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合攻

而北狄似乎是认准了这个空隙,同西戎南国集结重兵,猛攻大周西线边关数个重要隘口。

守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中枢。

南方的几个附庸小国也似乎得到了某种承诺或胁迫,开始频繁在边境挑衅,制造摩擦,牵制了大周南境不少兵力。

甚至东南沿海,亦有海寇趁势作乱,劫掠商船,袭扰沿岸。

一时间,大周仿佛陷入了四面烽火、八方受敌的困局!

虽然各条战线尚未全面崩溃,但兵力被极大分散,物资调配捉襟见肘,朝廷中枢焦头烂额,各地守将压力倍增。

北境边城,压力尤甚。

赵诚临时顶上了主帅之位,披坚执锐,日夜巡防,身先士卒。

然而,他虽勇猛有余,但谋略不足,守得住一时,却也难掩颓势。

面对北狄层出不穷的攻城手段,日夜不休的骚扰消耗。

再加之与其他方向敌人战略压迫,他显得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城内粮草箭矢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伤员数量急剧增加,药品开始短缺。

更严重的是士气问题,崔忌重伤昏迷,韩猛叛国。

消息无论如何封锁,终究有零星泄露,军中将士兵卒心中彷徨恐惧日增。

赵诚可以凭个人勇武激励一时,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战略被动和人心浮动。

在一次击退北狄夜袭后,赵诚背靠冰冷的城墙垛口,粗重地喘息着,甲胄上满是血污和烟熏的痕迹。

他望着城外远处北狄营寨连绵的灯火,又回头看了看城内灯火零星,压抑沉默的景象,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能守住这座城多久?十天?半个月?就算守住了这里,西线呢?南境呢?整个大周……

………

前线,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冰冷铠甲与紧绷的面皮上。

赵诚手握腰间刀柄,目光沉沉地扫过城垛。

城墙上下,满目疮痍。

墙砖被血污浸染得变了颜色,墙根处尸骸堆叠,有些已被冻硬,保持着扭曲的姿态。

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几欲令人作呕。

脸上的血渍干涸发暗,混着烟灰与汗渍一片斑驳。

连着几日的车轮战和几乎没有合眼的指挥,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疲态尽显。

耳边传来伤员的呻吟声被压抑得很低,他松开握刀的手,指尖传来一阵僵硬和刺痛。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冰冷僵硬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声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响动,隐隐从北狄大营方向传来。

是战鼓!还有号角!

赵诚面色一暗,疲惫瞬间被尖锐的警觉取代。

他猛地挺直脊背,手再次按上刀柄,嘶哑的声音冲破干涩的喉咙,在城头炸响:

“全体戒备——!”

北狄军阵前,一名膀大腰圆的将领策马而出。

他勒马立定,斧头遥遥指向大周城墙,操着生硬的大周官话,声音洪钟般炸响。

“大周的绵羊们!躲在城墙后面发抖吗?可还有带把的,敢出来跟你家爷爷碰碰?!”

哄笑声从北狄阵中爆发,伴随着粗野的呼哨和兵器敲击盾牌的噪音。

城头上,大周将士怒目而视,却因赵诚严令不得擅自出战而压抑着。

几名血性校尉气得脸色涨红,手指紧紧扣着垛口,青筋暴露。

哈鲁见无人应战,笑声更加猖狂,大刀在空中虚劈几下,带起骇人的风声。

他回头,朝着北狄中军方向,用狄语大声喊了一句什么。

随即换上一种戏谑而恶意的语调,再次用官话高喊:

“怎么?吓得尿裤子了?也罢!就让你们见个熟人,看看你们大周的好儿郎,如今在谁帐下听令!”

话音刚落,北狄军阵裂开一道缝隙,一骑缓缓而出。

马是雄健的北地黑马,马背上的人,全身笼罩在北狄精锐苍狼卫特有的狼毛装饰的皮甲与锁子混编战袍之下。

面部被带有护鼻的皮帽和防风围巾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众目睽睽之下,那一骑在北狄阵前勒马停稳。

马上之人,全身裹在北狄苍狼卫的装束里,皮帽围巾遮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

他右手握着一柄狄式弯刀,刀身弧度带着异族的冷冽,背上负着一张硬弓。

北狄悍将哈鲁策马上前,大笑着用力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声音洪亮,充满炫耀与恶意,朝着大周城墙方向高喊:

“看清楚了!这位,便是我大狄新收的勇士,苍狼神眷顾的雄鹰——苏赫巴鲁!

他今日,便要用你们周人的血,作为献给我大汗最诚心的投名状!”

“苏赫巴鲁”…… 狄语意为猛虎。

这个名字被哈鲁以如此方式吼出,配上那即便改换装束也难掩轮廓的身形。

以及那握刀控马时属于中原将领的习惯性姿态……

城头上,死寂了一瞬。

随即,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喷发!

“韩猛——!!!”一名都尉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得破了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滔天的恨意。

“是韩猛!那个背祖忘宗的畜生!他真的穿了狄人的皮!!”

“韩猛!你这猪狗不如的叛徒!你有何面目立于天地!!”

“看看你身上的皮!看看你手中的刀!你对得起韩老将军!对得起死去的弟兄吗?!”

怒吼、痛骂、斥责如同狂暴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段城墙。

许多士兵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指着城下那身影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一些曾与韩猛并肩作战的士兵,更是双眼赤红,几乎要喷出血来。

刚才的疲惫与麻木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生生的背叛景象冲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与耻辱。

赵诚脸色铁青如铁,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按着墙砖。

他看着城下那个对周军的怒骂恍若未闻的“苏赫巴鲁”,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北狄这一手,不仅是杀人,更是诛心!

在守军最艰难的时刻,将曾经的同袍推到阵前,用这种方式践踏所有人的尊严与情感!

哈鲁听着城头震天的怒骂,反而更加得意,他朝韩猛一挥手,狞笑道:

“去吧,我的猛虎!让这些周狗,见识见识你的决心和本事!献上他们的血,便是你最好的晋身之礼!”

话音落下,韩猛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着的弯刀,刀尖遥指城墙方向,依旧一言不发。

但那沉默的姿态,那冰冷的刀锋,比任何叫嚣都更具挑衅,更令人心寒。

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步,向着城墙方向更近了一些。

然后停住,弯刀垂下斜指地面,是一个标准的邀战姿势。

城头的怒骂声因为他这个动作而更加高涨,几乎要冲破云霄。

张允胡乱地将渗血的纱布在手臂上又缠紧了一圈,牙关紧咬,额上青筋跳动。

他看着城下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心口如火烧。

他曾与韩猛一同操练,一同饮酒,视其为可托付后背的兄弟!

也正是这份曾经的信任,让此刻的背叛显得如此刺骨锥心!

“让我去!” 张允猛地抄起地上的长刀,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目光死死盯着赵诚,“我要去会会这个……畜牲!”

赵诚看着张允臂上洇出的血色,又看了看他眼中那股近乎毁灭的决绝,知道拦不住,也无法拦。

此刻军心激荡,需要一场对决,哪怕结局难料。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小心。”

城门再次开启一道缝隙,张允单骑冲出,马蹄踏过污浊的雪泥,径直冲向那个被称为“苏赫巴鲁”的叛徒。

两马迅速接近,张允甚至能看清对面皮帽下那双眼睛。

没有废话,刀光乍起!

张允用的是大周军中常见的双手长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劈向要害,毫不留情。

韩猛则以狄式弯刀应对,刀法诡异刁钻,借力打力。

金属交击声在空旷的雪原上爆响,火星四溅。

两人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武艺本在伯仲之间。

但张允手臂带伤,动作间难免滞涩,且心绪激荡之下,招式虽猛,却失了几分冷静。

反观韩猛,沉默如冰,刀法精准冷酷,仿佛摒弃了所有情感,只为杀戮。

十几个回合后,张允一个力劈被韩猛巧妙卸开,肋下空门微露。

韩猛的弯刀如毒蛇般骤然探入,刀背重重砸在张允受伤的手臂上!

“呃啊!” 张允痛呼一声,手臂剧震,长刀险些脱手。

剧痛和失力让他身形一晃,韩猛抓住机会,弯刀顺势上撩,刀尖划过张允胸甲连接处,带出一溜血花。

同时另一手猛地一带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蹬在张允坐骑的肩胛!

张允的战马悲嘶一声,侧翻倒地,将他也狠狠摔落马下,在泥泞雪地里翻滚出数丈,长刀脱手飞出。

“好!!” “杀了他!苏赫巴鲁!杀了他!” 北狄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嗜血的叫嚷。

张允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胸口伤口血流如注,手臂更是疼得钻心。

他抬起头,看着韩猛策马缓缓走近,弯刀垂下,刀尖滴落着属于他的血。

他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是死死盯着韩猛的眼睛。

嘴角扯出一个混合着血沫与无尽蔑视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堆肮脏的垃圾。

韩猛勒住马,停在张允面前。

他握着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甚至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面罩之上,那双一直沉寂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但最终,归于更深的冰冷与死寂。

他听到了身后狄人的催促,感受到了城墙上无数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也看清了张允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恨意——那恨意,针针见血。

“叛徒——”张允嘴巴动了动,无声地开口,面上带着冷笑。

一瞬间,心中最后一点烦闷与波澜,被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所取代。

他猛地举起了弯刀,刀光闪过,带起一蓬炽热的鲜血,溅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凝结。

张允的胸口血洞汩汩,双目依旧圆睁,带着那份至死未消的蔑视,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欢呼声从北狄阵中冲天而起,而大周城头,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冰寒。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看着那个缓缓收刀,依旧沉默立于马上的叛徒。

一股森然的寒意,瞬间掠过了每一个大周将士的脊梁。

这韩猛……是真真正正,半点旧情都不念了。

众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张允的死,不仅是损兵折将,更是将大周军人的信念、袍泽的情谊,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踩进了血污泥泞里,碾得粉碎。

赵诚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住城下那个收刀而立,如同北狄豺狼般沉默的身影。

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被更深重的无力感与冰寒包裹。

士气,正在肉眼可见地滑向崩溃的边缘。

“狗娘养的畜生!老子去会会他!” 一声沙哑的怒吼炸响。

一名年近五旬鬓角已见霜白的老将猛地上前,眼看着就要冲下城头。

这老将姓秦,是军中出名的神射手,更是韩猛少年时的箭术启蒙教习,对韩猛曾倾囊相授,视若子侄。

此刻他目眦欲裂,老泪纵横,显然已被这逆徒的所作所为刺激得失去了理智。

“秦教习!不可!” 赵诚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拽住老将的胳膊,声音沉痛而坚决,“他……他已不是当年的韩猛了!”

赵诚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韩猛本就勇武过人,如今正值壮年,心神尽丧之下,出手更无顾忌。

秦将军年老体衰,又是箭术见长,近战绝非其敌,此去无异于送死。

老将挣扎着,喘着粗气,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赵诚,又看看城下。

最终发出一声野兽般痛苦的哀嚎,一拳重重砸在墙砖上,骨节登时见了血。

城头弥漫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悲愤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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