不是又是他幻想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外的护卫,他们也开始学着骗他了吗?

一个人,怎么可能八十年不变呢?

一颦一笑,连眼神,都和他梦境中一样。

手腕被拉住,他下意识往回收,落在腕脉上指尖的温热触感,将他停格于虚幻中的思绪拉回现实。

隔着帷纱的眼眸,笼罩一层雾色,眼尾泛红。

温如瓷面色凝重,就是她对把脉不算精准熟练,也能轻易探出,这位未来的长期主顾,不像修士,反倒像是久病缠身的凡人一般,脉搏虚弱,气血淤堵,本不是什么棘手的病症,却硬生生拖到现在,成了沉疴顽疾。

“公子夜间是否无法安睡,经常梦醒?”

“没有。”

“公子常有受伤,却拖延不医治?”

“没有。”

“公子曾经修练走火入魔,散尽过修为?”

“没有。”

“公子的真名,可为兰芝珩?”

这一次,青年的那句“没有”,没有说出口。

帷帽下的青丝一寸一寸变得霜白,障眼法消失,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四周景象如同虚影,被风意掀开一角的帷纱缝隙间,他那双眼眸,一如那浮光掠影的马车,凝聚着她未能窥探到的经年光景。

得知再一次被降罚的那一刻,她还在想,就算她死了,兰芝珩也会将她接回家的吧。

下了马车,她站在这空无一人又废弃的街景中,在系统重新上线前的那段空白的时间,她一直在等,等兰芝珩。

那时,她不知这是八十年后,她只知道,不管是遇到歹徒,还是迷路了,兰芝珩一定会来接她回家的。

“兰芝珩,你来接我了吗?”

少女的睫羽晕湿,晶莹泪珠悬坠。

她对她的了解,比她先认出了他。

这世间,没有哪个人能出手就给她五千金,也唯他一人的脉象,是她曾偷偷研究过许多遍。

她想他的病症无忧。

也想他永远康健。

可为何……

为何他将自己的身体,折磨成这个样子……

少女的眼泪不断滴落。

青年看着温如瓷,他抬起指尖,滚烫的泪珠落在他指尖上,又有些无法分辨自己处于现实还是幻境。

这样的梦,他做了千百遍。

梦到他的阿瓷哭着要他接她回家,梦到他真的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梦醒后,她又消失了。

从蚺磷蟒消失开始,或许又是一次很长的醉生梦死。

这一次,他能否慢点醒来。

多看一看他的阿瓷。

他伸手牵住她,很熟练,如同梦中,无数次带她回家。

“阿瓷,回家。”

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他指尖如冰带着她向外走,温如瓷红着眼睛看他的背影,屋外狂风袭来,将他的帷帽拂落,半挽的银霜发丝上,还簪着她当年曾给他簪得那支红梅簪。

他握着她的手很紧,有些疼,温如瓷眼睛酸涩朦胧地看不清路。

“兰芝珩,你还喜不喜欢我?”

问出这句话,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他出现在此处就是答案。

他头上的红梅簪,也是答案。

分离是她的半个月,却是他的八十载,她更想,听到他亲口说的。

迎风向前走的青年脚步停住,回头看向温如瓷时,眼底终于有了波动。

他臆想出的阿瓷,似乎不会问出“你还喜欢我吗”。

因为他自己清楚,他有多爱她。

爱到以为她的离开是闹别扭,爱到以为接纳另一个百般厌恶的自己,她就会原谅他,回到他身边。

他至今不知,为何那架马车,所有护送她的人,都安然无虞回到山水山庄,唯独少了他的妻。

没有经历劫掠,没有一丝异动,搜遍了仙都与世间每一处,无数次模拟当日的场景,每一个在场的人都经历了搜魂之术,他找不到答案……

日复日,年复年,蚺磷蟒的灵契没有消失,认主的六芒星铜鼎也不会因他人而启动,都在印证着她尚在人世,他却只能在梦中,幻觉中,酒醉后……找到她。

他看着少女微微红肿的双眸,迟迟没有作答。

在梦中她不会问的问题让他眸底多了一丝亮光,他闭口不言,似乎在印证着什么。

一个,他已经不敢给自己任何希望的答案。

温如瓷见他不答,忽然崩不住了,她抽泣起来:“你,你真要成亲了?”

“你真喜欢上别人了?”

“呜呜呜呜呜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青年还不答,温如瓷又看向他发间的红梅簪,又气又难过,他难不成是带着她送他的簪子,与别的女子成亲?

这段日子心中想一直忽略的酸涩感涌上脑海,气急攻心,她见不到他,可以说服自己做一个通情达理的人,见到了他,他就只是半个月没见的兰芝珩。

什么八十年,他都有两个孩子了,还娶什么妻,结什么亲!

她半点装不出大度,就算她死了,他一辈子做个鳏夫才好!

“呜呜呜我只是…在回山庄的路上,突然就到了这里,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去了玉城,我去了别庄,到现在我们也只分别了半个月,只是半个月你就要成亲,你还我,你还我的兰芝珩!”少女泪眼朦胧地瞪着青年。

少女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我还没嫌你年纪大,你还不要我了……我讨厌你,讨厌你。”

她说着,一把扯下他发间的红梅簪,转身就走。

两侧的护卫半点不敢抬头,从没见过谁敢如此胆大包天对仙主,偏偏那位好似半分不生气,连周身的压迫感都消失了,怔然地杵在原地,甚至掩饰不住的……愉悦?

温如瓷边抹泪边往药铺里走,道理她明白,八十年,不是一年,两年,十年,他有自己的生活也属正常……可面对兰芝珩,哪怕心中还在因他不爱惜身体而难过,就是控制不住想对他发脾气。

温如瓷刚走进药铺,忽然被青年从身后抱住,他发丝拂过她脖颈处,整个人被他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石蛋成亲,不是我。”

“他与你那女扮男装的朋友作戏,如今是安家的“夫人”,他曾救我性命,我将仙主府借给他办婚宴。”

“墨回与离竹前些日子留在仙主府操持婚宴,我察觉蚺磷蟒异动,带人跟来此处,找到了……我的阿瓷。”

温如瓷脑海中一阵乱响,像是炮竹,扰得她头晕目眩。

她转过身,环住青年吻了上去。

正在模拟炮竹响声的系统:“嘿嘿嘿。”

兰芝珩愣住,他眼睫颤了颤,不管是有关雪辞的记忆,还是有关兰芝珩的记忆,那些曾经熟练的技能,忘了个一干二净,杵在原地被少女亲,心跳声如雷贯耳。

此次带队的首领从巷口走来,发觉门口的护卫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珠全部斜歪着,正面瞅着一个个露着眼白,吓死个人。

他皱眉顺着他们斜眼方向看过去,发觉青年头银发凌乱,眼尾蔓延出的红晕潋滟逼人,整个人靠在房门处被少女捧着下颌吻,吻了右脸又不经意侧过头把左脸对着少女。

应是找好了角度的,屋外的光影一打,那轮廓,那眼神,跟个男狐狸精似的。

“还傻站着,仙主被夺舍了,看不出来?”

首领拔出长剑,刚要冲去,被匆匆赶来的墨回勒住脖颈,墨回看着少女的身影,猝不及防红了眼眶,忍了又忍,憋了又憋,抓着带队领头的手死紧,没抓住紧随其后的离竹……

“阿瓷姑娘呜呜呜呜!!!”

离竹一个飞扑,少女被兰芝珩抱在怀中转到另一侧,离竹跪在房门处,愣了一瞬,擦了擦眼泪。

“姑娘,你终于肯见主上了……”

“属下想你。”

“你再不回来,属下都老了,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姑娘?”

“主上?”

离竹嚎完又想推门,被墨回薅住脖领子拖走。

“别逼老子揍你,眼下是你叙旧的时候吗?”

他说着,踢了一脚此次带队的首领,墨川。

幸好石蛋嫁到安家去了,否则他两只手真拎不过来三个蠢货。

他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眼睛泛酸,当年阿瓷姑娘消失,是他护送,这么多年,一直有个心结,不知多少次后悔自己将阿瓷姑娘看丢了。

他踹了踹离竹:“别哭了!都一百多岁的人了,不嫌磕碜。”

离竹抬手抹了把眼泪:“你好意思说我?别忘了,我现在比你官大,我,仙务府督查正使,你个小小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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