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重逢

程戈睡得无知无觉,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他全然不知自己那迷糊中的一滚,在身后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林南殊僵在原地,宛如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

胸膛上、大腿外侧……所有被程戈碾压过的地方,那清晰而短暂的触感非但没有随着程戈的离开而消散。

反而在寂静和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反复回放,化作一阵阵无声的滚烫涟漪,冲击着他素来沉静的心湖。

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心跳失了往日的沉稳节律,指尖因过分用力而微微发麻。

他所有的思绪,方才与云珣雩言语交锋时的冷锐与克制,甚至包括云珣雩那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的刺探,此刻都被这猝不及防的、近乎蛮横的肢体接触搅得一片空白。

他只能维持着那个被滚过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仿佛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惊扰那尚未平息的、隐秘的灼热感。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几息,或许更长,他才极其缓慢地微微偏过头。

目光落在身侧床铺外侧那个蜷缩呼吸绵长的身影上。

程戈背对着他,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散落在枕上的黑发,睡得毫无防备。

林南殊的只觉喉间干渴不已,眸色在黑暗中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而里侧的云珣雩,将林南殊那短暂近乎失神的僵硬尽收眼底,唇角在阴影中极轻微地勾了勾,那弧度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冷诮。

他没有再看林南殊或程戈一眼,彻底地翻过身去,面朝着冰冷的墙壁。

………

朔风如刀,卷着细密的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这里是北境边城“灰雁堡”外的市集,远非南陵的熙攘温软。

粗粝的石板路覆着半融的脏雪,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炭火和廉价烈酒混杂的气味。

行人大多裹着厚重的皮袄,面容被风霜刻得坚硬,行色匆匆。

绿柔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羊皮坎肩,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彤彤的。

她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在一家家挂着厚棉帘的铺子前停下,展开手中那张已然磨损起毛边的画像。

画上少年清俊的眉眼,与这粗犷苦寒的边城显得格格不入。

“掌柜的,劳烦打听个人,见过这画上的人吗?”

她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还有一丝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大多数时候,正在劈柴或擦拭粗陶碗的店主只是抬头瞥一眼,便不耐地挥手:“没瞅见!边城来往的生面孔多了,谁记得住!”

也有人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孤身在此,眼神里带着探究与不怀好意。

又一次被拒绝后,绿柔捏着画像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

她退到一处避风的墙角,看着眼前裹挟着雪沫、呼啸而过的北风,眼神空茫。

一路寻到这座更北的边城,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的雪屑。

疲惫和寒冷渗透了四肢百骸,她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间。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

绿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向旁边歪倒,手里的画像脱手飞出,被风一卷,恰好贴在了旁边拴马桩半冻的泥泞里。

她脚下是冻得硬滑的地面,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伸过来,铁箍般揽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踉跄的身体。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含糊、仿佛嘴里塞着东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看着点路!没摔着吧?”

这声音……

绿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

她僵在那里,连回头都不敢,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

不会……不可能……是错觉吗?可那声音里一丝极其熟悉的轮廓……

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扭过头。

先看到的,是玄青色的、洗得发白的粗糙棉袍袖口。

然后,是半张被北风吹得发红、沾着油光、胡子拉碴的侧脸。

那人正微微偏头,皱着眉头,似乎想把嘴里一大块肉干的东西尽快嚼完咽下。

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动。

日光被阴云过滤,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那眉眼……

绿柔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彻底停滞。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那人咽下嘴里的食物,嘟囔着:“你下次可得看着点……”

声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硬的寒风凝固。

程戈嘴里还残留着肉干的咸腥味,眉头下意识地皱着,眼神里一丝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粗野。

而绿柔眼神中,如同冰层下的暗流,骤然奔涌、沸腾,最终冲破了一切桎梏!

“公……”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第一个音节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眼泪毫无征兆地,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瞬间被寒风冻成冰痕挂在脸颊。

“……子?”

程戈浑身猛地一震!

那张刻意涂黑、贴了短须、写满“生人勿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裂痕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绿……柔姐?”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久未如此称呼的陌生和惊骇。

“公子——!!!”一声凄厉到几乎变了调的哭喊,猛地炸开!

绿柔再也支撑不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确认这不是幻梦,她猛地转身,死死抓着程戈的手臂!

力道之大,手掌几乎要与程戈的血肉嵌在一起。

北境寒风里,裹挟了所有死里逃生、绝望寻觅、日夜惊惶的,近乎嚎啕的悲声。

“公子!公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周围的边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动。

几个牵着驮马的行商停下脚步,酒铺里拎着皮囊的汉子探出头,几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妇人交头接耳。

指指点点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边地特有的直白和粗糙:

“嘿,那汉子!惹哭人家大姑娘了?”

“瞧着面生,不是咱们这里的人吧?哭得真惨……”

“啧,怕是欠了风流债,人家千里寻来了!”

程戈确实完全懵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肉干,“啪嗒”一声掉在地里,他也毫无知觉。

绿柔撕心裂肺的哭声,像钝刀子割着他耳膜。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越来越离谱的议论。

绿柔这一抓一哭,简直像往滚油锅里浇了一瓢冰水。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张涂黑了也难掩清俊轮廓的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绿柔声音嘶哑,那一声声凄绝的“公子”,混杂着北风的呜咽,在他耳边轰鸣。

程戈被这滚烫真实的眼泪一冲,竟奇异地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最原始的一丝酸涩暖意。

竟然……被她找到了。在茫茫北境,用最笨的方法,找到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雪花落地。

他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脑后凌乱枯黄、沾着雪屑和尘土的头发上,很轻地、一下一下顺着。

他的声音放软了些,混在北风里,“我……没事。”

绿柔定定望着程戈,冻出的红痕和污迹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带着失而复得后怕极了的恐慌。

“公子……”她哽咽着,开始手忙脚乱地检查他,冻得通红生着冻疮的手颤抖着去摸他的胳膊、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伤好了吗?那天……那么多血……我回去找你……找不到……我找不到……”

她语无伦次,眼泪又汹涌而出,抬起手想擦眼泪,却又怕手脏,只能用手背胡乱抹着脸。

“对不起……公子……对不起……”她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是绿柔没用……绿柔太慢了………”

程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闷闷地发疼。

“都好了,没事。”程戈喉结滚动,试图按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她哭得压抑又绝望,那种自责几乎要将她压垮。

周围看热闹的边民见状,啧啧声更响了。

“看看,都把人家姑娘欺负成啥样了!”

“肯定是干了天大的坏事,跑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躲着!”

“可怜这姑娘,还一口一个‘公子’,痴心错付哦!”

“说不定是家里给订的亲,这小子悔婚跑路了呢!”

程戈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脊梁骨隐隐有些发痛。

他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可能真的要被这些唾沫星子和离谱的脑补钉在“北境第一负心薄幸”的耻辱柱上了。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果断伸手,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快速地擦去绿柔脸上的泪和污迹。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绿柔姐,我们先离开这里。”

程戈将绿柔带到市集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

掀开厚重的棉帘,热汤混杂着烟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堂内光线昏暗,几张粗糙的木桌旁零星坐着几个埋头吃喝的边民。

程戈选了最里面靠墙的角落,将绿柔安顿在背对门口的位置。

他快速点了一盆羊肉汤,几张大饼,外加一小碟咸菜。

绿柔目光始终胶着在程戈脸上,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

直到冒着热气的汤饼上桌,绿柔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抓起一张饼,也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吃着。

另一只手拿着木勺,舀起滚烫的肉汤就往嘴里送。

她吃得极快,近乎狼吞虎咽,脸颊塞得鼓鼓的。

记忆中还带些肉的脸颊,此刻却凹陷得几乎脱相,此刻在用力咀嚼时更显嶙峋。

程戈没有动筷,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记得绿柔以前吃饭总是小口小口的,带着高门大户里养出的规矩。

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过去的影子?

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半碗温热茶水,轻轻推到绿柔手边。

绿柔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公子”。

然后抓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继续埋头猛吃。

程戈看着她狼吞虎咽的侧影,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

“绿柔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他……怎么样了?”

他没有说名字,但绿柔瞬间就明白了,她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嘴里那块尚未完全咽下的饼,忽然变得干涩难以下咽。

过了好几秒,她才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太好……”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程戈骤然缩紧的心脏。

他指尖猛地一颤,目光慌乱地望向窗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窗外是灰雁堡单调压抑的景色,远处铅灰色的城墙垛口在风雪中沉默矗立。

他仿佛能看到更北方,那座已远离的关城。

“什么叫……不太好?”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绿柔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低声道:“公子回去便知道了。”

这两日,程戈无所事事地混迹于市井,说是体验风土人情,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无非是在逃避罢了。

他本来已近乎说服自己:这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残躯,内里早已烂透,注定时日无多。

与其回去,让崔忌亲眼目睹他油尽灯枯的模样,不如就当他死了。

这灰雁堡的粗粝和漠然,恰是再好不过的葬身之地。

可绿柔的出现,和她那句轻飘飘“不太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他的血肉。

………

军帐内,灯火通明。

崔忌卸了甲,只着单衣坐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外翻,皮肉外卷,边缘已有发炎溃烂的迹象,正缓缓向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染红了大片袖管。

军医端着一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麻沸散进来,躬身道:“将军,药好了。您饮下,稍待片刻,属下便为您清创。”

崔忌的目光从帐壁上悬挂的北境地图上收回,扫了一眼那碗黑黢黢的药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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