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如瓷点了点头,径直向梵南寺外跑去。

路上正巧遇见墨回,墨回询问道:“温姑娘这是做什么去?”

温如瓷脚步未停:“去寺外赏花。”

墨回挠了挠头,见少女形色匆匆,连发丝都未来得及梳理,什么花?这么急着看……

昙花?

杏林深处,云织雪脸色惨白地躺在树下,她费力地睁着眼,双目布满血丝,飘落的杏花瓣落在她脸颊上,她想抬手拂去,手臂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唇角的鲜血已经干涸,她看着头顶的杏花树,轻声道:“爹,娘,女儿不孝……”

整整三日,她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是家中亲人身死的惨状,是整个云家二百多条性命汇集的血河……

“温如行,我好累…”

她想,就这么死了也好,她灵根被废,活着也无法报仇,死后化作厉鬼也比做个一无所有的废人强、

可……

她不甘心。

血仇未报,她不甘心!

“云姐姐…”

云织雪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向她奔来,少女发丝凌乱,沾染了一根杂草,似是跑的太急摔跤了。

她跑到她面前想要将她扶起,却因她伤势太重,急得红了眼眶。

是……

“云姐姐你先别睡,我这就找人来救你。”

那日广泽楼遇见时,温如瓷帷帽遮面,听清楚了温如瓷的声音,云织雪才认出她的身份。

她想开口,喉间鲜血涌出,温如瓷扶她靠在自己身上,指尖抚在她脊背上,为她顺息。

云织雪意识消散间,看到自己呕出的血染污了对方干净的衣裙,而少女似是全然不在意,用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唇边的淤血。

云家被屠戮后,就连平日里与云家关系密切的几个家族,都不敢出面与她相见。

温如瓷,这个与她只见过一面的少女,却因她的伤势而急得落泪……

她也不知该叹人性凉薄,还是该幸自己临死之际,遇见了少有的善良纯粹之人。

墨回带着人在寺庙周围巡逻,见温如瓷满身血污从杏林中跑出,墨回大惊失色:“阿瓷姑娘,别怕,是何人伤你?”

温如瓷紧紧拽住墨回的袖口:“墨回,快,快去救人,云姑娘在杏林中,她快死了……”

墨回听闻不是温如瓷自己的血,松了口气,他看向杏林:“是云家的云织雪?”

温如瓷赶忙点头:“快去……”

谁料墨回竟转身向寺中走,温如瓷焦急地拦住他:“你做什么去,救人。”

墨回:“云家之事牵扯甚广,需问过少主再做打算。”

温如瓷蹙起眉,视线巡视一圈,看到刚踏出寺门的离竹,上前拽住一脸懵的离竹就向杏林跑去。

墨回:“温姑娘!”

温如瓷回头道:“兰芝珩会同意的,你先去问他,我带离竹去救人!”

墨回叹息一声,向寺中走去。

走了两步,顿住,阿瓷姑娘平日里不都称少主为芝珩哥哥吗?

今日怎么……连名带姓的。

离竹被温如瓷强拽到杏林中,他无奈道:“阿瓷姑娘,到底何事啊,我今日休沐……”

温如瓷将他带到昏迷的云织雪面前:“离竹,救人。”

离竹认出了云织雪的身份,眸光一闪:“这……还是等墨回问过少主再说吧。”

与此同时,系统在温如瓷耳边提醒:“宿主,来不及了,再晚女主就死透了。”

温如瓷看向离竹:“兰芝珩已经把你给我了,你现在是我的人,兰芝珩若不救她,我也要救她,日后出了什么事温家来担。”

她爹娘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担就担了。

离竹看着一脸严肃的少女,心中暗叹,罢了,温姑娘执意要救,少主定不会袖手旁观。

他抬手,灵力从指尖蔓延至云织雪的胸口,过了许久,离竹收回手,额间已有汗水。

温如瓷见状:“怎么样?”

“我用灵息护住了她的心脉,暂且保住了命。”

温如瓷松了口气,见离竹下颌的汗珠悬而欲坠,顺手抬起帕子帮他拭掉。

“谢谢你,离竹。”

她刚说完,感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面色苍白的青年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墨回等人。

离竹起身:“少主,云姑娘……”

他话还未说完,温如瓷也起身,挡在他身前:“是我逼离竹救云姐姐的。”

兰芝珩抬手将温如瓷发间的草枝拿下来,轻声问道:“可是摔着了?”

见了她,半分没有异色,当真如系统所说,翻脸不认人,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温如瓷磨了磨牙,后退一步,像是没听见兰芝珩的话一般,继续蹲在云织雪身侧担忧地看着她。

兰芝珩扬了下眉梢,墨回与离竹面面相觑。

“将人带回寺中。”

兰芝珩吩咐完,浅淡的眸光似是不经意间扫了一眼离竹脸侧的汗珠。

这淡淡地一瞥,令离竹身形一僵,没由来的,总觉后背凉飕飕的冒寒气……

作者有话说:

段评已开

才发现这本开文又忘记开段评了……

亲眼见着云织雪性命无忧后,温如瓷才注意自己姿容与装束皆为不妥,她默默退出人群,快速向自己暂居的凌霜院跑去。

“你怎么也不提醒我!”她埋怨系统。

身着寝衣,连头发都是乱的,怎能如此面见外人,好没规矩。

系统:“……事态紧急。”

它上下扫视了一圈温如瓷的寝袍,嗯……是最保守的缎料,从脖子到脚踝,将她身形遮盖的密不透风,炎炎夏日,连街上行走的女子所穿衣裙都比她的寝袍要开放许多。

再说她的头发,不过是披散在背后未绾未束,青丝柔顺又乌黑,脸颊两侧两缕发丝虽有些凌乱,却半点不妨碍她那张漂亮脸蛋,它不是很理解,这头发和寝袍,有什么不能面见外人的。

看在的确事态紧急的份上,温如瓷不欲与系统计较,回了凌霜院,红湘早已备好了早膳,见温如瓷满身血污的回来,吓得不清:“姑娘,您怎么了?”

温如瓷摇了摇头:“红湘别怕,我没事,刚才在寺外遇见了伤重的云姑娘,这血……是她的。”

她想到云织雪方才的模样,心中不好受。

原来经历了重大打击,眼里的光,是会消失的。

云姑娘方才的神情,再不复那日初见般光彩,就好像,对这世间充满了绝望。

她羡慕初见时英姿飒爽的云织雪,不想她变成如今模样。

“给我挽发吧。”她轻声对红湘道。

红湘得知温如瓷无事,心下松了口气,至于姑娘说的重伤的云姑娘,红湘并不关心,这世上每日死那么多人,她在意的只有姑娘的安危。

红湘给温如瓷梳了个流云鬓,将粉色绸带交织于鬓间,微风拂过时垂落在背后的绸带纷飞扬起,飘飘若仙。

温如瓷换下染血的寝袍,净过手后,坐到桌前用膳。

刚咬了一口点心,候在一旁的红湘对门外欠了欠身:“兰少主。”

温如瓷将点心咽下,饮了口茶水,起身对行至门外的修长身影欠了欠身。

她双手交握于胸前,目光触及青年颜色浅淡的唇时,指尖陷入掌心,慌乱地挪开目光,一言不发的坐回桌前,小口吃着点心。

红湘觉得姑娘今日有些奇怪,对兰少主的态度比往日里要冷清许多,她赶忙将温如瓷身侧的凳子摆正:“兰少主若未用膳……”

她话还未说完,只见刚摆正的凳子一点点向桌面里挪动,红湘目光触及到自家姑娘正踢着凳脚的鞋尖,侧身挡住,而后用询问的目光地看向温如瓷。

姑娘到底怎么了?今日这般忘了规矩与礼数的态度,从前从未出现过。

少女没接收到红湘的目光,依旧用鞋尖一点点将凳子踢开。

主仆二人的神色别说兰芝珩,就连他身后的墨回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墨回轻咳一声:“阿瓷姑娘,少主担忧你伤势,放心不下,特地来探望姑娘。”

他说完,绕过红湘将另一侧的软椅搬来,放到温如瓷身侧。

以这软椅的重量,阿瓷姑娘必定是踢不动的。

兰芝珩走到温如瓷身侧,却并未坐到软椅上,狭长的眸子微微垂着,隐含着笑意注视着温如瓷。

温如瓷不看他,依旧小口咬着点心,过了片刻才不软不硬温吞道:“先前我身上的血迹是云姑娘的,我没有受伤。”

兰芝珩半蹲下身,握住温如瓷的脚踝,因气候炎热,温如瓷裙中只着了一件短至膝盖的里裤,他泛着凉意的指尖落在她脚踝处的肌肤上,温如瓷只觉被他握住那处被许多蚁虫啃咬般,酥痒中还带着一丝疼。

“姑娘方才还说无碍,怎会伤得如此严重!”

听到红湘惊呼,温如瓷才探头看去,脚踝处淤血堆积,高高肿起。

她茫然一瞬,这才想起方才为寻云织雪跑得太快,在杏林中被一块石头绊倒……

兰芝珩接过墨回手中的药膏,将乳白色的膏体在掌心融化,而后轻柔的涂抹在温如瓷肿胀的脚踝处。

红湘见到这一幕,微微瞪大眼睛,而后不知想到什么,伸手拽了下杵在原地的墨回,二人一同退了出去。

墨回:“你有事你就走呗,拽我做什么?”

红湘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和气有礼:“这天气炎热,我想着给姑娘做些冰点,怎奈我未曾筑基,无法凝水成冰,劳烦墨回大人帮帮忙。”

这些年来红湘将温如瓷的心意看的门清,自然不可能放墨回回去打扰姑娘与兰少主的独处时间。

屋内,温如瓷垂着眸子,看似是盯着肿胀处,实则在瞧着正给她涂抹药膏的手。

兰芝珩听到微不可察的抽泣声,涂着药膏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知晓自己受伤,才觉出疼来的少女,湿雾将她的睫羽晕染的湿漉漉的,不知为何,肌肤似雪的脸颊上透着可疑的酡红,她不看他,将头扭到一侧。

兰芝珩用洁帕将指尖的药膏擦拭干净,而后坐到她面前:“阿瓷可是还在恼我?”

温如瓷衣袖下的指尖蜷缩了下,她自是恼他的,昨夜他亲了她,又咬了她,只留下那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怎能不恼?

温如瓷这般想着,下颌被那清凉的指尖轻轻拨动回来,温如瓷攥紧衣袖瞪向他,在与青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对视之时,温如瓷怔愣住。

他的眼瞳,在阳光下清澈见底,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

与昨夜,有些不大一样……

那一抹隐藏在他眸底的不明显的幽深青色,她昨夜看得分明,也曾疑惑自己从前为何未曾注意到。

“阿瓷,昨日是兄长做得不对。”青年如碎玉落珠的声音令温如瓷一颗心提起,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迫切想知晓他如何解释。

“我没有想将阿瓷推给他人之意,兰家事务繁忙,难免顾及不到阿瓷,给阿瓷看那份名册,仅是想给阿瓷找个解闷儿的玩伴。”兰芝珩轻声解释。

细想来,阿瓷才与他表明心意没几日,不管是否误把亲情当做男女之情,他在此关头给她看那名册,的确思虑不周,伤了她的颜面。

名册的事,日后再说吧。

她性子本就娇弱温顺,伤势才好转些,若是再生郁结,难保不会气坏了身体。

温如瓷怔然地看着兰芝珩,恍然发觉,比起昨夜,现在的温柔矜雅的青年才是她相处多年,熟悉的兰芝珩,可……

她张了张嘴:“昨夜……”

青年静静看着她,耐心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温如瓷想到“他”昨夜离开前所言,如梦初醒,心中有了个难以置信地念头。

“昨夜如何?”兰芝珩挑了挑眉,茫然问道。

“昨夜。”温如瓷松开咬着唇的贝齿,嫣红的唇肉上浅淡的牙印令兰芝珩眸色渐暗。

“昨夜我就不生气了,芝珩哥哥对我只有亲人间的感情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温如瓷还想说下去,被系统及时打断:“宿主!别忘了你的人设。”

那是女配的人设,才不是她的人设,温如瓷心中不满。

她停顿下,原本的话锋一转,硬着头皮道:“就算芝珩哥哥拿我当做妹妹,我也不会放弃的,我就是喜欢你。”

兰芝珩眼睫颤了颤,他轻咳一声:“阿瓷去床榻上歇息吧,今日不要过多走动,稍后我命人将医官请来。”

他将视线挪到门外,未曾看到红湘与墨回的身影,温如瓷眸光一闪,对他伸出手:“我脚疼,芝珩哥哥抱我过去。”

兰芝珩垂眸看向她,没有说什么,弯腰将她抱起,放到床榻上。

温如瓷忽而倾身,靠在兰芝珩肩头,兰芝珩像是没有发觉她故意靠近般,面色如常将将她放到床榻上。

他将枕头放到温如瓷脊背后,温如瓷失神地靠在床榻上,不曾发觉青年的耳垂异常的红。

“你好好歇息,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兰芝珩离开后,温如瓷抱着膝出神,她刚刚靠近他,只闻到了熟悉的沉木香,并没有没有闻到昨夜那极为浓烈的花香……

昨夜的,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晚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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