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书房

就在她失神的这一刹那,温子苏另一只手已灵巧地探入匣中,指尖捻起厚厚一沓银票,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女儿谢过娘亲慈爱。”

他松开温夫人的手,后退半步,朝着犹在震骇中未能回神的温夫人,乖巧无比地屈膝一礼,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温顺的笑意,“娘放心,女儿对殿下的心意,和对爹娘的孝心一样,都是天长地久、细水长流的。定不会让爹娘有半分失望。”

说罢,不再停留,将银票仔仔细细纳入袖中,转身,步履平稳从容,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哭诉从未发生,径直走出了主院,消失在渐亮的晨光里。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温夫人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在廊柱上。

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堵着的那团气终于冲了上来,喉头腥甜。

“夫、夫人!”守在一旁的丫鬟惊呼着冲上来搀扶。

温夫人脸色惨白,手指着温子苏离去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随即双眼一翻,软软地向后倒去。

“夫人晕倒了!快来人啊!”

主院里,刚刚平息的寂静,被更为慌乱的惊叫与脚步声彻底打破。

晨风拂面,带着露水的清新。

温子苏伸手,指尖触碰到那叠银票坚挺温暖的边缘,嘴角那丝温顺的假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他抬头,看向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随即大步离开,径直朝着父亲温叙言的外书房“慎思堂”走去。

袖中的银票散发着崭新的油墨气息,沉甸甸地提醒着他——

那片刻的妥协多么脆弱。

必须趁热打铁,在父亲下朝回府、有可能反悔或下达更明确禁令之前,将“许可”兑现。

“慎思堂”院落清幽,门前两名穿着青布短褂、面色肃穆的健仆如同门神般伫立。

见到温子苏径直走来,两人同时踏前一步,伸手虚拦。

“大小姐,请留步。老爷书房,未经传唤,不得擅入。”

左侧年长些的仆人声音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右手虚按在腰间短棍上。

温子苏在阶下站定,并不硬闯。

他腾出一只手,探入袖中,摸出那叠银票最上面的两张,在渐亮的晨光下轻轻一晃。

崭新挺括的纸张,清晰的“宝丰号”朱印,以及那令人侧目的面额,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父亲方才允了我,来书房寻几本医书,以尽孝道。”

他声音清晰平静,目光扫过二人,既无骄横,也无怯懦,“二位若是不信,可即刻去前头门房询问,父亲的车驾是否已离府上朝。或者.......”

他话音微顿,将银票缓缓收回,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主人家的淡漠威仪,“耽搁了我为父亲母亲寻觅调理方子的心意,等父亲下朝问起今日可曾找到合用的书,你们.......如何回话?”

两名健仆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他们确实亲眼见老爷匆匆离家,面色不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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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小姐手中银票簇新,也确非寻常月例可得.......

“罢了,”温子苏作势要将银票完全塞回,转身欲走,语气带上几分无奈,“我就在此候着,等父亲下朝,亲自领我进去便是。只是父亲今日朝务繁忙,若因此等小事烦扰,怕是.......”

“大小姐言重了。”

右侧那名机灵些的仆人终于侧身让开,脸上挤出一个恭敬的笑,但目光仍紧锁温子苏,“既是老爷吩咐,您请进。只是老爷的书卷珍贵,还请您速去速回,莫动珍本。”

“我自会小心。”

温子苏打断他,不再多言,稳步踏入了“慎思堂”。

书房内陈设古朴,盈溢着墨香与旧纸的气息。

紫檀木书架顶天立地,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经史子集,历朝典章,各地方志,占了十之八九,厚重而沉默,彰显着主人科举正途出身的底蕴与仕途的野心。

温子苏目标明确,目光快速扫过,很快在靠墙的一列书架中上层,找到了标有“医卜星相杂流”的隔区。

果然如他所料,书籍寥寥,与周围经史区域的浩繁形成鲜明对比。

他放下怀中闲书,快步上前。

《黄帝内经素问》、《伤寒杂病论》、《本草备要》、《汤头歌诀白话解》.......

甚至还有几本不知哪个书商攒的《验方奇效集锦》。

他快速抽检翻阅,内容皆是基础中的基础,版本粗劣,注解浅薄。

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大路货,且质量低下。

意料之中的失望。

温叙言一个寒门学子奋斗至今的吏部尚书,藏书重心全在仕途经济,对医道这等“杂流”自是轻视,能有这些充门面已算不错。

这些书,对他了解此世真实医药体系的帮助微乎其微,但对快速修正他对此世普通药材的药性名称也算大有帮助了。

且,至少,它们是“医书”,是他未来“自学成才”的合理掩护。

他压下心头那点烦躁,开始快速筛选,将几本内容相对全面、版本稍好的抽出,搁在一旁准备带走。

就在他抱起那摞选好的基础医书,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书架最高一层,靠近墙角的背板。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那光滑的紫檀木背板,指尖忽然触到一道极其细微的凸起。

心中一动,他指甲精准地嵌入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轻轻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一小块背板弹开,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

暗格内,并排放着几册蓝布封皮的线装簿子,看起来像是府中旧账或主人的随手札记,毫不起眼。

然而,其中一册的装帧线颜色微微泛白,与旁边几册陈旧的深蓝迥异,且书脊光滑,仿佛近期被人频繁取阅。

更奇怪的是,书脊和封面没有任何题签,一片空白。

温子苏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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