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卫疆

温府正堂,气氛却与雍王府水榭的静谧截然不同。

温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沉凝,隐带不虞。

温子衿紧挨着她下首坐着,手里一方绣帕已被拧成了麻花,眼神频频瞟向门口,满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脚步声响起。

温子苏带着秋月,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已换回了女装,一袭天水碧的云锦长裙,外罩月白色绣缠枝兰草的轻纱褙子,衣料在透过雕花窗棂的日光下流转着柔和莹润的光泽,剪裁极合身,又巧妙淡化了几分过于高挑之感。

发间只一支羊脂白玉簪,素净典雅,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处处透着一种清雅气度。

“娘,”他走到堂中,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然后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温夫人,“您找女儿?”

温夫人上下打量着他这身显然新行头,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责备与探究:

“你这是又去哪儿了?眼见及笄将近,还总是隔三差五不见人影,成何体统?这般抛头露面,若让外人知晓,岂不损了温家颜面,让夫家看轻?”

温子苏流露出一点被误解的委屈,在母亲和妹妹面前轻盈地转了小半圈,裙裾微漾。

“娘,女儿只是去为您和爹爹,还有......日后,置办些必要的东西罢了。”

他声音轻缓,带着点羞怯的讨好,“您看,这身可还过得去?女儿也不知,这般打扮......能否入得了王爷的眼?”

温子衿从鼻子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别过脸。

温夫人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再训诫两句,但想到正事,又将话头压下,语气转为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急迫:

“方才雍王府来人了,是王爷身边的成绝侍卫亲自来的。王爷请你此刻过府一叙。你赶紧收拾一下,这就随我过去。”

“什么?!”

“什么?!”

温子苏与温子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温子苏心头猛地一沉。

白日相邀?

如此高调急切?

这完全不符合他与雍王之间应有的、心照不宣的“隐秘”关系!

是昨夜那封信出了问题?

笔迹被看穿了?

还是雍王察觉了什么别的?

抑或是......他的病情突然恶化了,急需缓解?

他下意识地抚向腰间衣带内侧——

那个特制的荷包正贴身戴着,因体温催发而散出幽微药香。

白日入王府,众目睽睽,与他计划的“私下试探”截然不同,变数太多,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他脸上迅速堆起不安,声音都微微发颤:“娘......这、这太突然了。女儿毫无准备,而且白日过府,是否于礼不合?王爷他......可是有什么急事?”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温夫人的神色。

而另一边的温子衿,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是更汹涌的嫉妒与不甘。

“雍王殿下请姐姐过府?”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尖利,脸上写满了愤懑,“娘!我也要去!我、我也想见殿下!我要跟姐姐一起去!”

“胡闹!”温夫人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雍王殿下只请了你姐姐一人,成绝侍卫说得明明白白!你跟着去算怎么回事?回你自己的院子去!好好待着,不许生事!”

温子衿气得脸色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狠狠瞪了温子苏一眼,见温夫人神色严厉,毫无转圜余地,她绞紧帕子冷笑:

“哼!还没我温子衿去不得的地方!”

说罢竟甩袖朝门外冲去。

温夫人被她这任性妄为的举动气得胸口发闷,但也知这小女儿被惯坏了,一时难以理喻。

眼下更重要的是雍王那边的召见。

她转向还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显得忐忑不安的温子苏,那点因他外出而起的不快被更强烈的急迫取代。

她上前两步,几乎要抓住温子苏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与一丝隐晦的警告:

“能有什么事?王爷亲自派贴身侍卫来请,这是天大的体面与看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还在这里扭捏什么礼数?快,这就跟我出门,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温子苏全身,反复确保他的装扮无可指摘,又飞快地补充叮嘱,字字清晰:

“记住,到了王府,谨言慎行,温顺乖巧。王爷问什么,便答什么,多看眼色,不许出错。你妹妹那边......不许对她提起半个字,听到没有?”

温子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思绪,只余一片温顺的柔光,轻轻点了点头:“是,女儿知道了。”

不一会儿,温府门外马车辚辚,伴着一袭暗影在街巷间兔起鹘落,朝着皇城而去。

御书房旁的暖阁里,窗户半开,泄进些许正午的日光。

谢承续与辅国大将军卫疆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局正酣。

卫疆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即便穿着常服,也掩不住一身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只是此刻,他正拧着浓眉,盯着棋盘,一副苦大仇深、举棋不定的样子。

谢承续则显得从容许多,一手支颐,另一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前两日似乎好了些许。

影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以目光请示。

谢承续抬眼,看到他,手中棋子“嗒”一声轻落在棋盘上。

“出什么事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影风平日不会在他与人议事时贸然出现。

影风快步走进,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陛下,是......温小姐的事。”

正在苦思破解之法的卫疆执棋的手一顿,随即抬起眼,目光在面色骤然冷峻的皇帝与跪地的影风首领之间扫了个来回,浓眉一挑,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他身体向后微仰,靠在椅背上,指尖悠闲地敲击着扶手,声音浑厚带笑:

“陛下,看来是......有‘家务事’?那老臣......先告退?”

话虽如此,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饶有兴致地锁在谢承续脸上。

谢承续冷冷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滚。”

卫疆“啧”了一声,见皇帝真不打算开口,这才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向外,临到门口,还故意停下,回头丢下一句:“啧,行吧。陛下长大了,心事都不跟老臣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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