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石姐姐有多期待肚中的孩子,仅仅相识五日,她便已经看的透彻。

温如瓷颤着手,将掌心放在石婉宁的肚子上,掌心灵力闪烁了下,手腕忽然被女子冰凉的指尖握住。

女子声音沙哑,哽咽道:“我都听到了……”

温如瓷眸底的泪顺着眼尾流下,她哭着道:“石姐姐,我知你很期待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可代价……不能是你呀。”

温如瓷抽泣着。

女子苍白的脸颊划过一滴泪,明明自己也在哭,却颤着指尖将温如瓷的眼泪拭去。

“若这未出世的孩子,是你呢?”

温如瓷看向她,怔愣在原地,女子抚住温如瓷的脸颊,忽然笑了起来,与那日给温如瓷看那些小衣服时一样,笑得很开心,也很温柔。

眼眸弯弯,泪意朦胧:“亲手杀了自己,阿瓷就再也回不了家了呀……”

第七日, 子时。

兰芝珩用力抱紧床榻上昏迷的少女,狭长的眼尾落下一滴晶莹。

墨回坐在殿外的石阶上,感知到身后的殿阁被覆上一层结界, 瞬时红了眼眶。

他握紧手中的剑柄,手臂绷紧,思绪似是在拉扯着什么,过了许久, 突然卸了力道,将剑扔到地面上。

“其实我知晓, 阿瓷变成蛊母, 便不再是阿瓷了, 我的阿瓷……再也回不来了。”

“待她醒来,对我出手, 想杀我, 不必阻拦。”

“待我死后,将我的尸体和她一起送到昆仑山上,那里只进不出, 风景也不错, 她无法下山, 便不会被那人操控, 做下残害无辜的恶事。”

“世间无她,我无法控制心性,长此以往, 恐会成为仙门的麻烦与拖累, 我有些累了,其余之事,就交给莲玉稚宁还有你们去做吧。”

子时之前, 青年七日来,第一次开口言说这么多话,却是最后的交待。

墨回捂着脸,肩膀不住的耸动,他用力捶向石阶,拳头磨破了皮,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

墨回在兰芝珩幼时便已经跟在他身侧,他是修行一道的天才,天生慧根,品性头脑天资皆俱,年幼时,族中寄予厚望,仙都各世家亦是将他当做教育自家小辈的典范。

所有人,早在他还未及冠前,就已经认定了,此子非池中物,有他在,仙门第一世家的兰家不仅是长盛不衰,恐怕还会更上一层楼,成为比肩神庭的存在。

事实上,他也做到了,仙宗崛起,废除旧制,宗门世家南北鼎立,仙主府,便是足以比肩神庭的存在。

他用了不到八十年,完成了神庭女君所预估,修界未来三百年到五百年的改制。

只是,极具超速的转变,令整个修界尤其是仙门世家难以适应,当初对他寄予厚望的那些人,不知有多少在唾骂他,为兰氏子弟,不顾家族世代根基,世家出身,却危害世家利益,即使如今世间的修士有了更多选择,无需冠他人之性矮人一等的修行,修界改制的成果在世人眼中显而易见,明明白白。

可他依旧回不去兰家,兰氏的族谱之上,也已经再无兰芝珩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他如今身居高位,已然不在意昔日族人如何作想,可那是他自幼成长的地方,他是人,又非石头,那里有自幼教育他的祖母,有与阿瓷姑娘共同长大的回忆,这些年,他寻不到阿瓷姑娘,连能够回忆往昔之处,也少得可怜。

修界改制初见成效,一双儿女也长大成人,看似一切都在变好,可那时,墨回与离竹连睡觉都不敢睡得踏实,生怕第二日起榻,便听到仙主府传来的丧信。

他们二人都知晓,再没什么愿景,牵挂,能够留住他。

再次见到阿瓷姑娘,就好像天降福旨,他想象不到兰芝珩会有多开心,多庆幸,反正他与离竹,夜夜都在跪拜开眼的老天,头磕破了,都抑制不住的高兴。

可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了,八十年里更凶险难熬的劫难,都度过了,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婆娑境,一次寻常的出任务,能将重新出现的希翼彻底摧毁,变为更绝望的死寂。

老天从未开眼,它只是嫌弃惩罚两人还不够,折弯了半生傲骨,还要生生将人本就千疮百孔的灵魂磨碾成灰烬!



温如瓷在模模糊糊的男子哭声中醒来,她睁开眼,发觉那哭声来自与门外,而面前的青年,眼下黛青浓郁,脸色苍白,许是累及,他睡着了,仍紧紧抱着她,像是落水快要窒息之人紧紧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温如瓷眉眼泛红,她不知她现实中昏迷了多久,亦不知他守在她身边多久,才将自己折磨成这副样子。

明明在云梦镇,都已经将他养得健康许多了。

她缓缓坐起身,将被子盖在他身上,下了床榻。

听着门外那哭声,很像墨回,墨回性子最是沉稳,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墨回身后的殿门被打开,他泪眼朦胧看向站在门边的少女。

心中彻底绝望。

主上他……

已经被杀了。

温如瓷茫然看着边退后边哭到不能自已的墨回:“?”

兰芝珩是被开门声惊醒的,他睁开眼,便见少女站在房门处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灵魂的雕像。

此刻的阿瓷,已经成为被操控的蛊母了吧……

他撑着身子爬起来,跑向少女,用力将她抱住。

他指尖有些颤抖,泪珠一颗一颗掉落,就算阿瓷没有灵魂,他也无法杀了她。

眼下被她杀死,就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温如瓷感觉脖颈处砸下一滴一滴湿润,转身面向青年。

兰芝珩闭上眼眸,他死前的最后一眼,不想看到属于阿瓷的眼眸看向他时,是没有温度,没有色彩的空洞。

“啵。”

嘴角被亲了一下。

兰芝珩愣在原地,不远处的墨回也错愕地长大嘴巴。

青年睁开眼睛,月色下,灯笼摇曳,少女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她小声道:“你知不知羞呀,刚醒就想让我亲你。”

兰芝珩眸底湿润闪烁,他一眨不眨看着少女:“阿瓷?”

温如瓷弯起眉眼:“嗯!”

身后墨回又哭起来,抱着树干,身长九尺的大男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十分令人感觉无措。

温如瓷转头,被青年捧住脸颊转回来。

温如瓷踮脚擦拭了下他眼尾的湿意,鼻尖有些发酸:“兰芝珩,你不要难过,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青年用力抱住她,声音嘶哑:“嗯,不哭。”

二人回了房中,兰芝珩牢牢握着她的手,温如瓷想倒杯茶喝,被他抢先。

温如瓷饮了半盏茶,而后轻声问道:“墨回怎么了?还有你……”

为何也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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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芝珩将七绝蛊之事给她讲了,握着她的手始终未松开,力道很紧。

温如瓷眼睛泛红:“所以你以为我会变成蛊母,再也不会回来了?”

青年缓缓点头。

“那你不知,我若真变成蛊母,你会有危险吗?”

他方才竟还抱住她,离她那么近,若她真的回不来,他一定会受伤的……

青年垂下眼帘,温如瓷定定看着他许久,似是明白了什么,忽然起身,哽咽道:“兰芝珩,你傻不傻呀!”

“你觉得殉情很威风吗?”

“你能不能在意自己一点…”

温如瓷抽泣起来:“就算我真的回不来,我,我也不想,你陪我一起死的……”

“这样很蠢!”

青年像是做错了事般,低垂着头,温如瓷心疼他,却又忍不住生气他半分不在意自己死活,想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抽不动。

她坐下身,倾身抱住他,指尖抚住他凌乱的发丝。

“你受伤我会难过,就算我不在了,看到你这般对自己,在冥界的轮回路上,也会急哭了的。”

“兰芝珩,我很爱你,以后会一直爱你,你也要好好爱自己。”

青年将头埋在她颈间领口处:

“阿瓷,对不起,我只是……”

“太想你了。”

若她不在,他存于世间的每一口呼吸都是煎熬。

如刀剐,如针刺,如火煎,如溺水。

这七日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的阿瓷面对死亡时,会不会痛苦,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

他想去陪她。

想到连这七日都很难熬。

温如瓷本是安慰他,安慰着安慰着,自己就忍不住哭个不停,还要他反过来哄她。

“兰芝珩,我见到我娘亲了。”

在石婉宁说出“若这孩子是你”之时,她找回了记忆。

“娘亲说,我与她从前想象出的女儿,是一样的。”

“娘亲很爱我,她给我绣了很多很多小衣服,父亲也给我雕了许多玩具,他们很是恩爱,他们都是很好很善良的人。”

“娘亲说,要我回家,家中没有她与父亲,却还有很爱我的人,在等着我呢。”

“兰芝珩,娘亲见到你了,她对我夸了你许久呢。”

石婉宁的魂力,被藏在半面佛阵法中,阵法由寻南枝提供灵息,因此她娘亲的魂力,才能存留至今。

温如瓷的眼泪被兰芝珩拭去,她弯起眉眼:“见到娘亲,我很高兴的,娘亲说她最爱热闹,可阵法中,不是傀儡就是死人,她觉得很心烦,活着还不如早早转世去找父亲呢。”

兰芝珩缓缓蹙起眉:“你父亲……”

温如瓷看向他:“我也在想这件事,是不是娘亲被困阵法中,对外界发生之事不了解。

可这世上,大抵没有比我娘亲更了解父亲的人了。”

她所看到的幻境,是过往发生过之事,在亲生父亲没有具象化之前,她也怀疑这一切很大可能是他所为,可在看到他与娘亲相处时,在给未出世的孩子亲手雕刻那么多的玩物后,又会想,他真的会让娘亲的魂力被困在阵法中忍受百年孤寂吗?

他真的会,想杀了她吗?

“幕后之人逃脱了。”兰芝珩对她说道。

温如瓷并不意外,她是困住凤家的城墙土甲阵的阵眼,她性命垂危,阵法也会在她昏迷之时消散。

“如今娘亲的魂力消散,设下阵法与七绝蛊之人,不管是不是父亲,一定会再次现身。”她握紧兰芝珩的指尖。

兰芝珩转头看向殿外:“墨回,命人守住半面佛。”

巳时, 天色还未亮,墨回来报:

“主上,阿瓷姑娘, 人来了。”

兰芝珩与温如瓷对视一眼,二人快步向凤玺的院落而去。

凤玺前两日病倒,在别处修养,眼下被人搀扶而来, 看到温如瓷,猝不及防红了眼眶。

他知自己身体会成为拖累, 并未上前, 在远处担忧地看着二人进入半面佛。

阵法被破, 阵中的景象不似先前,如一望无际的荒漠。

黄沙漠海之中, 枯萎凋零的巨树下, 跪着一道身影。

温如瓷在看到那身影时,脸色瞬间凝滞,他的样貌……就是幻境中的温修谨。

她瞬时红了眼眶, 兰芝珩面色复杂, 张了张嘴, 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男人弯腰, 将树下一捧黄沙装入身侧的酒坛中,缓缓起身。

他看到众护卫与温如瓷两人,并不意外, 他扯了下唇角:“你又一次害死了她。”

兰芝珩将少女护在身后, 冷眼看着男人:“为人夫,耽误所爱转世投胎,将其灵魂禁锢百年之久, 饱受孤寂之苦。”

“为人父,多年来对自己亲生骨肉不闻不问,夺她性命,毁她魂魄。”

“温二公子,晚辈听闻你是曾是这世间最有天资的丹修,夫人难产亡故,你却无能为力,你扪心自问,你恨的怨的,到底是当年无所选择的阿瓷,还是救不了夫人的你自己。”

“你为一己之私残害无辜,眼下已无斡旋之余地,何故言说如此诛心妄言,来伤害这个在几个时辰前还相信你是一个好父亲的女儿。”

男子看着二人:“若非婉妹当年执意生下她,眼下合该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而非只余一丝魂力,残喘百年,我恨不得,杀了她为婉妹陪葬。”

“你有西壤龙烛,有凤翎羽,甚至连菩萨血也带在身边,你为何一定要与我作对?她是你娘亲啊,你为何如此冷血!昔年你为了仙都中那些不想干之人都肯拿出凤翎羽,为何不肯成全我,救救你娘亲!”

“你是灾星,杀了婉妹一次还不算,如今又害得她仅剩的一丝魂力,也消散了……”

兰芝珩握紧拳头,他眸底杀意弥漫,掀起眼眸,男子怀中黄沙流隙,酒坛碎裂,瓷片将刺入男人肩头。

他想杀了他,却又不想在温如瓷的面前,杀了她的亲生父亲。

哪怕此人如此卑鄙。

指尖被少女握住,他侧目,却发觉她眼眸中并无伤心难过,兰芝珩眸底青色的雾气散了些许。

“你说我又一次害死了娘亲,可是……酿造这一切的人,不是你吗?你想杀我不成,却反倒怨恨我没有心甘情愿去死,哪有这般道理呢。”

温如瓷从储物袋拿出两坛沾满泥土的酒水,缓缓走向他:“这是你与娘亲一同藏在凤家的酒酿,想来意外发生的突然,并未来得及告知凤老家主,百年之久,应是已经变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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