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生日

在这一段路程,聂慕齐的脚步显得格外沉重,他的眼神迷离,仿佛灵魂早已飘到了另一个世界。同行的孟家辉试图与他交流,但聂慕齐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孟家辉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晦涩不明,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神秘微笑,看着真的很欠揍。真不知道关我什么事,看个鸟啊看看看。

沿途的烧烤摊热闹非凡,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我和张子怡趁机融入了人群,不知不觉中,与大部队的距离越来越远。

确认再也看不见他们。

我语气平淡的对张子怡说道,“好的,再见。”

张子怡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问道:“你就这样走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回答:“不然呢。”

说完,我转身继续前行,没有丝毫犹豫。张子怡一个人站在烧烤摊前,显得有些孤单。她又不是智商有问题,这么大个姑娘还怕丢了不成,现在也不是太晚,我才不愿在这寒冷的夜晚陪她在街头挨冻。

今天是冬至,天气异常寒冷。临海这座城市尚未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但北风却呼啸不停。寒气从北方席卷而来,穿过厚厚的外套,直钻进身体里,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在这样的夜晚,每个人都裹紧自己的外套,顶着寒风走在街上,我快步疾走,只想尽快回到住处,虽然没有空调什么的,只有一个电暖炉,可比在这个寒冷的冬至大街上暖和多了。

我感到全身都在打颤,我用力拉了拉身上的衣服,不断地往手上哈气,试图让冻僵的手指恢复知觉,然后加快脚步,急匆匆地往住的方向跑去。

在寒冷的冬日里,楼梯间的风似乎更加刺骨。我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就在我快到楼梯转角时,正好碰到了下楼的妈妈。

96.

她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棉衣,看起来有些臃肿,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发放的购物袋,上面还印着超市的宣传标语。她看到我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把手上的购物袋往肩上耸了耸,淡漠的问我:“今天放学这么晚?”

我紧咬着牙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嗯,和同学出去吃饭了。”

“哦。”妈妈应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

她从我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歇,只是淡淡地叮嘱我:“多穿点吧,天气冷,记得关窗,别感冒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回头,继续下楼。我站在楼梯上,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听见她打开一楼那扇老旧的大门,高跟鞋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我记得的,八年前的今天,她从家里离开时,也穿着这身衣服,脸上是难得的温柔笑容,她用一种期盼急切的眼神看着我:“妈妈要走了,你想和妈妈一起走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爸爸妈妈离婚了我要跟谁,路人不会莫名其妙问一个小孩这种问题,只要认识我父母的人,也不会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一个喝酒喝到被工作单位开除的暴力狂,一个勤劳善良,任劳任怨的女子,即使是傻子,也能感受到谁身上更值得托付。

跟妈妈离开,就可以不被挨打、就可以天天穿着干净的衣裳在校园里奔跑、就可以像其他小孩光明正大拿着奖状讨要奖赏。

可是,真的吗?

仅仅是和妈妈离开,这些愿望通通可以实现?

我记得幼小的我掷地有声的回答:“不去。”

为什么要这样回答?明知道会伤害妈妈的心。

“长欢,你说什么呢,妈妈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陪妈妈一起走,你看不见妈妈被那个畜生打吗?这么多年,我对你不好吗?即使是和疯子在一起,你也不愿意和妈妈一起离开?”

妈妈说着说着,突然捧脸痛哭,泪水一滴一滴从她掌心之中滑落。她在我记忆中痛哭过太多次,我熟练的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给她:“不要哭。”

她这次没有接过我的纸巾,反而伸手拍开我的手:“滚,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我,你能活到现在?早在两三岁就被你那个酒鬼老爸掐死了!我就当我没生过你,你和你爸一样,都是自私自利的废物,把别人的良心放在地上践踏,你们俩喜欢当社会渣宰,喜欢这个暗无天日的巷子,就在这里一辈子好了,我奉陪不起!”

妈妈,不要哭泣了,求求你不要哭了。

要是我和你一同离开,阻碍了你的幸福,阻止了可能不再让你流泪的人来到你身边,那可怎么办?

那年的冬天下雪来得特别早,雪花像是提前预约了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妈妈提着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袋,她的手微微颤抖,眼泪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她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细弱的肩膀不停地发抖,仿佛承载了太多的悲伤和无奈。我站在黑黑的屋子里,透过门,目送着她。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急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我看着她瘦弱的身影,在漆黑的小巷子里渐行渐远,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终于,我轻轻地说了一句:“再见。”

此刻的我偷听着妈妈离开的步伐,没有勇气再说什么,我言而无信,还是给你造成麻烦了,妈妈。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

97.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灯,我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我的手机。等开机后,屏幕上哗啦啦地弹出了一大堆垃圾短信。我无奈地一个个点击删除键,心里不禁抱怨,现在的软件也太烦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都发,难道还真把我当成潜在客户了?我可是一分钱都没有。

随意地翻看了一下朋友圈和班级群,发现一切如常,没有人找我,也没有什么重要通知。我关掉手机,决定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今天我不想学习了,也不想吃饭,只想好好睡一觉,最好明天能睡到自然醒。

我躺在床上,尝试着放松自己,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

由于平时总是熬夜,突然间想要早睡反而变得困难。我干脆继续数羊,试图放空大脑,把一切都当成过眼云烟。数着数着,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一百九十二只羊,一百九十三只羊……”

“聂慕齐!聂慕齐!聂慕齐!”突然,我听到了楼下有人在大声呼唤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梦可真奇怪,我迷迷糊糊地想,怎么梦见有人在我家楼下叫聂慕齐的名字呢?

我猛然惊醒,心跳加速,赶紧跑到窗边一看。只见聂慕齐正站在我家楼下的路灯下,仰着头对着我的窗户叫他自己的名字。

“这个混蛋,这是在干嘛?”我心中一阵无语,不就是逃了顿烤鱼吗,他怎么还追到人家家里来了。

我穿好衣服下楼,聂慕齐百无聊赖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小碎石,踢过去,踢过来,嘴里还叫着自己的名字:“聂慕齐!聂慕齐!”

太丢人了!

其实没有丢我的人,毕竟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我应该待着房间里不出来,他再叫唤一会儿就自会有人出来揍他一顿,我真是太善良了。

我下楼后没有犹豫,一把抓住聂慕齐的胳膊,把他拉到角落里:“你干嘛?”

“我还想问你呢,半路走着走着,你人没了,你什么意思?和我们吃个饭就这么难以忍受,我又不会让你付钱。”

“你怎么找到我的住处的?”

“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担心你的安全,偷偷在后面保护你。”

“……听起来很变态,你到底要干嘛?”

“看看发下过得怎么样还不行,谁让我是善良的大帅哥呢?”

我不信,我注意到聂慕齐难得一见的一直背着他那个大的像旅行包一样褐色书包,他平时都是挎着个黑色斜挎包的。

结合今天已知的一切,综合推理……

难道,他在包里特意给我准备了饺子?

我被这个念头给恶心到了。

“我才不管你想干嘛,我回去了。”

“别别别……”聂慕齐拉住我,不好意思挠挠头:“走,这里不适合说话,我们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我护住胸口,娇羞的说:“这里就很好说话。”

“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变态!”聂慕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纯白蛋糕,上面写着歪歪扭扭“夏侯长欢”四个大字,得了帕金森一样的字迹,聂慕齐自个儿都有点不好意思:“我姐写的,我第一次亲手做蛋糕,做的不太好,刚刚在路上还有点碰到了,你谅解一下,我和我姐祝你生日快乐。”

“哦,谢谢。”

原来是专程来给我送蛋糕啊,是啊,今天是我生日,好像是十七岁生日。我原本都已经忘了,都怪那些可恶的APP特意发消息来提醒我,它们以为自己很幽默吗?害我有些难受,没有背单词就想钻进被窝里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睡大觉。

“去年你生日我没送你东西,心里总觉得有点愧疚,今年想破脑袋也没想出送你什么礼物好,网上那些东西没什么实用性,看你后爸好像对你也不太好,可能没有蛋糕吃,就做个蛋糕给你吃,顺便谢谢你陪我回老家。”

看着这个蛋糕我应该惊喜的给聂慕齐一拳,说我们果然是一辈子的好兄弟,然后请他一起去饭店把蛋糕分了,大吃一顿。可是我心里涌现出好多情绪,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除了冷漠的说谢谢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生日的时候我一次礼物都没送过,我甚至不知道他生日在哪天。

不对,我知道。小时候他邀请过我去参加他的生日宴,我从家里逃出,去到那个富丽堂皇的酒店。聂慕齐的继父真的很喜欢他这个继子,给他过得第一个生日就是在酒店里,邀请了很多打拼的兄弟,向大家公布,这是他的儿子,也会是他唯一的儿子。

那个地方太奢侈了,我以前只是从那硕大的玻璃窗前路过,视线不经意划过玻璃窗,有人在那里办婚礼,台下满堂宾客,新郎亲吻新娘,交换戒指,隆重而庄严。

见证婚姻的庄重地方,竟然能给人过生日,我不敢置信,即使事实摆在我眼前。

生日宴会人太多,聂慕齐穿的像一个王子一样在各种大人中徘徊,许叔叔带着他和许诺给人敬酒,许诺像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穿着公主裙也怯懦的捧着酒杯,吞吞吐吐蹦出两三个破碎的词语。

聂慕齐则落落大方,别人嘲讽许叔叔开个分店就在这儿装大款,他一脸无辜,口角生风,口若悬河给那人骂回去,许叔叔摸着他的脑袋哈哈大笑,一个劲儿夸耀:“我儿子和我一样,牛比!”

我坐在最外面的位置,把准备送给聂慕齐的画揉碎在口袋里,这个礼物经不起那么多人的注视,就让我成为一个骗吃骗喝的小孩好了。

可是,那渺小的虚荣心还是抑制不住的发酵,我嫉妒聂慕齐,就让我一直没良心下去吧,他送我的礼物我全盘接受,他过生日,我却装作不知道,一直遗忘,直到真的遗忘。

遗忘了,就不会伤心。

我真对不起聂慕齐,他越对我好,我越觉得难受,因为我这个阴暗的人不但不会报答他,还会辜负他的好意。

可我们俩总会纠缠在一起,以为小学毕业后再也不会见面,没想到高二分班,进教室的第一眼,我就与他视线相交。

“一个世纪过去了,只有一句谢谢吗?你快说你辛苦了,我太感动了,除了给你和许诺姐当奴隶我什么都不干!”

“对不起。”

聂慕齐一脸懵:“你突然道什么歉,你小子别装神弄鬼的哦。”

我捶他肩膀一拳:“我们果然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聂慕齐:“?”

“哈哈哈我们一起去吃蛋糕吧,你吃烤鱼吃够没有,我请你吃点饭后甜……呃饮料吧,你爱不爱喝奶茶?”

“你真中邪了啊?不管你身上到底是谁,我命令你马上从夏侯长欢身上下来!”

我们去了奶茶店吃蛋糕,收银台姐姐乐呵呵的说送我们一份小料,要什么随便加,豪气的好像她那杯小黑珍珠是一份鱼子酱。

鱼子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味道,但黑珍珠很好吃。

聂慕齐小心翼翼地从蛋糕盒中取出他珍藏已久的蛋糕,他眼神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对我说:“快快快,许个愿。”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回应道:“你之前不是总说自己从不相信许愿这一套吗?怎么现在反而让我许愿了?”

聂慕齐笑了笑:“哎,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你不许个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你就装模作样来一个吧,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我闭上眼睛,轻声说:“那好吧,我就许个愿:愿世界和平,让我成为世界首富或者世界上最帅的男人。”

聂慕齐听后,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也太不实际了吧,这两个愿望哪一个实现起来都不容易。”

我睁开眼睛,说:“那好吧,神啊,那就让我和学校的大帅哥盛宴一样有魅力吧。”

聂慕齐顿时无语,翻了个白眼:“你这标准也太低了吧,盛宴那小子还没我一半有魅力呢。你看喜欢我的有多少人,喜欢他的又有多少人!”

我没再反驳,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呵呵。”

聂慕齐有些生气地说:“赶紧把愿望换了,别让我再听到这种没水平的愿望!”

我有些无奈地问:“你到底是在过生日还是我在过生日啊?”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拿起刀切开了蛋糕,给奶茶店的工作人员每个人分了一块。聂慕齐坐在原地,气鼓鼓地看着我,一直到我递给他一块切的最好看的蛋糕,他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赔笑着,说:“刚刚我是在开玩笑呢,盛宴怎么可能比得上你的一根手指头,我那是故意说的。我也只能达到他的程度了,你就别生气了。”

聂慕齐听后,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得意地说:“哼,算你小子还有点审美!”

神啊,其实我真正的愿望是我说了以上那段瞎话,你可不要劈死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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