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明知是飞蛾扑火

温瑜参加艾米丽生日派对的那个周五夜晚,L市依旧下起了绵绵细雨。

派对在河岸区一栋老房子的顶楼公寓举行,大大的落地窗外是蜿蜒的河流和点点灯光。

房间里挤满了年轻人,音乐声、笑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的甜腻气息。

温瑜到得有些晚。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里面热闹的人群——这不是他习惯的场合。

“温!你来了!”艾米丽穿过人群跑过来,她今晚穿了条亮片短裙,金发编成了复杂的发辫,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生日快乐。”温瑜递上准备好的礼物——一套手工水彩颜料,装在精致的木盒里。

艾米丽惊喜地睁大眼睛:“天啊,太美了!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想要这个?”

温瑜笑了笑,没说话。他记得之前在美术用品店遇见艾米丽时,她对着橱窗里这套颜料看了很久。

“快来,我介绍你认识几个人。”艾米丽拉着他的手臂往里面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温瑜被艾米丽拉着认识了一个又一个人。有本地艺术学院的学生,有在画廊实习的策展人,有独立音乐人,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的国际学生。大多数人都很友善,聊艺术,聊L市,聊各自国家的趣事。没有人提起论坛上的帖子,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温瑜渐渐放松下来。他端着杯果汁,站在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痕迹,远处的桥梁灯光在雨中晕开,像一幅模糊的印象派画作。

“喜欢这个视角?”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边响起。温瑜转过头,看到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亚裔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拿着杯红酒。

“很美的城市夜景。”温瑜点点头。

“第一次参加这种派对?”男子笑着问,他的英语带着轻微的英国口音。

“很明显吗?”

“有一点点。”男子眨眨眼,“你看起来不太习惯热闹。我是陈哲,在这里读建筑学博士。”

“温瑜,预科艺术学生。”

两人靠在窗边闲聊起来。陈哲很健谈,但不会让人感到压迫。

“你笑起来很好看,”陈哲忽然说,声音很轻,“应该多笑笑。”

温瑜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直接了?”陈哲的语气有些歉意,“我只是……觉得你很特别。安静,但有种内在的力量。而且你的画,我看过社区中心的展览非常动人。”

“你看过那个展览?”

“嗯,我是玛吉太太的朋友,常去社区中心做义工。”陈哲微笑,“那天看到你的画,我就在想,画出这样作品的人,内心一定很丰富。”

温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太久没有人这样直接地表达对他的欣赏,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纯粹的、对一个人本身的欣赏。

音乐换了,是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有人开始跳舞,派对的气氛更加热烈。

“想跳舞吗?”陈哲问。

温瑜摇摇头:“我不太会。”

“没关系,跟着节奏随便动就好。”陈哲伸出手,眼神真诚。

温瑜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握住。

陈哲的手温暖而干燥,牵着他走进舞池中央。灯光旋转,音乐震耳,周围的人都在随意摇摆。

温瑜起初很僵硬,但陈哲没有试图引导他,只是自己跳着,偶尔对他笑笑,用眼神鼓励他放松。

渐渐地,温瑜开始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很笨拙,很生疏,但他确实在跳。

一曲终了,温瑜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看,你跳得很好。”陈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温瑜摇摇头,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单纯的快乐和轻松。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就在街道对面那座建筑物的阴暗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江曜,此刻正静静地伫立在瓢泼大雨之中,宛如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江曜的目光穿越过派对公寓那扇巨大且明亮的落地玻璃窗,紧紧锁定在了温瑜身上。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深深烙印进自己的脑海深处。

当江曜看到另一个男人伸出手去轻轻握住温瑜的手,并带着他一起跳舞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庞在黑暗的映衬下显得越发阴森恐怖…

雨越下越大,江曜没有打伞,雨水浸透了他的外套和头发,顺着脸颊不断流下。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他看见温瑜笑了。那种笑容,曾经只属于他——当他投进关键球时,当他讲了个无聊的笑话时,当他揉乱温瑜的头发说“你这傻子”时,温瑜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星星。

现在,温瑜在对着别人这样笑。

而那个男人,看起来温和、得体、成熟,不会说伤人的话,不会在关键时刻转身离开,不会让温瑜流泪。

江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冲进去,想把温瑜从那个男人身边拉开,想大声说“他是我的”——但他有什么资格?

江紧紧地握住拳头,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松开,再握紧……如此反复多次之后,他才稍稍缓解了内心的情绪,但脑海中却依旧不断闪现着各种阴暗的想法:“为什么?凭什么他可以和别的男人那么亲密无间?”这些念头就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这么做。于是,江曜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要冷静、克制。尽管心中充满了痛苦和不甘,但他还是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冲动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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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选择默默地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全身。

胃部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江曜弯下腰,手指抵住腹部,额头上冒出冷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几周,压力、失眠、不规律的饮食让他突发胃病。

但他没有去看医生。疼痛像是某种惩罚,某种他应得的折磨——身体上的痛,至少能暂时掩盖心里的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江曜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母亲的来电。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然后又是一条消息:

“小曜,你父亲下周一去B国出差,可能会去找你。你最好……暂时离开L市。”

江曜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离开?他能去哪里?整个世界对他而言都是一片荒芜,只有温瑜所在的地方,像让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窗口。派对似乎进入了高潮,音乐声更大了,人影晃动。他看见温瑜和陈哲站在窗边,似乎在交谈什么,两人靠得很近。

江曜闭上眼睛,转身,踉跄着走进更深的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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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我送你回去?”陈哲问。他喝了点酒,但眼神依然清明。

“不用了,我住得不远。”温瑜摇头,“而且我想走走,醒醒酒。”

虽然他其实只喝了两杯果汁,但派对的气氛和音乐让他有些晕乎乎的——不是醉酒,而是一种情绪上的微醺。

“那至少让我送你到路口。”陈哲坚持,“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

温瑜没有拒绝。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流水声。

“今晚开心吗?”陈哲问。

“嗯。”温瑜点点头,然后补充,“比我想象中开心。”

“那就好。”陈哲微笑,“有时候我们需要强迫自己走出舒适区,才能发现新的可能性。”

温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你。”

陈哲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街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温瑜,”他的声音很认真,“你很特别,我觉得新的开始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温瑜心情很奇怪,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去。

“到了。”陈哲指了指前面的路口,“你往左,我往右。”

“嗯。”

两人面对面站着,有那么几秒钟的沉默。然后陈哲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温瑜。希望以后还能见面。”

温瑜回握住他的手:“我也是。”但很快松开,摆摆手然后转身朝公寓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慢慢走回公寓,脑子里乱糟糟的。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派对的喧嚣,新认识的朋友,跳舞时那种自由的感受还有陈哲的示好。

他心里有些迷茫,对于陈哲表现出来的友好态度,他难以用一种确切的情感来形容。这种感觉并不是厌恶,更不是喜欢;它仿佛介于两者之间,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不适和别扭。

但真的可以吗?他真的准备好,把对江曜那份持续了这么久、几乎刻入骨血的喜欢,彻底放下,然后去接受另一个人吗?更何况他们刚认识不久甚至自己对陈哲并没有感觉。

温瑜摇了摇脑袋,不想了,他并不想让一份感情成为自己过去伤害对创口贴,当下更想专注于自我。

温瑜打开公寓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街道对面那栋建筑隐在黑暗中,他隐约记得那里有几间短期出租的公寓。有时候,他会感觉到有目光从那边投来。

也许江曜还在那里。也许他已经离开了。温瑜已经懒得追究了。

他打开手机,看着社交媒体上那条出柜声明下面的评论。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多,偶尔有几条恶意的,也被淹没在善意的海洋里。他收到了一些私信,有欣赏他作品的陌生人,还有几个艺术机构发来的合作邀请。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世界没有因为他的坦诚而崩塌,反而向他敞开了更多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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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江曜躺在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胃疼已经缓解了一些,但心里的痛楚却越来越清晰。他想起温瑜在派对上跳舞的样子,想起温瑜对着那个男人笑的样子,想起温瑜被亲吻额头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锋利的刀,无情地反复切割着他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偷偷拍下的温瑜的照片——不是在派对上,而是在更早的时候,温瑜独自在河岸边写生的侧影。阳光很好,温瑜专注地看着画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有很淡、很温柔的笑意。

美丽得让他心碎。

江曜摸了摸屏幕,然后放在嘴边亲了亲。

江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不熟悉的气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让他想吐。但他没有动,只是那样趴着,直到呼吸变得困难。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父亲要来,如果被找到,又是一场风暴。而且温瑜已经向前走了,他留在这里,除了自我折磨和打扰温瑜的新生活,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做不到。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城市永不眠,总有人在某个角落受伤、疼痛、挣扎求生。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焚身,却无法抗拒那点光。温瑜就是他世界里最后的光,即使那光不再温暖他,即使那光正在照耀别人,他也无法说服自己转身离开。

江曜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那瓶止痛药。他倒出两粒,没有用水,直接吞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也好,这样就不必分辨,哪些是生理的泪水,哪些是心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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