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肋骨

30

“岁姐, 可算找到你了!”

杨和急冲冲说,“热搜出问题了!前两天你采访的一个慈善家老头被发现实地里是个沉迷酒色的骗子,他捐的钱来路不正, 现在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对我们采访的不信任!”

办公桌上,林惊岁拖动鼠标, 点开了最新的热搜词条, 不堪入目的言论与恶意造谣猜测一股脑儿地涌现在她视线中。

林惊岁并没有过多在意那些评论,直接寻找问

题的根源, 舆论引发的原始微博。

其他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事也凑了过来, 或看手机,或在工位上看电脑网站, 纷纷皱眉吐槽说, “这都什么人啊?没有事实证据就开始跟风造谣, 有他们这样人身攻击的吗?”

芬姐拍了拍林惊岁的肩膀,说, “小林,你别把那些言论放心里, 这些人只会乱跟风。”

林惊岁查看完后, 叹口气,无奈地耸了耸肩, 指着屏幕说, “喏, 这个最开始造谣的营销号, 是个什么信息都没有注册的小号,

“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号却能有这么大的流量,甚至引发一个新的舆论思潮,按照我们的经验来说, 仅凭一个人无心之举是绝对不可能的。”

闻言,芬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凑近仔细看,点点头,“确实,那就说明有人故意要和我们对着干。”

“嗯,”林惊岁沉声说,“至于是谁,我大致有了人选。”

“那这件事?”

“交给我一个人吧,”林惊岁笑说,“大不了就是被骂一段时间而已,早就有过心理准备了。”

同事散去,林惊岁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眼底的光彩不在,只剩下孤军奋战的苦涩。

不用想也清楚,她的那条新闻得罪的只有一个人,或者说他们,温禾与傅清寒。

利用一个凭空出现的账号发布水军言论,傅清寒惯会使用这样的手段,林惊岁也早已见惯不惊。

只是她没有想过,有一天,傅清寒真的会用这种手段对付她。

是对她擅自与路氏联姻的警告,还是惩罚?

无论是哪一种,林惊岁现如今都没有能力正面硬刚来扭转舆论,而今最好的方法就是查清那个账号背后的人究竟是谁,究竟收了多少好处去抹黑她。

*

下班后,林惊岁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鹿宜市繁华迷人,霓虹灯映射出五彩光芒普照在已经盖上一层薄绒棉被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穿行于马路中央。

她心情糟透了。

“叮铃——”

手机又响了起来,这已经是今天的第n通骚扰电话。

但她也记不清究竟是多少个了,林惊岁望着那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脑海中下意识回想起来那些满怀恶意的骚扰者,以及那些污言秽语。

林惊岁指尖一划,果断挂掉,默默咽下这口气。

“叮铃——”

再次挂掉。

又是一通,林惊岁反复挂断了四五次,可那串电话号码仿佛挥之不去的幽魂似的在她耳畔嗡鸣作响。

终于,忍无可忍的林惊岁终于不打算忍下去,对喷是吧,来啊,谁怕谁?

林惊岁指尖右划,只听嘟的一声,电话接通。

在对面还未开口之际,林惊岁先发制人,发疯似的开口质问,“你有病啊,恶意审判很有优越感是吗?不就想骂我吗?来啊,有本事面基,1V1单挑?”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林惊岁声音哽咽,却咬着唇逼自己不许哭,积累了一天的疲惫与委屈终于爆发出来,恍若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底。

从上而下,逼得她扶着桥沿缓缓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

从小到大,林惊岁只要委屈难过,就会像只西瓜虫似的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球,把脸颊埋入臂弯,仿佛这样就可以暂时抵御外面的风吹雨打。

可她不会哭出来,无论是在傅清寒面前,还是以往难过的时候。

她已经很少哭了,因为她无比清楚,没人会因为她的几滴眼泪心疼。

对面沉默着,林惊岁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寒风。

而此时,另一边在房间翻来倒去找不到奶油的路今越,手握电话,沉默地站在原地。

最开始,他还以为林惊岁故意挂他电话,路今越寻思着,自己也没那么招人厌吧?

可电话接通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惊岁心情的不对劲。

隔着手机屏幕,路今越轻声问,“林惊岁,你在哪儿?”

声音混杂着凛冽风声与风雨声灌入耳畔。

林惊岁抿着唇,说不出话来,她也忘了自己走到哪里了,只好委屈道,“我、我迷路了。”

“我找不到家了。”

说完这句话,林惊岁才注意到,拨来这通电话的根本不是那些跟风骚扰她的骚扰电话,而是路今越。

只可惜,路今越的手机号对她来说,也是陌生的,所以她根本没认出来。

“你就待在原地,把定位发我,我去接你。”

路今越行动迅速,一边单手套上外套,一边拎上一个厚厚的灰色围巾,然后迈开长腿迅速下楼。

两人都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好似在字里行间,意外地但却不突兀地悄悄拉近。

电话保持畅通,林惊岁抬眼才注意到面前宽敞寂静的大海,她走到了海边,海水仿佛陷入冬眠似的,保持沉寂。

“路今越?”

“我在,十分钟就到,你别乱跑。”

林惊岁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恍惚间想到,似乎在很久之前,她也这么安安静静地等待路今越的寻找。

彼时,她因为任性而拒绝了傅家司机的接送,独自在外游荡,遇到了几个不怀好意的混混。

*

林惊岁缩在小巷子深处的脏乱角落里,捂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人烟稀少,又走到了死胡同口,她生怕轻举妄动而和那群混混碰了个正着。

她很聪明,也很懂事,从小到大从没惹过什么事情,一直是听话乖巧的模样。

直到今天唯一一次出格,就是进入了酒吧。

但危险并不在酒吧,而是光明正大的在大街之上。

而眼下最好的安全办法就是待在原地不要乱走动。

路今越说过会回来找她,就一定会回来找她,所以林惊岁闭着眼,默默祈祷路今越平安无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越来越暗,一弯明月高悬夜幕,缓缓往正中间移动,直至到达她的头顶。

林惊岁:老天保佑路今越平安回来,信女愿用三天之内背完两百个单词作为交换!

“好啊。”

一道略微带些喘气的声音从天而降,逆着光的阴影打落在林惊岁发顶。

她试探地从指缝间睁开一只眼,只见冷白的下颚映入眼帘,紧接着就是起伏不定的胸脯。

“三天二百个,你说的,我检查。”

林惊岁哇的一声猛然站起身,有种想要冲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但被她强行压制了下去,她控制不住地颤音说,“路今越,你怎么才找到我啊?”

又好像是埋怨。

路今越表面风轻云淡,不悦地看了眼她的藏身之处,依旧保持傲慢,解释说道,“你真能藏,我找了这么久才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你。”

但林惊岁没注意他所说的话,只是先小心翼翼地绕着路今越走了半圈,不见有甚么明显的伤口。

意外的是,路今越竟然在打完架之后还特意规规矩矩地穿上了校服。

“你不热吗?”她吸了吸鼻子问。

“我,冷。”

看起来一点生命值都没有掉,果然是大佬啊!

“哦。”林惊岁往他身后看了眼,不见那几个混混。

路今越往后稍退了一步,偏头说,“他们几个又不是什么难缠的人。”

话里话外满是不屑。

林惊岁瞥他一眼,然后默默地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塞到他手里。

“你干嘛?”路今越不解,“瞧不起我啊?”

“不是,”她摇头,语气真挚,格外认真,“保护费。”

在林惊岁眼里,两人此刻的关系就如同社会上的大哥大和小弟一样。

大哥保护了小弟,小弟就要给保护费,这叫江湖义气。

女孩拍拍胸脯,一本正经道,“这叫义气!”

“……”路今越低眸扫了眼她手中的卡,忽而没脸没皮地笑问,“你娶老公的老公本都给我了,以后你嫁不出去,我可不会赔你一个老公。”

“不用你赔!”

林惊岁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我老公本攒得够多了,不缺这么点。再说,我就算

嫁不出去,也不会找你。”

说罢,林惊岁直接塞进他口袋里,“钱又不多,没密码,随便刷。”

“哦。”路今越语气淡淡,听不出来什么喜怒哀乐,只是有一种自己年纪轻轻少走十年弯路、被包养的感觉。

对方还是个小姑娘,真罪恶!

等路今越回来不仅是为了安全,更是为了确保路今越的安全。

眼见两人平安无事,林惊岁垂头看着脚下的影子,慢吞吞地说,“我要回家了,不然他们要担心,你也早点回去吧。”

说完,林惊岁摆摆手说再见,然后背着书包一步步往别墅的方向走。

身后的路今越半隐在巷子的阴翳中,像是要与这里的落寞孤寂融为一体,他双手插兜散漫地站着,望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

直到最后,他才忍不住朝那个瘦削的身影喊了句,“林惊岁。”

女孩敏锐地捕捉到这声呼喊,不明所以地转身,马尾规规矩矩地垂在脑后。

路今越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没什么情绪,“下次,不许再来这里。”

“下次你主动要我过来,我也不会再来了!”林惊岁保证道。

“嗯。”他从喉咙中低低地挤出这个字,鼻音沉重。

拐过巷口后,林惊岁被月光拖长尾巴的身影也渐渐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死胡同里的路今越才瞬间卸去了全部伪装,嘴角翘起的笑容也被疼痛取代,令他不得不半蹲下身,捂住受了伤的胳膊和腹部。

路今越蹙眉,看了眼青红发紫的伤口,暗骂道,“那群兔崽子,下手还真是不留一点情。”

伤筋动骨一百天,路今越摸向腹部上方的肋骨处,钻心的疼痛涌上。

他轻笑了下,喃喃自语,“林惊岁,你欠我一次肋骨痛。”

*

风雨迷眼,林惊岁鼻尖泛起受寒后的潮红,她捧着手机,迎着凛冽寒风终于清醒了不少。

“林惊岁。”

“路——”

林惊岁回头看去,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却被她噎在喉中,在她身后停着一辆熟悉的加长版林肯,以及独属于傅氏的特殊商标。

车门打开,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静静地看着她,没什么言语,却不怒自威。

旁边的几个保镖撑着伞走近,对她恭敬道,“小姐,傅总请您上车。”

林惊岁没有耽搁时间,应了声知道了,就兀自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近。

但她没有选择上车,而是直接质问,“傅清寒,热搜的那件事,你是知情的,对么?”

车内的气压剧降,傅清寒没有看她,命令式的语气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上车。”

“我不。”林惊岁继续逼问,“你告诉我真相。”

傅清寒侧目睨她,又看了眼两侧的保镖,保镖会意,上前一步,似乎下一刻就会直接动手。

“我再说最后一遍,上车。”傅清寒重复,语气加重,如同最后的警告。

“我不上车,除非你把我绑上去。”林惊岁脾气向来倔,“傅清寒,我已经愿意去联姻了,你还想要什么?”

“你以为我不敢?”

“你可以试试,”林惊岁语气强硬,说,“傅总也不希望明天的新闻头条是傅家二小姐的跳海丑事吧?”

果不其然,傅清寒没有让那些保镖直接动手把林惊岁绑起来。

因为以林惊岁的性子,有些事情,她确实能做得出来。

“你想要真相?”傅清寒对上了那双泛红的双眼,眸底闪过一瞬阴翳,“黑热搜是我命人伪造,如何?你能如何反抗?”

林惊岁早有预料,可当自己真切地听到这条消息时,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仿佛又一个曾经由傅清寒在她心里堆砌出来的城墙,轰然一瞬再次倒塌。

她紧抿着嘴唇,只觉口干舌燥,大脑充血似的头晕。

“哥,”她喊,顿了顿又道,“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

一句有气无力的“哥”,恍若短小精悍的锐刺,不经意间滑入傅清寒的眸底。

他不动声色,无声掩盖过去,只是对于她的问题,傅清寒一时竟也拿不出答复。

沉默着。

林惊岁后退了两步,“我会努力争取路氏的帮助,傅家的恩我会还,那些谣言骚扰也打不垮我,傅清寒,我们两个的赌,还没结束。”

几个壮大的保镖堵住了林惊岁往后离开的道路,没有傅清寒的命令,他们不敢放二小姐离开。

周旋之际,“啪”得一下,两道明亮刺目的车灯唰得照亮那群高壮的黑衣保镖,令他们也不得不抬手抵挡。

处在中央的林惊岁骤然抬首,往光源处看去,只隐约瞧见一辆深黑色的豪车,看不清具体的牌子。

但也能辨识得出其价值不菲,因为其中的车头标志是一个特殊的立体雕刻物。

在林惊岁印象里,仅仅只是那个雕刻物,就已经价值八位数。

灯光大剌剌地射向即将朝她动手的保镖们,而林惊岁恰好在两道车灯的盲区。

有保镖抬手示意,往后走去,似乎是与豪车的主人进行商讨。

不久后,那名保镖迅速跑回傅清寒身侧,低下身耳语几句,因为距离并不远,所以林惊岁也听得请一部分内容。

“傅总,后面是路氏的车,他们指名道姓,要二小姐亲自过去。”

林惊岁侧目看去,隔着耀眼的车灯与鸦黑的前窗,她隐约瞥见一道气场极强的男人轮廓,她呢喃出声,“路今越?”

黑色豪车缓缓开进,在雪夜孤桥中格外清晰,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与反抗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

车行驶至加长版林肯的前方,堵住了前面的道路。

手执黑色雨伞的男人从车上走下,丝毫不顾傅清寒的脸色以及傅氏的颜面,径直走向孤身一人的林惊岁,将伞罩在林惊岁发顶,隔去雨丝。

路今越个子很高,简简单单的一件灰色风衣也遮不住他宽肩窄腰的身材,眉眼低垂,似乎凝在林惊岁的身上。

下一瞬,他手中的灰色风衣就被利落地裹在了林惊岁的身上。

暖意升腾。

林惊岁没有动静,她也不清楚路今越这是在做什么,以及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越过林惊岁,男人的视线落在傅清寒身上,他笑了下,颇有礼貌地开口,“傅总,别来无恙。”

“路总什么时候对家妹感兴趣了?”傅清寒皮笑肉不笑说,“我记得,前段时间,路总还让岁岁当众丢了面子。”

他特意语气亲昵地咬重了“岁岁”二字。

话音未落,傅清寒的视线就直勾勾地落在了林惊岁身上,似乎想要从她表情中窥探到她的恼怒与气愤。

但意料之外的,林惊岁并没有按他所设想的作出反应。

路今越微微一笑,伸手揽过林惊岁的肩膀,视线不变,不动声色地把林惊岁拉近自己。

黑色的大伞朝林惊岁的方向倾斜垂下,遮挡住两人所有的情绪交流。

“傅总说得对,”路今越说,“所以,我这不是在哄了么?”

联姻的消息已经被路今越大肆宣扬,不少媒体记者早已盯上了两家豪门之间的细微动静。

倘若不是觊觎路氏与傅氏的势力,只怕此刻的事情早已被狗仔曝光冲上热搜。

但新闻发布会上,傅家尚未表明联姻的态度,只有路氏单方面迫不及待官宣。

因此至今除了林惊岁与路今越,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真正关系。

目光下移,路今越单挑眉,唇角微扬,反问,“所以岁岁还在生我的气么?”

林惊岁蹙眉,不明所以,什么哄?

这语气亲昵婉转的倒像是她在施加惩罚似的。

但眼下,林惊岁清楚路今越的用意,也自然不会坏了这个绝佳的、离开傅清寒的机会。

所以,下一瞬,林惊岁主动上前凑近,伸手探进男人的风衣,环住他瘦削有劲的腰身,声线轻而娇,活脱脱一个热恋中的撒娇小情侣。

“路今越,我想回家——”

她抬眸,眼睛清亮,“——我们的家。”

路今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下意识别过头去,强压下去心中无名的躁动,“好,我带你回家。”

傅清寒并不好糊弄,他说,“路今越,你向来不喜欢捆绑婚姻。”

“你说得对,”路今越回头,弯唇说,“但分人。”

傅清寒声线压低,似乎极其不悦,“林惊岁,过来!”

“哥,我有我的选择,对你对我,都好。”林惊岁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多待,迅速上了车,没有回头。

黑车调转方向往前行驶,与傅清寒的车相错对立,擦肩而过时,黑色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立体的、仿若精雕细琢过似的侧颜,高挺的鼻梁,冷白的皮肤透着一股无形的低沉的压迫。

路今越撩起眼皮看他,语气散漫淡漠:“那么傅总,我们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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