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皇帝

长夜寂静,烛火幽幽。

温子苏披衣坐在床头,手中捧着一本自雍王府带回的薄册。

蓝色封皮已然陈旧,没有任何题名,当初便是这样不起眼地插在一堆厚重兵书之间。

他就着昏黄灯火,一页页翻得仔细。

秋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

“小姐,药煎好了,您趁热喝。”

她略作停顿,又道:

“明日立春,太傅府设春日宴,邀请京中适龄的公子小姐赴宴。夫人方才传话,让您务必准备出席。”

温子苏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是。”

秋月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

温子苏端起药碗,将那苦涩的汤药慢慢饮尽。

放下碗,他重新拿起那本薄册,目光凝在纸页上,渐渐变得锐利。

“竟是整整一册,都在详细记录‘万花毒’的性状、毒理、发作症状......还有部分配置尝试与失败的记录?”

他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

“......中毒者,五内如焚,幻象迭生,痛楚钻心......终至心神耗竭,癫狂而死......”

太医院院正的家传医书对此讳莫如深,雍王府的私藏却如此详尽......

他心头微动,快速浏览所列药材。

目光停在“血诱花”三字上,脑海中蓦然闪过那株让王府管家格外紧张的诡异植物。

纸页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响,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成形。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却紊乱急切的叩门声。

“笃、笃笃......”

声响沉闷,失了章法。

紧接着,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忍受着巨大痛楚,又带着涣散鼻息的熟悉嗓音,气若游丝地贴着门缝飘入:

“子苏......开门......求你......”

是承续?可这声音......

温子苏心下一沉,立即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门外,谢承续只着一身黑色常服,脸上竟未戴面具,就那样立在清冷月光与廊下昏黄灯笼交织的光晕里。

那张脸俊美得惊人,却也苍白脆弱得惊人。

他眼底布满不正常的血丝,呼吸粗重急促,原本沉静的眼眸此刻涣散无焦,却又死死锁在温子苏脸上,里面翻涌着痛苦、委屈,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执拗的渴求。

“你怎么——”

温子苏话未说完,手腕已被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

力道大得惊人。

谢承续将她的手不容分说地按在自己同样滚烫的额角,喉间溢出痛苦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疼......子苏......碰碰这里......”

他拉着温子苏的手,从额角滑到紧绷的太阳穴,又移到冰凉的脸颊,仿佛这微凉的触碰是缓解无形酷刑的唯一良药。

动作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毫不掩饰的急切,平素那份属于“承续”的从容或矜持,已荡然无存。

温子苏被他掌心的灼热和这反常的亲密惊得一顿,旋即醒悟——

不对,他这模样绝非仅是情绪激动!

他立刻反手将他拉进屋内,尚未及阖门,一个滚烫的躯体已从背后覆上。

谢承续的双臂环住她的腰,脸颊不断在她发间蹭动。

温子苏身体一僵,快速关上门,将人推开,扣住对方手腕,指尖精准地搭上脉门。

指下的脉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浮躁紊乱,气血逆行,心火亢盛如焚,更有数股阴寒邪气在经络间横冲直撞——

与百草录中记载以及方才所读的毒发脉象,全然吻合!

他猛地抬眼,看进谢承续眼底,沉声问:“你怎么了?”

谢承续被他严肃的语气一激,涣散的眼神竟凝聚了一瞬。

他眼神闪躲了一下,别开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虚般的固执:

“没......没什么。是我错了......白日不该与你置气,更不该......逼问你。我来......道歉的。”

他嘴上否认,身体却诚实地将温子苏的手攥得更紧,甚至牵引着那微凉的手掌,贴上自己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滚烫的胸膛。

温子苏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转过脸,凑近细看。

苍白面色,眼底红斑,瞳孔微微散大。

毒发......“万花毒”毒发?!

这念头如惊雷炸响。

他瞬间松手,后退两步,背脊抵上冰凉的床柱。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因痛苦不安而微微颤抖、却仍执拗望着自己,甚至隐隐想扑上来的男人,心脏在胸腔里沉沉搏动。

温子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澜,缓步走回谢承续面前。

他仰起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探究与微妙引诱的弧度,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想我......继续碰你?”

谢承续眼睛倏地亮起惊人的光,毫不犹豫地点头,神情近乎虔诚的渴望。

“那好,”温子苏的手指轻轻点上他心口,感受着其下狂乱的心跳,缓缓上移,划过脖颈,最终停在对方紧绷的下颌线上。

他侧头凑近他耳畔,吐息温热,声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穿透力,一字一顿,轻轻问出:

“你......”

“是不是......皇上?”

谢承续浑身猛地僵住!

眼底的迷茫、痛苦与依赖,在瞬间被巨大的错愕、被彻底看穿的惊慌,以及一丝无所遁形的无措取代!

他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死死抓住了温子苏的手,指尖滚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如何得知?!”

温子苏任由他抓着,看着这副彻底慌了神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落定。

他稍一用力,却并非粗暴地,抽回手,转过身,背对着那灼人的视线。

片刻静默后,他才用一种复杂的、混合了了然、细微恼意的语气,轻声道:

“哼。原来......是谢......承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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