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破局

那是一个不大的青瓷花盆,被安置在堆满杂物的架子下方,盆中泥土黝黑。

里面长着一株不过一尺高的奇特植物。

茎秆是深邃的紫黑色,叶片肥厚呈墨绿,但叶脉却是极为醒目的银白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最扎眼的是顶端,簇生着十几颗米粒大小、浑圆如珠的果实,颜色是一种极其艳丽、浓郁到近乎妖异的胭脂红,表面光滑,仿佛上等的红釉瓷器,与周遭一切灰扑扑的药材格格不入。

温子苏从未见过这种植物。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所阅典籍,都无此物记载。

它静立角落,却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诡异的存在感。

医者的本能让他对未知的、尤其是形态色泽如此特异的植物抱有最高警惕。

但他更清楚,往往越是奇特未知之物,可能越蕴含着意想不到的价值或秘密。

尤其是在雍王府的药材库中,被单独放置,更显其特殊。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距离花盆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屏住呼吸,仔细嗅闻。

一股极其淡雅的、甚至带着一丝勾人甜媚的奇异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

香气入鼻的瞬间,他竟感到太阳穴微微一涨,有种极轻微的眩晕感,但稍纵即逝。

温子苏瞬间判断,这等药效,绝非寻常药草能有。

就在这时,王府管家的声音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温小姐,您选好了吗?马车......”

话音在管家看清温子苏所站位置,尤其是他面前那盆青瓷花卉时,戛然而止。

管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绷得有些紧:

“温、温小姐!您......您怎么在看这个?!”

温子苏直起身,回过头,脸上满是茫然,还带着点被打断赏玩兴致的不解:“这花颜色好生特别,我从未见过,觉得稀罕,就多看了两眼。怎么?”

他眨了眨眼,“这花......莫非有什么讲究?是王爷的心爱之物?”

管家脸色微变,强自镇定,快步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挡在花盆前,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正是!正是!这花......是极罕见的品种,王爷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来一株,平日里宝贝得很,亲自照料,从不许旁人碰触!温小姐,您看,这库房里珍品无数,千年灵芝、雪山首乌都在那边,您要不......再看看那些?”

他语气里的急切与劝阻几乎要溢出来。

“原来是王爷的宝贝啊,”温子苏脸上布满惋惜与理解,甚至还带点“闯祸了”的懊恼,抱着参盒的手没动,脚步却顺着管家指引的方向,似乎要朝那摆放灵芝首乌的架子走去,“那我确实不该乱看,万一碰坏了可不好。”

就在他转身、背对管家、身形恰好将角落那花盆完全遮挡住的刹那,他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在花盆边缘、一株紧贴土壤的、最小的银白色叶脉分支的末梢,极其轻微地一掐!

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的麻痹感,瞬间即逝。

与此同时,他右手袖中早备好的一方素白硬壳纸悄然滑出掌心,那截不过半寸长、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叶脉末梢,已被他精准地弹入对折的纸中,瞬间裹紧,悄无声息地缩回袖内深处。

整个动作在呼吸之间完成,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做完这一切,他才若无其事地彻底转过身,抱着那支老山参的锦盒,脸上挂着得体的、略带歉意的微笑,看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管家。

“选择太多,反倒让人眼花。”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举了举手中的锦盒,“这支老参品相甚佳,正好给父亲补身。我就不贪心,耽误管家工夫了。”

管家见他终于远离了那要命的“宝贝”,又只拿了一支“普通”人参,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重重落下,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依旧有些发虚:

“温小姐孝心可嘉,温尚书定然欣慰。马车已备好多时,老奴这就送您出府。”

温子苏点了点头,抱着锦盒和包袱,步履从容地跟着管家朝库房外走去。

踏出库房门槛的瞬间,长久的昏暗,使得傍晚的阳光都稍显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袖中那方包裹着奇异叶脉的硬壳纸,隔着衣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的异样感。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新月如钩,庭中风灯昏暗。

温子苏独自蹲在院角背风的青石地上,面前铜火盆中,橙红的火焰安静地吞噬着最后几张黄褐色的纸钱。

火光跳跃,将他低垂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

他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棍,缓缓拨动纸钱,让灰烬散得更开,动作均匀沉稳。

“今日给你多烧些。”他对着跳跃的火光,声音极低,近乎耳语,“愿你在彼方,一切顺遂,无病无灾。”

忽然,木棍拨灰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火光映着他骤然绷紧的指节,跳跃的光影在他深潭般的眸底明灭。

“雍王......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之相。”他声音转冷,带着一种抽离的平静,“我这解药,离彻底熟透,不到三月。”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跳跃的火焰,投向庭院深处无边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座森严的府邸。

“一旦进去,便是囚笼。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身。想再出来,难如登天。这些倒是小事,只维系这身子的补药,恐怕......”

他喉结微动,咽下后半句,眉头缓缓蹙紧,唇线抿成僵直的线。

木棍无意识地在灰烬中戳了戳,几点火星爆开,转瞬即逝。

除掉他?

有成绝那样的高手,王府森严戒备......自寻死路。

虚与委蛇?慢性死亡。

必须破局。

破局的关键......或许在宫里那位?

“好想当面问问那位陛下啊......”他对着火盆,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你到底被什么绊住了手脚,非得早死?告诉我,或许......我能让你活得久一点呢?作为交换,你帮我料理了雍王,岂不两全其美?”

可惜......

记忆里的皇帝印象一片模糊,只有三言两语坊间传闻,喜怒无常,动辄罢官,深居简出,嗜杀成性。

为什么温子衿会说他短命?

旧伤?沉疴?还是刺杀?暴毙?

无从知晓。

而他,一个“体弱多病、即将嫁入雍王府”的“深闺女子”,有何理由,有何机会,能见到九五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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