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空荡

江曜发现温瑜消失的那个早晨,圣华高中依然喧嚣如常。

梧桐大道上的学生三两成群,笑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私立贵族高中最寻常的背景音。江曜照例被赵宇、陈锐等人簇拥着走进校门,阳光落在他肩头,白色校服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手腕上那枚限量版腕表反射着细碎的光。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如果忽略他眼底那两抹淡淡的青黑。

事实上,温瑜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来学校了。起初江曜以为他只是生病,或者是又在闹什么别扭——毕竟自从画稿本事件后,温瑜就一直躲着他。

江曜对此感到烦躁,却又不知该如何处理,于是选择了最惯常的方式:置之不理,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

但三天太长了。

“曜哥,看谁呢?”赵宇顺着江曜的目光看去——那是教学楼的方向,温瑜美术室所在的楼层,“找温瑜?他不是请假了吗?”

江曜收回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谁说他请假了?”

“班主任说的啊。”陈锐插嘴,“说是家里有事,请了长假。你不知道?”

江曜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不知道。

温瑜没有告诉他。事实上,自从器材室那次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走廊上遇见时,温瑜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他是某种需要避开的瘟疫。

江曜曾试图开口,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温瑜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那些质问和不满就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种更深的烦躁。

“他家里能有什么事。”江曜嗤笑一声,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赵宇和陈锐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说话。

早读课,江曜坐在教室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美术教室的那扇窗——温瑜总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好的时候,他的侧脸会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握着画笔的手指在画布上移动,安静得像一幅画。

现在那扇窗紧闭着,窗帘拉着,里面一片昏暗。

江曜忽然想起初三那年,温瑜因为高烧请假三天。那三天里,江曜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温家,坐在温瑜床边,一边打游戏一边陪他。温瑜烧得迷迷糊糊,却还要强撑着跟他聊最近画的趣事,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温吞。江曜听得不耐烦,就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说“别讲了,睡你的觉”。

那时候的温瑜会乖巧地点头,然后真的闭上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江曜就继续打游戏,偶尔抬头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

那些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可是现在,温瑜请假三天,他却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发。

“江曜。”班主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气味。班主任示意江曜坐下,表情有些复杂。

“江曜,温瑜转学的事,你知道吧?”

江曜猛地抬起头:“转学?”

班主任看着他脸上的错愕,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还不知道。温瑜的父母上周来办理了转学手续,他要去B国念书,手续已经办妥了。”

“B国?”江曜的声音干涩,“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这是温瑜家里的决定,可能比较突然。”班主任斟酌着词句,“江曜,我知道你和温瑜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但有些事情……可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江曜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扭曲缠绕,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他突然站起来:“老师,我请个假。”

“江曜——”

他已经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江曜拨开人群,几乎是跑着冲下楼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慌。他不明白这种恐慌从何而来——温瑜只是转学而已,又不是消失。

可是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冲出教学楼时,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江曜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温家别墅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个穿着圣华校服、脸色苍白的英俊少年,此刻正死死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车子驶入别墅区,熟悉的风景在窗外飞速倒退,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忆。

而现在,温瑜要走了。

车在温家别墅前停下。江曜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前,用力按响门铃。

一次,两次,三次。

没有人应。

他掏出手机,拨通温瑜的电话——那个他熟记于心、却已经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江曜的手指收紧,手机屏幕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转向车库——温家的车不在。透过落地窗看向室内,客厅里空荡荡的,家具都被白布盖着,像是主人已经离开很久。

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恐慌攫住了他。

“江少爷?”

身后传来迟疑的声音。江曜转身,看见温家的老园丁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修剪花木的工具,脸上带着惊讶和同情。

“陈伯。”江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温瑜呢?温家……搬家了?”

老园丁叹了口气:“少爷昨天一早就走了,跟老爷夫人一起去的机场。说是去B国,以后就在那边念书了。这房子暂时空着,可能过阵子会卖掉。”

“昨天?”江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园丁看着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江少爷,有些事……强求不来。温少爷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递过来。

江曜接过信封,手指碰到纸张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信封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信纸——只有一张,上面是温瑜熟悉的、清秀的字迹:

江曜,

我走了。

以后不用再烦你了。

温瑜

短短三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冰冷,疏离,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江曜的神经。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纸张边缘被他攥出了深深的皱褶。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干涩而空洞,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不用再烦我了?”他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耳语,“温瑜,你他妈……”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过去这几个月,他对温瑜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你让我烦了。你让我丢脸了。你让我觉得恶心了。

所以温瑜走了。

如他所愿。

老园丁看着江曜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忍地别开视线:“江少爷,回去吧。温少爷……他需要时间。”

江曜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那张信纸,转身,慢慢走出温家的庭院。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想起温瑜总是微凉的手,想起温瑜递给他水时指尖轻微的颤抖,想起温瑜看他时,眼中那种小心翼翼的、藏着万千心事的目光。

那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甚至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现在统统消失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江曜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赵宇的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拒接,关机。

他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面对任何人。

江曜步行回家。这段走了十几年的路,第一次显得如此漫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温瑜笑着叫他“江曜”时的声音,温瑜在篮球场边安静画画时的侧脸,温瑜被他推开时苍白的脸色,温瑜最后看他时,眼中那种彻底熄灭的光。

还有那封信。那三行字。

我走了。

以后不用再烦你了。

回到家时,张妈正在准备晚餐。看见江曜失魂落魄地走进来,她吓了一跳:“少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温瑜走了。”江曜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去B国了。不回来了。”

张妈愣在原地,手中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从襁褓里并排躺着的两个婴儿,到蹒跚学步时手拉手的幼童,再到如今挺拔俊秀的少年。她见过江曜把哭鼻子的温瑜护在身后,见过温瑜熬夜为江曜准备生日礼物,见过他们分享同一碗酒酿圆子,见过他们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并肩而眠。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张妈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曜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江曜在床边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窗台上那盆多肉是温瑜某天心血来潮买来、硬塞给他的,说“你房间太冷清了,需要点绿色”。

现在这些存在都成了讽刺。

江曜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器材室的那一幕——温瑜额头上流着血,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的样子。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

他想的是“别惹麻烦”。他想的是“不能让人误会”。他想的是“温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没有想过,温瑜会疼。会伤心。会绝望。

更没有想过,温瑜会离开。

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江曜重新开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没有任何新消息。温瑜的聊天窗口停留在两周前——是他发的一句“晚上来我家吃饭”,温瑜没有回复。

再往前翻,是他们曾经稀松平常的对话:

“放学等我,一起走。”

“好。”

“明天周末,去密室逃脱?”

“好。”

“物理作业借我抄抄。”

“在书包里,自己拿。”

那些简单、琐碎、日常的对话,现在看起来却珍贵得像遗失的宝藏。江曜一条条往下翻,翻到更早的时候——初三暑假,温瑜去外地参加美术夏令营,每天晚上都会给他发消息:

“今天画了星空,这里的星星好亮。”

“食堂的饭好难吃,想念张妈做的菜。”

“江曜,你什么时候来陪我?”

但他当时顾着玩新款游戏,当时是怎么回复的?

“忙,没空。”

“难吃就别吃。”

“自己玩,玩游戏呢别烦我。”

每一句都冷漠,每一句都不耐烦。可是温瑜还是每天给他发消息,分享琐碎的日常,直到夏令营结束,抱着一堆画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江家,眼睛亮晶晶地说:“江曜,我给你画了一幅画!”

那幅画现在还挂在江曜房间的墙上——是深夜的篮球场,空无一人,只有篮筐和地上滚动的篮球,月光洒下来,给一切镀上银边。温瑜说:“这是你一个人的球场。”

江曜当时只是瞥了一眼,说“还行”,就继续打游戏了。温瑜眼中的光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笑起来,说“你喜欢就好”。

现在想来,那幅画里藏着多少小心翼翼的心事?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篮球上细密的纹路,地面上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月光,篮网上细微的破损——都是温瑜一笔一笔、倾注了无数时间和感情描绘出来的。

而他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江曜闭上眼睛,感到眼眶一阵酸涩。他从未哭过——从有记忆以来,无论摔得多疼,输得多惨,被父亲骂得多凶,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江家的继承人不能软弱,不能示弱,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条。

可是现在,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淹没。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钝重的痛——像是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想起温瑜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别的孩子笑温瑜“像个女孩子”“娇气”,江曜就会挥着拳头冲上去,哪怕对方比他高比他壮,也要把温瑜护在身后。

“他是我的人,”小小的江曜挺着胸膛,声音稚嫩却坚定,“不准你们欺负他!”

那时候的温瑜会躲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等欺负人的孩子走了,江曜会转身,粗鲁地擦掉温瑜脸上的眼泪,说“别哭了,丑死了”。

温瑜就真的不哭了,只是抽噎着点头,说“江曜,你最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保护温瑜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伤害温瑜最深的人?

江曜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温瑜需要他的时候,他选择了转身。当温瑜最绝望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当温瑜最后看他一眼的时候,他选择了逃避。

而现在,温瑜走了。

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被他亲手打碎的心,走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江曜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沉默在房间蔓延。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母亲。

江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很久才接起来。

“小曜,”母亲的声音有些焦急,“张妈说你状态很不好,怎么了?是不是学校里——”

“温瑜走了。”江曜打断她,声音沙哑,“去B国了。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温瑜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小曜,这件事……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温瑜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他在这里……过得不开心。”

“是因为我。”江曜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小曜,你和温瑜之间的事,妈妈不清楚细节。但温瑜是个敏感的孩子,而你……你有时候太粗心了。你们都需要时间,去理清自己的感情,去成长。”

“理清什么感情?”江曜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就是兄弟!他是我兄弟!可是他现在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他妈走了!”

“小曜——”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

“妈,我累了。”江曜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兄弟。

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如此讽刺。如果只是兄弟,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疼?如果只是兄弟,为什么温瑜的离开会让他感觉像被掏空了一样?如果只是兄弟,为什么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温瑜——温瑜的笑,温瑜的泪,温瑜看他时眼中的光,温瑜最后看他时眼中的死寂?

江曜坐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温家别墅的方向,此刻一片黑暗,没有灯光,没有人烟,像一座沉默的坟墓,埋葬着他和温瑜所有的过去。

他想起温瑜曾经说过:“江曜,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一直在一起?”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废话。你是我兄弟,不跟我在一起跟谁在一起?”

温瑜就笑了,笑容很甜,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

那些星星现在熄灭了。

被他亲手熄灭的。

江曜的手撑在窗台上,指尖用力到发白。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悔恨席卷了他——不是为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为所有事。为他说过的每一句伤人的话,为他做过的每一个冷漠的举动,为他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回避,每一次假装看不见温瑜眼中的哀求。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可是时光不会倒流。

温瑜走了。带着他给的伤痕,走了。

而他被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充满了回忆却再也没有温瑜的世界里,独自品尝这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痛。

夜越来越深。江曜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中,望着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破碎的星光,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

他知道,从今往后,圣华高中不会再有那个安静地坐在梧桐树下画画的少年。放学路上不会再有那个走在他身后半步、偶尔轻声说话的影子。江家不会再有那个会带着画具来找他、一待就是一整天的客人。

温瑜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彻底地、决绝地、不留余地地消失了。

而江曜,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兄弟”。

他失去的,是温瑜。

是那个,他可能再也找不回来的温瑜。

窗外,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渐渐连成一片。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谁的哭泣,又像是谁在轻声说再见。

江曜闭上眼睛,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防线,顺着脸颊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窗台上,迅速消失不见。

像温瑜一样。

悄无声息地来了,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空荡的、没有温瑜的世界里,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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