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年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馥郁的沉水香也压不住那股萦绕不散的药气与寒意。

谢承续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朱笔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殷红的墨汁将凝未凝。

总管太监福如海垂手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得极轻。

影风如一道沉默的影子,悄然出现在御阶之下,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

“陛下,温小姐刚刚传出,准备送往雍王府的信。”

谢承续手中朱笔一顿,那滴朱墨无声坠落在奏折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放下笔,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目光扫过纸上誊抄的工整字迹,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唇线抿得僵直。

当视线触及最后两句时,瞳孔骤然一缩。

“铁马寒关外,银筝小院东。功名轻麟阁,平安重春鸿。刃血凝星紫,甲光融雪红。愿掣辕门箭,不穿金缕绒。”

诗文唱和,互诉衷肠?

谢承续捏着信纸的指节绷紧,骨节泛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有风暴无声聚集。

福如海心头猛跳,屏住了呼吸。

“今日雍王折返,究竟怎么回事?”谢承续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比平时更平静几分。

他将那封信随意对折,丢在案角,如同丢弃一份无关紧要的废纸。

影风垂首:“雍王离京三十里,昨夜在苍云岭官道旁山林,遭遇一小股流匪伏击。雍王疑心是陛下安排,不敢前行,下令护卫反击后,便匆忙返京了。”

“流匪?”

“已尽数剿灭。经查,确系偶然聚集的亡命之徒,与京中各方势力无涉,此次袭击纯属巧合。”

“嗯。”谢承续指尖在冰凉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安排进雍王府的人,如何了?”

“借雍王此次遇袭、府中人员微调之机,已成功用信物安插两人进入外院。内院把守严密,尚需时日。”

谢承续脸色稍缓,随即又沉下来。

他抬眼,目光落在影风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关于温子苏,和雍王,查到了什么?”

影风略微停顿:

“陛下,龙影卫交叉核对了雍王府历年部分隐秘账目、京城几家关联药铺的流水,以及温府用度线索。发现一条......持续至少十年、高度隐蔽的药材输送链。最珍贵稀有的药材,最终都流入了温府,用于温大小姐的‘调理’。雍王对温大小姐的关注与资助,非止近年。二者之间,恐有......经年累月的深远渊源。”

十年......

谢承续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御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福如海觉得后背渗出冷汗,几乎不敢去看皇帝此刻的表情。

“渊源......”谢承续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哑,“具体,如何个‘渊源’法?”

“今年年初,雍王开始与温小姐有书信往来。十日前,两人有一次私下会面。据温府内线模糊听闻的风声,结合这药材输送的线索推断......或许,早有长辈默许的约定。”影风谨慎地选择着词汇。

不是细作。

是长期、隐秘、双方家族默许的......培养与联结。

谢承续闭上了眼。

胸口那熟悉的、冰冷的滞闷感夹杂着陌生的尖锐刺痛,再次席卷而来。

眼前仿佛闪过当铺里那双清亮却带着警惕的眼睛,闪过她靠近时那缕救赎般的清苦药香,也闪过她沉静镇定、却又忍不住偷嗅的小动作......

原来那些,都不是对他谢承续。

至少,不全是。

她有她的“深远渊源”,有她诗文唱和、殷切关怀的对象。

那自己算什么?

一个闻到她体香就忍不住靠近、还被轻易触碰了手的......可笑的沉迷者?

“她们......如何见面?”

谢承续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砂砾感。

“温小姐所居听竹院,僻静,靠近一处直通府外小巷的角门。信件传递与会面,皆赖此门。”

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谢承续指节猝然收紧,猛地一扫!

案角那方端砚“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墨汁飞溅如泼血!

福如海骇然跪地。

谢承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颅脑深处叫嚣的痛楚,一把抓过案角那个装着温子苏当日首饰的木匣,紧紧抱在怀里。

冰凉的木盒贴着他起伏不定的胸膛。

他打开一条缝,近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那早已淡却的香气,试图压住翻腾的气血和颅脑深处叫嚣的痛楚。

“陛下!保重龙体!”

福如海急忙上前。

谢承续挥手制止了他,狠狠闭眼,又睁开,眼底血色稍退,眸光却沉冷如寒潭。

他看向影风,一字一句地问:“她为何,要典当首饰?”

“温二小姐撞见温小姐与雍王见面,嫉妒之下,对温小姐下了毒。温小姐为自救解毒,不得已而为之。”

“那她如今,在做什么?”

“似乎在......翻阅医书,有意研习医术。”

哈!

为了谁?还能为了谁?!

一股暴戾混合着酸涩直冲头顶,谢承续几乎要冷笑出声。

为了那个残废?

学医?

就凭她那个连给自己开药都开不明白的样子,看上几天破烂医书,就想着替别人解毒治病了?

简直......荒谬!可笑!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讥讽咽了回去。

“好,好一个......情深义重。”他忍了忍,最终还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冰冷的讥诮,目光扫过案角那封信,“只可惜,诗写得再好,情表得再真,雍王他如今......怕是也骑不得铁马,挽不得强弓了。这般期许,岂不是......对牛弹琴?”

这话刻薄,连影风都垂首更低。

福如海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劝慰,只得顺着话头小心道: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依老奴浅见,那温小姐久居深闺,所见不过方寸天地,所闻不过身边人之言,难免被些虚情假意的才名、旧约所惑。陛下您乃真龙天子,英明神武,洞悉万里,待她日后见得真正天地,知晓何为至尊至贵,人心真假,自然......分明。”

谢承续像是没听见,他抱着木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盒面,目光空洞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挥了挥手。

影风与福如海会意,无声行礼,悄然退出了御书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