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写请帖

一直守在门口的凌风立刻上前,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问:“大夫,公子他……?”

老大夫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道:“性命……暂且是保住了。

但他体内本就积有顽固旧毒,此次情绪剧烈激荡,引得毒性猛烈发作,直侵心脉肺腑……

老夫虽用金针药石强行将毒性暂时压下,可终究是……伤了根本。”

他顿了顿,没去看周围瞬间惨白的脸色,低声道:

“脏腑受损极重,毒性已深,怕是寿元有损,若是精心将养,应当还能有一年光景。

只是往后千万要静养,保持心境平和,再不能劳心伤神情绪大动,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回天了。”

一番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将所有人浇了个透心凉,一年……只剩一年?

福娘侧过头,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强忍着哽咽:

“都记下了,辛苦大夫,我已让人备了饭菜热汤,请您先去客房歇息片刻。”

她示意下人引路,老大夫叹息着,步履蹒跚地离去。

福娘转身回到屋内,药味和血腥味混杂的气息更加浓郁。

绿柔正坐在床边,拧干一块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程戈额间鬓角不断渗出的虚汗。

“凌风,”福娘压低声音,“如今……还能想办法联系到陛下吗?”

凌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

“源州通往外界的所有要道,明里暗里都被连无竞的人堵死了,我们之前派出去的信使也没了消息。”

绿柔抬起泪眼,急切地低声道:“那……联系将军呢?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凌风没有说话,那意思不言而喻……

这时,床榻上的程戈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干燥起皮的嘴唇轻微地蠕动,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气音。

随后,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模糊的光线涌入,视线里是床顶熟悉的帐幔花纹。

耳边传来绿柔带着哭腔的哽咽:“公子!公子您醒了?!太好了!老天保佑!”

听到动静,福娘和凌风也立刻围拢到床边,紧张地注视着。

然而,程戈只是双目无神地望着床顶的某一点,神情恍惚。

众人看到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都揪紧了,一时间都噤了声。

福娘对绿柔和凌风使了个眼色,几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终究没敢再多说,只是小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默默守在外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他。

屋内,只剩下程戈一人,和他那空洞得令人心慌的寂静。

日升月落,光影在窗棂上无声地移动了两轮。

两日后,天色将明未明,一层薄薄的曦光透窗而入,驱散了室内部分沉郁的药味。

那扇紧闭了两日的房门,忽然从里面被轻轻推开。

程戈站在门口,身形比之前更显清瘦单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化不开。

他微微仰起头,望着庭院上方那片灰蓝色的天穹。

目光沉寂,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守在门外的绿柔几乎是立刻就从浅眠中惊醒。

连忙抱起一件早已准备好的厚实大氅快步上前,心疼地开口:“公子,晨露寒重,您怎么出来了?”

她踮起脚,将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他瘦削的肩上。

程戈顺从地微微低头,伸手将大氅的系带慢慢拉紧。

他转过头,看向绿柔,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焦点。

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异常沙哑,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晨雾里。

“绿柔姐,”他说,“我饿了。”

福娘等人听到他这句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几乎是喜极而泣,连忙应声。

“哎!好!好!早就备着呢,一直温在灶上,这就给您端来!”

很快,好些程戈爱吃的菜被迅速摆上了桌。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开始吃东西。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他一口接一口,几乎没有停顿,食物不停地往嘴里塞。

腮帮子高高鼓起,吞咽的动作显得有些艰难。

福娘和绿柔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却不敢出声打扰。

终于,在塞下大半碗粥和不少菜后,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侧过头压抑不住地干呕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公子!”绿柔惊呼一声,上前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程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了片刻后竟又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抬眼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凌风,声音平静无波:“外面怎么样了?”

凌风表情凝重,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潍县那边……连无竞放出了消息,说……

说知县勾结外邦叛徒,意图卖国谋反,被揭发后怕诛连九族,所以放火烧院,畏罪自杀。”

程戈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尸首,可有收敛?”

凌风点了下头,“属下暗中派人去了,已经……已经敛好了。”

“嗯。”程戈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即,凌风话题一转,语气更加沉重。

“之前来告官的百姓……被连无竞的人抓起来了。”

程戈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沉默了片刻,只点了一下头,声音依旧平稳:“知道了。”

他转而问道:“陛下那边……可有消息?”

凌风沉重地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程戈听完没有说话,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面前的空碗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

“凌风,去写请帖。”

凌风一怔:“公子?”

“将承平省排得上号的官员,都给我请来,就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官,要设宴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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