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

温子苏指间捻着最后一根三寸金针,从少女心口附近的穴位缓缓抽出。

针尖离体的刹那,软榻上书子衿的呼吸骤然变得平稳深长。

藏青麻衫的袖口挽至肘间,温子苏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九个月,七十三次金针渡穴,总算将这具天生心脉残缺的躯体,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日后只需精心调养,当可无虞。

“师父......”榻上的书子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声音细弱,带着清晰的依赖,“我......从未感觉这样好过。”

温子苏垂眸,只淡淡“嗯”了一声,指腹熟练地擦拭金针,收入蛇皮针囊,转身便走。

他无法与她相认。

十八年前,不满周岁的她被拐走,父母将三岁的他扔给山上的师公,一找便是十五年。三年前,海城那场车祸夺走双亲性命,临终托付的遗愿,依旧是她。

书家的水太深。

他刚查到些蛛丝马迹,无论是她的被拐,还是父母的车祸,似乎都绕不开书家的影子。

他不能将她再拖入那危险的漩涡。

门轴轻响,温子苏将手边摊开的几页密报推到一旁。

书子衿端着朱漆托盘进来,笑意温婉:“师父今日辛苦了,我泡了安神茶,您尝尝。”

温子苏接过,杯沿凑近唇边,动作却顿了一下。

这茶的气味......似乎有些异样?

许是今日耗费心神过度了。

他压下那丝疑虑,舒展了微蹙的眉头,正欲再饮——

对面的书子衿却骤然暴起!

她猛地探身,一手扣住温子苏的手腕,另一手托住杯底,不由分说地将整杯滚烫的茶汤朝他口中猛灌!

“喝下去!”

滚烫的液体呛入喉管,直冲肺腑。

温子苏想闭口,下巴却被那只手死死捏住、撬开。

更多的液体灌入,从嘴角溢出。

紧接着,灼痛炸开!

从咽喉一路烧向胸腔。

毒!

他抬起眼。

书子衿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素日温顺的脸庞此刻扭曲着,眼中是冰冷的、近乎疯狂的亮光,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们都说了......李家小少爷心里装的是你!”她声音尖利发颤,“我只有这条路了......师父,你把它让给我......你让给我啊!”

温子苏咳了一声,带出殷红的血沫。

李绪?

那个夜夜笙歌、流连不同男人床榻的纨绔?

他看着这张完全陌生了的脸,看着这个他耗尽心血救回、亲手教导医术的人,喉间灼痛翻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就在书子衿因激动而指力微松的瞬间,在那剧痛彻底吞噬意识之前,温子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腕猛地向下一沉,借着她上托的力道——

杯中剩余的滚烫毒茶,被他狠狠泼向她的面门!

“啊——!”

书子衿猝不及防,滚烫的液体混着腥甜冲进眼睛,灌入口鼻。

她失声惨叫,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双手在脸上胡乱抓挠,呛咳干呕,眼泪鼻涕混着暗红的茶汤淌了满脸。

苦涩......滚烫......剧痛......

她掐住自己的脖子,弯下腰剧烈咳嗽,想把那蚀骨的东西呕出来。

可火焰已从喉间烧进了脏腑。

温子苏也松了手,踉跄着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亲妹妹眼中滔天的恨意,有什么东西在他深潭般的眼底碎裂,又迅速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

两人几乎同时软倒。

书子衿先跪倒在地,随即侧身倒下,冰冷的地面贴上她沾满血污的脸颊。

她张了张嘴,鲜红的血沫不断从唇角涌出,滴落,在石面上洇开一小滩暗色。

几步之外,温子苏也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喘息都带出更多的血,前襟迅速被染红。

他转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书——不,是温子衿。

她还睁着眼,瞳孔已开始涣散,却仍死死地、怨毒地盯着他。

眼前,温热的猩红,一点点扩大、蔓延,最终吞噬了所有光亮。

温子苏猛地抽了口气,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剧痛中惊厥般睁开了眼。

头痛欲裂,胸口闷痛,每一次呼吸都像砂纸磨过喉咙,牵扯着五脏六腑。

他试着动了一下,四肢百骸传来散架般的酸软,嘴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抬手抹过嘴角,指尖是黏腻的暗红。

血。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片昏黑。

闭目强忍过那阵眩晕,他才低头审视自己。

月白色的寝衣柔软,却已沾染了几处暗沉的血渍。

指尖抚过脸颊、脖颈、手臂,触感熟悉,皮肤却细腻得不像话。

抬眼环顾。

房间宽敞雅致。

紫檀木拔步床垂着烟青纱帐,临窗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药味。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床头小几上,一只白瓷药碗搁着,碗底残留着小半碗深褐色的汤汁。

温子苏盯着那药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

穿越了。

这个认知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几乎将他再次击倒。

他扶住额角,咬牙忍耐着脑内翻江倒海的混乱,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零散地涌入——

吏部尚书府大小姐......温子苏......每三月一次的补药......疼......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

身上的疼痛依旧清晰,如同脏腑正被什么腐蚀着。

他颤抖着手端起那只药碗,凑近鼻尖。

只一嗅,他的眉头便紧紧锁起。

这药味......很不对劲。

看似只有一味毒药,实则以他此刻异常敏锐的嗅觉,轻易便分辨出其中至少有三处药性相冲的药材。

这具身体的原主,恐怕就是被这碗所谓的“补药”活活折磨致死的。

压下对这具身体敏锐嗅觉的惊异,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搭上自己的腕脉。

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脏器皆有损伤之兆,确是中毒已深。

但在那混乱的脉象之下,似乎还潜藏着更深的不妥......

温子苏收回手,眉头拧得更紧。

当务之急是解毒。

能在原主“补药”中动手脚,下毒者想必就在府中。

他得靠自己。

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落地时又是一阵虚软。

他扶着床柱站稳,正要往外走,脚步却猛地顿住。

等等......原主似乎......身无长物?

解如此凶险之毒,所需药材绝非寻常,其中几味恐怕价值不菲。

钱从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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