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早上醒来时发现我靠着盛长年, 幸好他这边的肩膀是左边,我没有压着他。

盛长年手在我腰上微微揽了下,因为我的右脚搭在他身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来的, 昨天是刚扭伤,肿涨的状态, 今天已经觉出疼了,所以这是疼的找地方放了。

外面雨小了一些, 窗户处有微亮的光芒, 我就着光亮看了一眼盛长年,他还闭着眼,面上微红, 呼出的气息是热的,我伸手试了下他的额头, 果然是发烧了。

昨天已经吃过抗生素了,但是他的伤口太深了, 我小心的扒着他衣服看,好在伤口处没有再出血, 我刚想再给他把衣服系上时,就看见他睁眼了。

刚醒, 眼神还不是很清醒,对着我看了一会儿,才渐渐深邃起来,像是阳光一点点儿照进他眼里,划出分明的交界线, 深的如海, 浅处如波光。

“醒了?”他手在我腰上缓缓收了下, 这是右手,我下意识的配合了:“别动,你有点儿发烧,感觉怎么样?疼吗?”

盛长年没有再动,只不过手也没有拿下来,就着这个姿势在我背上缓缓摸了几下,从脊背到腰间,摸的很慢,隔着衣服是不好摸,我都不知道他是睡醒了还是没有,等看见他嘴角挂上一抹笑,轻声说‘瘦了’时,我就知道这是大早上耍流氓了,早就醒了。

我从他身上爬起来,看他也要往上起,我扶着他左胳膊把他拉起来。他旁边是陈冬,听见动静睁眼问道:“几点了?”他还没有睡醒,盛长年跟他道:“五点,你们再睡会儿。”

学生也都没有醒的,一个个都睡姿奇怪,是这大通铺睡的累,地上就铺了一层薄薄的草甸子,被褥也是薄的,所以他们能找地方搭的都搭着了,从高阳开始,一路达到了周教授身上,周教授一半胳膊在地上。

高阳长腿搭在陈耀身上,被子就都没了,我把我跟盛长年的被子给他搭上了。

王老师跟女生们也没有起床,不过我昨天晚上在分配床铺的时候就把药箱拿出来了,我给盛长年找了药,抗生素跟感冒药备了很多,等他把药吃了,我跟他坐在厨房的大锅炉前烧火,没有地方可去了。

等一会儿他们就起来了,不如干脆给他们煮粥喝。

山上不缺柴,所以这里厨房有一个大锅炉,我往锅底填了一块木头,火一下子就旺盛起来,有火光就感觉有希望,我跟盛长年说:“今天能下山的话,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盛长年站在锅台前,左手拿着大铁勺搅合粥,粥里他放了肉丁,一边搅合一边跟我笑:“我没事,伤口已经在愈合了,你就别担心了。”

我知道是不好出去,雨没有要停的样子,我跟他道:“那你坐下,右手尽量别动。”药品还能撑几天,只要别再崩开能慢慢好。

盛长年也配合的坐到了我旁边,他往锅底看了下:“火烧的小一点儿,我们粥要糊了。”

“那你再添点儿水 ……”我跟他说,他笑了: “我倒上想再添点儿,咱们锅盛不下了,我放多了东西。”

可不,本来说是熬大米粥的,但是他又往粥里添了南瓜、肉,于是越来越多。

“不过闻着很香,”我跟他笑道,盛长年点头:“今天救援队还要下山,先让他们喝点儿热粥垫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他昨天晚上去救援队那边问情况了,他的脸色并没有多大变化,看我看他只跟我笑:“没事,别担心,洪水总会过去的。这次的情况在可控中,比以往好多了。”

“你以前遇见过吗?”我问他,听他的话里像是经历过。

盛长年点了下头:“前年的时候我去过抗洪前线。”

前年?我看了他一眼,洪水每一年都有,但前年的时候尤其严重,江南地区几乎全都在洪水中,全国各地企业纷纷捐款,盛世的捐款跟秦家不相上下,排在一起,所以我对盛世有印象,但我没有想过盛长年现场也去了。

我嗓子发紧,干咽了下,低声道:“那你没事吧?”

盛长年笑了下:“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现在是好吗?大约是看我看他肩膀,他笑道: “这点儿伤没事的,那次我跟着他们学了很多抗洪的知识,所以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我点了下头。

“好了,粥可以了,走,跟他们说一声,他们应该起床了。”

盛长年拉我起来,果然外面救援队的人起床了,这是一直从邻村赶过来的11人的小分队,作息时间异常严格,我们过去时,他们都已经穿戴好,正要出门。

听我们两个把饭煮好了,张队长啧了声:“盛先生,你们怎么起这么早?这不会是知道我们饿了吧!那我们谢谢你们了!”

盛长年扶我坐下后,跟他笑道:“主要是我们两个也饿了,就煮了粥,你们都喝点儿再下山。”

他们很快的把饭吃完了,临行前跟我们嘱咐道:“后山云景水库正在泄洪,千万别让学生下山,你们也别出来。”

盛长年跟他点头:“好,你放心吧,这边我看着,你们也小心些。”

张队长是汉族人,跟我们语言沟通比较顺畅,爽朗的笑道:“放心吧,我们有经验,一招入伍,为的就是今天!保重!”

我跟盛长年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下山,这片蜿蜒绵长的山好似永远走不到头,雾雨蒙蒙越发让路艰难,他们军绿色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这片大山里,看不见了。

“走吧,学生们也该起床了,你们今天要上课吗?”

盛长年扶着我往回走,只要他在,我的拐杖都用不上了,明明他也就一个胳膊好用。

“上课,正好在博物馆里,可以开一堂音乐赏析课,”我跟盛长年道,我之前拍了很多林生的创作的手稿,前段时间一直下雨,没法出去,我就研究了下,今天可以给他们讲一讲,灵感的创造条件。

盛长年笑道:“那好,别让他们闲着,上完课再练琴,练完琴写论文,每人五千字,一直写到睡觉。”

说话间我们两个已经到博物馆大厅了,学生们有起床的了,听见他的话都愣了下。

“老师,你们说的是我们吗?”陈河作为班长忐忑的问。

“……你们醒了的话就起床吧,八点钟准时上课。”我跟他及其他还坐在床铺上的学生道。

我觉得盛长年的主意非常好,上一整天课,他们就没心情想着出去了。

他们惨叫声我也不管了,周教授还在后面补刀道:“被子都给我叠好了!收拾好被子后,把大厅收拾成课堂,白天上课,晚上休息,这里就将是我们以后上课及休息的地方,能够在林生博物馆上课,是你们三生有幸;苏轼有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丝竹,意思就是……一日不可无音乐……”

“老师,你的诗多了一个字。”陈耀弱弱的说。

“你有意见?多了什么还不是我说了算吗?”周教授霸气的反驳了。

“老师您都这么说了,我们哪敢有什么意见啊?”

“你们是想把我们圈在这里?圈多久?”高阳把被子扔到我已经叠起来的铺盖上,走了过来。

他的铺盖压根就不叠,只顾着自己帅,他边走边把头发向上撸了把,但有一缕还翘着,这证明他昨天晚上睡姿有多自由。

盛长年伸手给他压了下,但高阳不领情,后退了一步,表情有点儿闹的道:“别碰我头发!”

盛长年也不在意的笑了下:“跟长安一样,都宝贝自己的头发。”

“我……”高阳想反驳什么的,但咽回去了,我想他是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在盛长年面前,他就是跟盛长安一样的。

他说不出话来,气的自己走了。

其他学生收拾的也都拖拖拉拉的,周教授在后面跟老妈子似的催着:“都说你们是祖国的花朵,是早起的太阳,你们看看你们哪一点儿有朝阳的气质!”

“老师,外面也没有太阳啊,话说我都好几天没有看见太阳了!”

“就是,今天不会还要下一天雨吧,那我真是要疯了!”

“赶紧的,收拾好的先来吃饭,我跟你们说饭就这些,早来的早吃!”

有这句话,7点钟的时候,学生们终于都在饭桌前坐下了,等吃完早饭,8点钟准时上课了。

我跟周教授、陈老师、王老师四个人排了课程表,两个班的学生一起上课,条件比起教室来说差了很多,我们的乐器除了萧这样的能随身携带的外,其他的都留在了客栈里。

林生博物馆里的乐器都比较古老,那架老式钢琴,我弹了好几次才摸准音调,其他的乐器也差不多,所以训练的时候就比较难。

弹琴本就非常枯燥,再加上被圈在这一方小院子里,他们都耐心一个上午就耗得差不多了,盛长年说要把他们圈在这里一整天的计划实施不下去。

最后他都来给他们讲课了,上次他在学校里演讲是校长专门请来的,创造了阶梯教室万人空巷的盛举,所以学生们还是非常欢迎他的。

这一次我也坐在下面听,盛长年讲的是信息科技,同音乐完全不搭边的专业,但是他讲的有趣,并不讲技术知识,而是讲这些技术应用在生活中的好处。他讲科技的未来,讲宇宙,讲爱因斯坦的宇宙统一论。

这里没有放映室,没有星空馆,但是他却用简单的语言给学生们造出了一个宏大的宇宙,他说这就是宏观想法,也是梦想。

“宇宙有多大?有同学知道吗?”

“对,人类可观测范围为930亿光年,我们的生命有多长?”

盛长年淡笑着道:“与宇宙相比是沧海一粟。”

他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下,环顾了下在座的学生后才继续道:“我们的时间是有限的,但梦想是无限的,盛世在定标语的时候曾想过很多,但最终定了这句话,很多人说跟手机没有任何关系,盛世建造的星空馆也跟手机没有关系,又不是研究星河的星相学,”

他笑着说,像是回想到了什么,看向我们:“很多人这么问过我,包括上一次我去学校里演讲,他们也问我,为什么给你们建一个星空馆,我跟他们说我想让你们看看宇宙,想让你们看的更高更远,跟技术无关,跟梦想有关。”

学生们给他热烈的鼓掌,看着他的眼神炽热,像是看着神祗,我现在能明白为什么他的演讲能万人空巷,为什么他不是明星却让学生们膜拜了。

我看着他好长时间没有眨眼,我以前以为他建造星空馆是纪念某一个人,但现在才发现我的想法太浅薄,这个人心里有更远大的抱负,更深远的理想。

盛长年等掌声过去后,笑着继续道:“同学们,二十世纪的时候,物理学家弦理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每个粒子中心都是一条细小的像弦一样不停振动的丝。对,就是你们老师面前古琴弦。”

他朝我这边看过来,淡笑着道:“古希腊的哲学家毕达哥拉斯认为宇宙是由音符和旋律构成的乐章。弦理论也以优美的数学模型回应了这一猜想。”

学生们惊诧的问道:“真的吗?”

“音乐还能跟宇宙扯上关系?”

盛长年也让他们讨论,等他们讨论完才继续道:“对,根据弦理论,细小弦丝的振动模式不同,形成的粒子也不同。而宇宙就是由数万亿计的粒子形成,也就是说,他们如大提琴弹奏出的乐符,每一根不同的琴弦弹奏出不同的音符,这不同的音符构成了大自然的和谐乐章。也就是说,同学们,你们弹得每一个乐符都会波动宇宙的琴弦。”

我想学生们肯定没有想过盛长年把艰涩的物理学跟音乐联系起来,所以他们在怔楞了瞬间后,开始给他鼓掌,从单个的掌声到雷鸣般,把窗外的电闪雷鸣都盖住了。

我也给他鼓掌,盛小弟说他不懂音乐,但我想如果他听了盛长年的这堂课后一定不会这么说了。

盛长年神色不变,淡笑着接受了众人的掌声欢呼声。这个人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魄力,也有潜心好学、淡然无波的气质。光华内敛,不彰不显。

我坐着看他,我想如果他身上有光,一定是一层淡淡的圣光。他朝我们这边看来,我朝他竖了个拇指,他笑了下,于是掌声更加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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