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解药

他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那些药瓶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个人,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堆药瓶,浑身僵硬,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慕禹……

是慕禹吗?

真的是慕禹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悲痛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可那声音里包含的情绪太重,太重了,重得让人一听就心头一颤。

周隐云猛地回过头,他看见了景王。

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站在偏殿通往里殿的门口,站在那片烛火照不到的阴影边缘。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可他的肩膀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

周隐云的鼻头猛地一酸。

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恐慌,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梦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父王……”

他的腿动了动,想要朝那个人奔过去。

景王朝他奔了过来。

周隐云微微张开手。

他的眼眶发热,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父王……”

他张开手臂,等着那个拥抱。

然而——

景王竟直接从他身边穿过。

他没有看他一眼。

他就那样直直地从他身边跑过去,衣袂带起的风拂过周隐云的脸颊,凉得像冰。

周隐云僵在原地。

他的手臂还张开着,保持着等待拥抱的姿势。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他看见景王扑在了龙床边。

扑在那个躺着的人身边,扑在周明岐面前。

“皇弟——”那一声呼唤,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悲恸。

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和牵挂,带着一个哥哥对弟弟最深的担忧和心疼。

景王跪在龙床边,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泛着乌紫的嘴唇——

他的手颤抖着伸出去,想要触碰那张脸,却又在即将触及的时候停住,像是怕弄疼了他,又像是怕发现那是一个梦。

“皇弟……皇兄来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皇兄来看你了……你看看皇兄……你睁眼看看皇兄……”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伏在龙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周隐云还站在原地,他还保持着那个张开手臂的姿势。

周•小丑•隐云:“………”

殿内一片寂静。

那几个内侍站在不远处,低着头,不敢出声。

程戈站在龙床的另一侧,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伏在床边的人影上。

景王跪在那里,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皇弟……皇弟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

“你若出事,我可怎么活啊……”

旁边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听到这声音,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是从小就被家人卖进宫的,那时候太小,连爹娘的脸都记不清了。

这么多年在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人情冷暖,早就以为自己不会为什么事情动容了。

可此刻听到景王这声音,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悄悄抬起袖子,不着痕迹地往眼角按了按。

皇家亲情寡淡,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可眼前这位景王殿下,对陛下竟是这般情深义重……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景王又开口了。

那声音依旧沙哑,依旧悲痛,依旧带着颤抖——

“皇弟,你若出事,往后谁还能保我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啊……”

众人:“………”

那小太监的手僵在半空。

他维持着那个擦眼角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程戈的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他轻轻咳了两声,把那点几乎要压不住的情绪咽回去,然后移开目光,不再看那道伏在龙床边悲恸欲绝的身影。

他转向周隐云。

周隐云还站在原地,手臂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他的手里还抱着那堆药瓶,抱得很紧,指节泛着白。

他的目光落在程戈身上。

一眨不眨。

像是怕眨一下眼,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程戈朝他走过去。

脚步很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周隐云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熟悉的轮廓——

眼眶又酸了。

但他忍着。

程戈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

他站得很直,身姿端正,微微垂着眼,没有直视周隐云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手,抱拳,行了一个礼。

是臣子对世子该有的礼。

不卑不亢,规矩分明。

“世子近来可安好?”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隐云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看着那个行礼的人,看着那张低垂着的脸,看着那双没有看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他想靠近他。

他想站在他面前,想让他抬起头。

想看着那双眼睛,想问他这些失踪的日子去哪里了。

还想问他为什么不回京,想问他知不知道他有多想他——

但他刚迈出半步,就顿住了。

想起上次他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模样,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

周隐云的脚钉在原地,他不再往前迈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堆药瓶,看着程戈,看了很久。

程戈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着他的回应。

周隐云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不好。

我想你。

你为什么不理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却还是带着一点颤:“挺好的,你可安好?”

程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依旧垂着眼,没有抬头,但那行礼的姿势在听见那句“你可安好”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劳世子挂念,”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一切安好。”

程戈倒没有想太多,这种节骨眼上,也容不得人矫情。

他上前几步,接过周隐云怀里那堆药瓶,一瓶一瓶拿起来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瓶都打开闻一闻,倒出来看一看,然后重新塞好,放回周隐云手里。

都是一些寻常的药。

清热解毒的,安神定惊的,补气养血的——没有一瓶是对症的。

程戈捡起其中一瓶,握在手里看了看。

瓶身上没贴有标签,他打开闻了闻,又倒出一粒看了看,然后放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瞬,把所有的药瓶都塞回周隐云怀里。

周隐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药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戈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回龙床边。

周明岐依旧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的乌紫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的呼吸很浅,很轻,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

程戈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瓷瓶。

那瓷瓶很小,通体莹白,握在手心里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暖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瓷瓶,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云珣雩给的,之前说过能解大部分的毒。

程戈把瓶塞打开,将里面的药丸倒出来,放在手心。

三粒。

黑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药香。

他盯着那三粒药丸,指尖动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珣雩……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回北境的路上想必也不太平,其中艰险更是不得而知。

程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把一粒药丸塞回瓷瓶,收进怀里,剩下的两粒握在手心,走到榻前。

随即侧过身,同旁边的宫人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个宫人端了温水上来,低着头,双手捧着托盘,不敢看任何人。

程戈把那两粒药丸放进杯盏里,看着它们在水中慢慢化开,晕出淡淡的褐色。

他拿起杯盏轻轻晃了晃,让药融得更均匀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床边。

景王还伏在那里,哭得肝肠寸断,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湛站在不远处,脸上还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惊惶中完全回过神来。

程戈把杯盏递给旁边的宫人。

“这是解毒的,”他说,“先给陛下服下。”

那宫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程戈,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不敢伸手去接。

景王听到这话,猛地回过头。

他的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那种溺水之人看见浮木的光。

他一把从程戈手里接过杯盏,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给我!”他说,“我来!”

程戈还没来得及开口,景王已经端着杯盏走到龙床边,蹲下身。

但他没有立刻喂。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宫人。

“你先试一口。”

那宫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从杯盏里抿了一小口。

他咂了咂嘴,等了好一会,点了点头。

景王见他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他一手扶着周明岐的肩膀,一手把杯盏往他嘴边送。

“皇弟,来,张嘴,喝了它——”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手却抖得厉害。

太激动了。

抖得太厉害了。

那杯盏刚凑到周明岐唇边,还没喂进去,他的手腕一歪——

半杯药汁全泼在了周明岐胸口上。

褐色的药液顺着明黄色的寝衣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浸进布料里,眨眼就看不见了。

景王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片湿痕,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杯,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程戈:“………”

程戈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被药汁浸透的寝衣,看着那顺着布料往下淌的褐色液体,看着那半杯被糟蹋的药——

肉痛。

肉痛得要死。

那可是两粒救命药!就这么被泼了一半。

程戈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

他快步上前,从景王手里接过那半杯药,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王爷,让臣来吧。”

景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红着眼眶,看着程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程戈没再看他。

他把杯盏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弯下腰,伸手把周明岐扶了起来。

周明岐的身体很轻,软软的,没有什么重量。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靠在程戈肩上,额头抵着程戈的颈窝,冰凉的,没有什么温度。

程戈把他揽进怀里,让他倚靠在自己胸前。

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拿起杯盏,凑到他唇边。

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泛着乌紫的嘴唇——

他的手指轻轻捏住周明岐的下颌,微微用力,让他的嘴张开一点缝隙。

然后他把杯盏倾斜,让药汁一点一点流进去。

很慢。

很稳。

一滴都没有洒出来,药汁顺着喉咙往下流。

程戈保持着这个姿势,让周明岐靠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把那半杯药喂完。

最后一滴也喂下去了。

程戈把杯盏放下,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轻轻按在周明岐唇角,把残留的药渍擦掉。

程戈将人放下,把周明岐的头轻轻搁回枕上,又伸手将被子往上掖了掖。

他的动作很轻,将被角压好,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

就那样停在半空,悬在周明岐脸侧,顿了一顿。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影子投在周明岐苍白的脸上,晃动着,明灭不定。

程戈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眉眼深陷,颧骨比记忆中高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凌厉得几乎硌手。

那双眼睛闭着,眼下一片青黑,不知是因为中毒的原故,还是一直没有休息好。

他比离京时瘦了太多。

【在这里携程戈和众攻们祝宝子们除夕快乐,心想事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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