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中途的时候, 他接到了电话,像是他助理的,他们已经到了博物馆了, 陈冬大概是在问他在哪儿, 问我在哪儿,要不要来找我。

盛长年跟他沉声道:“不用, 我已经找到他了,在回去的路上, 你帮着他安顿一下学生, 不要让他们再出来了。”

等电话挂断后,他跟我说:“周铭找到了,已经接到博物馆了, 其他的学生也都在,你放心吧。”

“好, 找到了就好,太好了。”

我在他背上闭上了眼, 压在我心里那块儿石头彻底的落下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带队出来, 没有经验,如果学生出了什么事, 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安心了,只要他们都找到了,记我的大过、撤销我的教师资格证都没关系。

盛长年也笑了声,他的笑声伴着喘息声,我们两个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了, 山坡马上就要翻过去了。我已经看到林生故居了。

房间里有灯光, 昏黄的灯光在这个昏暗的夜里像是海上的灯塔, 指引一切迷航的船,我跟盛长年指着说:“快看,前面就是,我们快到了!”

我把手电筒遥遥的指过去,盛长年也笑了:“好。”

他的脚步并没有加快,依然是慢的,稳的。

“盛总!”

这是陈冬的声音,盛长年的助理,他当先朝我们奔了过来,人未到声音已经到了:“盛总,秦先生!太好了,你们终于回来了,秦先生,终于找到你了!”

“盛总,秦先生我来背着吧!”陈冬想要接过我,但被盛长年拒绝了。

“不用,我背着就行。”

盛长年把我往上托了下,陈冬的声音有些迟疑:“可是,可是你……的肩膀……”

“先进去再说,其他人都到了吗?”陈冬的话没有说下去,让盛长年截住了话头。

陈冬只低声道:“到了,都到了,盛总,对不起,是我们太没用了……”

我手搭在盛长年的肩膀上有些迟疑:“你的肩膀怎么了?”

盛长年只道:“让你搂紧一点儿,别掉下去,”

是吗?

我在他又把我往上托了下时,搂住了他的脖子,听见他低低的笑了声,那声音因为贴的太近,都能觉察他脖间静脉的缓动,它贴着我的手腕,像是拨动的琴弦,在人心底发出颤音。

林生博物馆终于到了,学生们从里面涌了出来。

“秦老师!你回来了!太好了!秦老师,你没事吧?!”

“他……怎么了?在哪儿找到的?”高阳走了过来,脚步在近前时又停下了,脸色因着雨幕晦暗难辨。但我朝他笑了下:“没事,蒋依依呢,背回来了吧?”

肯定是背回来了,要不高阳不会在这里,果然他点了下头,再次追问道:“你是怎么了?”

他盯着我的脸看,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是非常狼狈,从山上不知道滑了多少次,泥水里滚过好几次,形象恐怕不似往日了。

盛长年看了他一眼:“他扭伤脚了,先让他进屋。”

陈冬也在旁边招着:“对,先让盛总他们休息下,盛总,我让他们整理出一个房间来……”

高阳往旁边让了下,陈冬当先带路,盛长年背着我进了院子。

院子里已经撑起来大大小小的帐篷,不知道这里要住多少人,盛长年的脚步微微顿了下,陈冬还在前面道:“盛总你先进屋……”

盛长年这次来这里只带了两个助理,陈冬跟徐向晨,徐向晨听着动静连忙打开了屋:“盛总!秦先生!你们快进来!”

他往旁边让了下位置,这个房间不大的,但是有床有桌子,桌上还摆着一个医药箱,里面药品绷带齐全。

徐向晨跟他说:“盛总,抱歉,这里现在还没有医护人员,我……”

是给我找医护人员?我跟他道:“没事,我就是扭伤了脚,”

盛长年也道:“没事,先把门关上。”

他把我放在床上,半蹲下来,帮我把鞋子脱了,看了下我的脚腕,我自己做了处理,所以肿的不严重。

我看了下外面,透过窗口能看见外面的帐篷,有救援人员把人背进去,有好几个还是上了年龄的老人,于是这间屋子显得格外奢侈,我迟疑的看着盛长年:“我不用住这里的。”

这边房子加上博物馆共十间,根本就住不过来。

盛长年看向了陈冬跟徐向晨,他们两个人看看他,又看看我,陈冬手势有些杂乱,话也乱: “可是,盛总你……你的伤,”

我看向了盛长年:“你受伤了?伤在哪儿?”

他都受伤了,还把我背到这里来?!

我上下的打量他,伸手去扯他的衣服,他也穿着厚实的雨衣,隔着雨衣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盛长年配合着我的动作把雨衣脱下来了,拉着我手我笑了下:“没事,别紧张,就是肩膀被砸了下。”

我看着他肩上那一片红色说不出话来,盛长年说话总是轻描淡写,这哪里是被砸了下,砸成什么样才能流这么多血?这还是被雨水冲过后。

把最外面的一层衬衣脱下来,里面的绷带已经脱离,长时间的淋雨,让绷带跟伤口全都纠结在一块,我分不清那块儿是绷带了,因为全都是血。

我曾一路握着他肩膀,在淌水时,在他爬坡时,在他把我一次次上托时,怪不得他一路没有停下来,没有把我放下来,因为再背起来更痛苦,我不知道这上面的血有我多大的功劳……

我手不敢落在他肩上了,抖的厉害。

盛长年轻轻叹了口气:“没事,就是看着严重一些,只是被树枝穿的,没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他顿了下又道:“好,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真的没事的……”

我深吸了口气,把小桌上的医药箱拿过来,给他包扎,怪不得陈冬跟徐学晨单独要了一间房子,是因为他的伤口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很少见伤口,这双手也从不不曾做过这种事,这辈子除了弹琴什么都不会干,所以手拿着剪刀一个劲的抖。

我使劲的掐了下手心,等刺痛让精神镇定后,手终于不抖了。

他伤口太深了,等把绷带剪开后才发现又深又长,伤口成纵向,十厘米长,横穿了肩膀,没有缝合,就草草的撒上药用绷带绑起来的,经过这么长时间,已经成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我看着这道伤疤无意识的闭了下眼,这是盛长年的伤,但是他在我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把药多洒了一层,现在没有医护人员,我也不会缝,只能这样,我也为我自己无能而惭愧。

我把这个伤口再一层层的包起来,包了很多层,绕到前面时被盛长年握住了手:“没事,真的没事,结疤就好了。”

我摇了下头,又点头,说不出话来,丧失了说话的力气,陈冬给我递过一杯水:“秦先生,你先喝点儿水,暖和一下,你脸色都白了。”

我去接杯子,跟他道谢,但陈冬没有松手,是我手又开始抖了,包扎完伤口后旧症再犯,在雨水中泡的太久了。

等我能接住杯子,喝了一口热水后,终于能说话了:“是怎么伤的?你们怎么来的?”

盛长年刚想说的,我跟他说:“你休息会儿,让陈冬说。”

他嘴角动了几下,最后只变成了无奈的笑,他跟陈冬道:“说吧。”

陈冬看了他一眼轻咳了声,跟我道:“秦先生,因为机票不好定,我们是乘坐私人飞机过来的,但这边连天雨,无法下降,只能在周市停下,然后又乘车过来,走了大约五个小时到了云县,这边的路也不好走,上山的路口被倒下了的大树拦住了……”

陈冬说到这里时停顿了的,抬头看向我,眼里有浓重的愧疚:“秦先生,对不起,盛总的伤是因为我,我下来修车,被倒下了的树砸中,要不是盛总帮我推开了树,我就……是我害盛总受伤的。”

我看了一眼盛长年,他眼里带着淡淡的无奈,这个人一直都是面冷心热的人,别说是他的员工了,就算是普通人,我想他也会挡上去的。我拍了下陈冬的肩膀:“没事,不怪你的,是这边天气太恶劣了,你没事吧?你跟学晨都没有受伤吧?”

陈冬连连摇头:“我没事,我们两个都没事,车子无法前进后,我们就弃了车子,联系上救援队后,盛总让我们倆先来这边看您的学生,他自己去找您,盛总他……他是不想再让我们两个受累了,幸好他找到您了,秦先生,我们两个都快要急疯了,他的伤口就是草草的处理了下……”

盛长年把他打断了:“好了,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们两个如果还自责的话,去外面帮着秦老师看看他的学生,现在人多,救援队还顾不上他们,你去帮着安顿下,还有问问救援队,需不需要帮忙,救援物资这几天就应该到了,你们两个时刻关注着。”

“好,盛总你放心,秦先生您也放心养伤,我会照顾好学生们的。”

“好,谢谢你们。”

他们两个出去时又把门带上了,外面的喧闹也都隔绝了,房间里一时间有些安静,我低头收拾药箱。

这个就是车载小型药箱,里面的药物不多,至多能用三次,盛长年自己用过一次,我刚才又给他包扎过一次,现在还剩一次的分量了。

我把我包里的部分药品也拿出来,我包的结实,药品及绷带都还好,我把它仔细的放在药品箱里。这一管药按照盛长年的伤口还能用五次,但愿过几天物资就能送来。

“还在生气吗?”

我低着头盘算时,听见盛长年的声音,他声音带着笑意,我没有看他,把药箱合上了,他伸过手来要帮我提,我把他手拿开了,他还用右手,伤在右肩膀,还不肯老实。

盛长年也把手收回去了,他坐在我对面的一个马扎上,刚才是为了方便我给他换药包扎,马扎要比床矮一截,于是我低头能看见他的眉目,他微微侧着头看我,是想看我有没有生气。

他跟我浅声道:“别生气了,我错了,我下次都先告诉你,好不好。”

我扯了下嘴角,他背了我整整一路,一个多小时,一句话都没有提过,连停都没有停过,还跟我说不累,不用停,他是怕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就跟刚背起我时趔趄的那一下。

我想着那一下趔趄闭了下眼,我觉得心里很难受,撕心裂肺的疼。我没有受伤,也没有伤口,可我刚刚给他处理过伤口,那道伤口现在还刻在我心里,让我一闭眼就觉得疼,仿佛长在了我身上。

我不想看他,我不知道怎么让心不疼,多看他一眼就多疼一下。

“浅予,我想你了。”他轻轻的说,我把脸又往旁边扭了下,这个时候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吗?

他还笑,我听见从他唇角溢出的浅笑声,非常轻,可是在这个小房间里一丁点儿声音都能无限的放大,更何况我的耳朵那么灵敏,我听见他说:“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行吗?”

他以为他是哪个皇上吗!

我咬着牙才忍住没笑,但他伸过手来了,双手握着,我不敢用力挣开他,只好让他握着了,他拿着我手指头看:“十个指头,八个绷带,浅予你这双手跟弹古筝带的指甲一样。”

我深吸了口气,我手上是因为摔倒了几次,被荆棘划伤的,伤口不深,就用创口贴包了下,他还能给我美化下,我使劲咬着牙,我怕我想去咬他一口。

“好了,不生气了好不好?先去把衣服换下来好不好?你里面的衣服也都湿透了。”

他手沿着我手腕探进我袖口里了,带着薄茧的手摸过的地方很痒,我忍无可忍的喊他:“别闹了!我生气了!”

我想要在他这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瞪出个洞来,但他拉着我笑的那样无辜:“我知道错了,不生气了,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

“没有下次了。”我握了下他的手:“你下次要告诉我,要不我……我心里很难受。”

他朝我抱了下,用左胳膊,我坐在床上比他高,但我把下巴搭在了他左肩上,我曾在路上这样搭在他右肩上,他还笑着跟我说,别睡着,睡着了容易风寒……

他手在我后背上轻轻的拍着:“我没事,以后都不会有事的,不会再让你担心了,别哭,别哭了……”

我想说我没哭,我就是眼睛被雨水淋的刺痛,这一会儿有时间了,它想用原本的泪水洗一下。

“你把我衣服都哭湿了,我刚换上的干衣服啊……好了,不哭了,你也换一下衣服好不好,换上再哭行吗?”

他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的说,仿佛我哭的跟外面下雨一样呢,我深吸了口气,抹了把脸,坐直了跟他道:“我没事了,我去洗手间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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