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秋月

“吱呀——”

房门被推开,秋月端着铜盆进来。

她看到坐在床边的温子苏,脚步隐约顿了一下,随即放下铜盆,脸上堆起亲近的笑容,语气带着埋怨:

“小姐,您可回来了!这一天都不见人影,奴婢担心坏了。”

温子苏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接话,只问:

“你去哪儿了?我晌午回来,也没见着你。”

秋月笑容不变,眼神却闪了闪:“奴婢去前头领这个月的月例,耽搁了。对了小姐,”她像是忽然想起要紧事,快步走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急切,“奴婢才听前头人说,陛下点了雍王殿下今晚出京,往南边剿匪去!这一去不知多久,路上兵凶战危的......您看,是不是该给殿下写封信,聊表牵挂?”

让一个不良于行的王爷去剿匪?

温子苏心下好笑,面上却只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拿起床边小几上那只空了的药碗,指尖在碗沿残留的褐色药渍上缓缓摩挲。

“秋月,”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倦意,目光却锁着秋月的眼睛,“这碗药......是你从母亲小厨房端来的吧?我今日心里发闷,只喝了一半。扔了可惜,里面尽是些金贵药材。你跟着我这些年,最是辛苦,这点子药底,赏你了。”

他将那只碗往前递了半分。

秋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下像被烫到般猛地往后一缩,脸色“唰”地白了,声音都变了调:“小、小姐!这可使不得!这是夫人特意为您备的补身药,奴婢卑贱,哪有这个福分......”

温子苏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心中了然。

她知情。

秋月被他那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又催促道:

“小姐,您、您怎么这么看着奴婢?您不给雍王写信吗?”

温子苏没应,将碗收回,随手搁在几上,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他转而看向秋月,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幽怨与茫然:

“我只是觉得,写信也无用。雍王殿下......何曾在人前提起过我半个字?我这般身份,这般模样,或许本就是痴心妄想。”

“小姐您可千万别这么想!”秋月见他不再提药,暗松一口气,立刻打起精神劝道,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压过恭敬,“殿下那是......那是身份所限,有苦难言!正因如此,您才更要主动些,让殿下知晓您的心意啊!小姐,快些写信吧,再晚怕就送不出城了!”

一个听命于主院,而非雍王,对原主十分了解的,丫鬟。

温子苏心下松了口气,面上却露出一丝被说动的犹豫,随即又化为无奈的柔弱。

他对秋月招招手,声音放得轻缓柔和,带着一种病中之人特有的依赖:“你过来。”

秋月不明所以,但见他似乎被劝动,便依言上前两步。

“再近些。”温子苏声音更轻,带着点神秘,“闭眼。”

秋月心中疑惑,但不敢违逆,又往前凑了凑,闭上眼,猜测小姐或许是要给她什么贴身信物,让她悄悄送去王府。

就在她闭眼的刹那,温子苏眼中最后一点温度褪尽。

右手自袖中探出,指间寒光一闪——

是他刚刚用沈氏给的钱置办的一根素银簪,簪尾已被他暗自磨得锋锐如针!

没有半分犹豫,簪尾精准刺入自己左前臂尺侧,避开血脉,只划开一道浅表皮肉。

细微的刺痛传来,一道血线迅速浮现,温热的、带着奇异清苦药香的血液涌出。

没有半分停顿,在秋月察觉到不对、睫毛微颤欲要睁眼的瞬间,温子苏左手已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捏住她的两颊,力道之大,迫使她吃痛张嘴。

同时,那正在淌血的手臂,精准地堵上了她的口。

“唔——!”

秋月骇然瞪大双眼,惊恐万状,剧烈挣扎起来,双手胡乱抓挠。

可温子苏这具身体的力量远超她预估,那只捏住她脸颊的手稳如磐石,炽热而腥甜的液体不容抗拒地涌入喉间,带着一股令人眩晕的清苦气。

挣扎不过三四息,便迅速萎弱下去。

秋月眼中的神采急速涣散,抓住温子苏衣袖的手无力滑落,身体一软,彻底瘫倒下去,喉间只发出几声微弱的“嗬嗬”声。

温子苏这才松开手,抬手,用干净的袖口内衬按住臂间伤口。

血很快渗红了布料,但伤口不深,片刻后便不再大量渗出。

他扯下一截干净里衣布料,三两下将手臂紧紧缠好。

这才低头,看向地上已无声息的秋月。

面色青白,唇角残留着一丝暗色、带着苦味的痕迹。

未成熟的药人,血肉是剧毒。

他不再看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从怀中掏出那叠厚厚的银票,就着桌上将尽的烛火,一张一张,缓慢而清晰地数了起来。

当铺东家给了一千一百两,偿还仁心堂三百两,抓那包温和补药花去一百两,母亲今日给了三百五十两,置办首饰用了五十两。

净余,不多不少,整整一千两。

一笔足以让普通人安稳一生的巨款。

可对他来说,这只是通向生存的、昂贵而短暂的门票。

他需要一套趁手的银针,或许再加一套金针。

两个世界的药材差异虽说不比天堑,但行医最重严谨,关键时刻一点不能差,今日那包补药效果不彰便是明证。

他必须尽快、系统地弄懂此间药理——

正统医书、民间验方、乃至那些隐晦的毒经秘录,都需要涉猎。

而这类书籍,往往有价无市。

更现实的是,调理这具药人残躯的温补药物不能停。

还需配置些防身或备用的药物......

一千两,杯水车薪。

首先,医书来源是眼前最大的难题。

谁能提供?

如何获取?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地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破旧风箱抽气般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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