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所以北部一代又一代的领袖和子民都极其善战。

因为他们时刻都需要做好迎接战斗的准备,不是想打,是不得不打。

不打,就会被吞没。

现在,千百年过去了。

那片金色的鳞片,终于落到了初代北王的墓前。

千百年前多少求而不得,千百年后也不过枯骨黄土。

雪莱站在风雪中,望着远处那座无字碑,那双银色的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不知道师尊与初代北王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他只知道,师尊把这片逆鳞留了千百年,最后托付给他,要他带到这座墓前。

那是师尊的执念,也是师尊的放不下,最后到底能不能放下,或许除了师尊之外,也没有谁能知道。

乌希克站在雪莱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墓碑,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雪莱的手。

风雪还在下。

落在墓碑上,落在雪地里,落在那片金色的逆鳞上,那一点金色,在漫天的白中显得格外耀眼,就像是一颗真心,可惜,是一颗迟来的真心。

在漫天风雪之中,那片金色的鳞片忽然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闪烁,像是雪地里跳动的一簇小小的火焰,可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渐渐地,竟凝成了一个身影坐在墓碑边上,头靠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是龙提尊者。

那位总是游戏人间的师尊,此刻却难得地显出了几分颓丧。

他靠着墓碑,像是靠着什么再也无法触碰的人,那双总是盛满潇洒笑意的眼睛低垂着,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风雪呼啸,没有雪花能落在龙提的肩膀上,因为他的身体也已经不是实体了,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缕残念而已了。

然后,那一缕残念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无比晶莹,无比剔透,也无比耀眼,它从龙提的眼角滑落,最后溅落在墓碑之上,无声无息渗入了石碑,渗入了那些被风雪侵蚀了千百年的纹理之中。

墓碑依旧是那块无字的墓碑,可在那泪落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终于可以安息了。

那滴泪是什么滋味呢?

是遗憾?是释然?是千百年愧疚的执念?还是终于可以放下时的那一点点苦涩?

没有人知道。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只有那滴泪渗入石碑,只有那个靠在墓碑上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执念已去,残魂消散。

千言万语,不过是一句,劝君怜取眼前人啊。

雪莱站在远处的林间,他的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花,可他没有眨眼,就那样看着,看着师尊的最后一缕气息化作光点,融入漫天风雪。

他想起师尊曾经说过的话:

“这天地万物,风吹草动,花开叶落,人心起灭,只要发生在此界,便没有我不知道的。”

原来,从千年前开始,师尊就一直在看着。

看着初代北王建立这片雪原,看着他一战一战地击退兽潮,看着他最后倒在那些黑色异兽的獠牙之下。

看着他的墓立起来,看着风雪一年又一年地侵蚀那块无字的石碑。

看了千年。

直到今天,那片逆鳞终于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

乌希克轻轻握紧了雪莱的手,靠得更近了些,把自己身体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算是无声的陪伴。

生命就是如此,有来有去,此后人间路,他们会一起走。

弥京站在稍近处,那只雪鹰老老实实飞回来,安静地停在他肩上,没有再闹着要吃的。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那双锐利的眼睛望着墓碑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雪渐渐小了。

那漫天的鹅毛大雪,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细的雪沫,轻轻地、柔柔地飘落,像是天地也在为这一刻变得温柔。

而那块无字的墓碑前,那片金色的逆鳞静静地躺在雪地里。

它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变成了一片普普通通的、金色的鳞片,和千千万万的鳞片没什么两样。

可它终于回到了这里,也算是得偿所愿。

雪莱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他转身,牵起乌希克的手,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弥京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墓碑一眼。

他在想什么呢?

其实他没有在想什么,只不过心里有些发闷,这里是历代北王的墓,就代表着这一代北王死后也会葬在这里。

那个可恶的、脾气那么差、那么桀骜的家伙,最后也会安安静静的躺在这里。

站了一会儿之后,弥京也转头离开了,跟着雪莱他们准备离开雪原。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来者来,去者去,若无缘分,不可挽留也,若有缘分,千里相会也。

这是……北部之王,厄诺狩斯。

有了弥京和那只雪鹰之后, 走出雪原就变得容易得多了。

雪鹰在空中盘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穿透风雪,为他们指引着最安全的路线。

有它在,就不用担心迷路, 不用担心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里走上一整天却发现只是在原地打转。

可雪原最大的问题, 是那刺目的白。

在雪里这样长时间行走, 很容易得雪盲症, 雪莱和弥京倒是无所谓,一个本体是雪灵芝, 一个本体是虎鲸,这点风雪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可乌希克不一样。

那双幽绿的眼睛虽然依旧漂亮,可雪莱看得出来, 他已经开始不适了, 眯着眼睛的次数越来越多。

所以雪莱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乌希克面前,蹲下身。

“……亲爱的?”乌希克愣了一下。

“上来。”雪莱说。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然后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他也不客气, 直接就趴到了雪莱背上,双手环住对方的脖子, 下巴抵在雪莱肩上。

“那我可就赖着不下来了啊。”

他凑到雪莱耳边, 热气喷洒在那薄薄的耳廓上, 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

雪莱没有回答, 只是稳稳地托了托他的腿, 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样被雪莱背着走,乌希克就彻底懒散下来了。

他整个人软软地趴在雪莱背上, 像只被揣进怀里的小蛇, 偶尔晃晃悬空的小腿, 偶尔把脸埋进雪莱的颈窝里蹭一蹭。

大概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被爱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占有,不是掠夺,不是他从前在东部学到的那些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而是一种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像此刻雪莱后背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他身体里,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所以乌希克心情很好。

好到即使在这冰天雪地里,嘴角也始终噙着一丝笑意,好到即使想起欧克利那个老东西,也只是懒懒地挑了挑眉。

这笔账,可还没算完呢。

肥仔在空中领路,带着他们朝裂谷的方向飞去。

之所以要重新回到裂谷,原因很简单,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之前欧克利派那些亡命徒追杀他们,那笔账还没算干净呢。

雪莱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可也不是软柿子,乌希克更是如此,从小在那片密林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仇当场报,报不了就记着,总有一天要报。

更何况,那一夜的追杀,那些箭雨,那条冰冷的河,那道掰开他手指的岩缝……

这些,可都还记着呢。

“亲爱的。”乌希克趴在雪莱背上,懒洋洋地开口,“你说那个欧克利现在在干什么?”

雪莱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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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希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可能在喝酒庆祝吧?觉得我们已经死在那条河里了?”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那可真是……要让他失望了。”

雪莱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本身的情绪就不明显,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瞬。

那种东西大概叫纵容吧。

肥仔在前面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们方向没错。

弥京走在雪莱身侧,目光落在那个趴在雪莱背上的黑色身影上。

雪莱背着乌希克走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脚步沉稳得像是在平地上行走,那双托着乌希克腿弯的手,稳稳当当。

弥京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从重逢到现在,一直在说师尊的事,说小师弟的事,说三师兄和那个炼丹炉的事,说大师兄和那个亚雌的事——可唯独有一件事,他们还没问过。

弥京开口:“二师兄,那你还打算回修真界吗?”

这个问题刚落下,雪莱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背上那个本来懒洋洋的家伙忽然动了。

乌希克贴了贴雪莱的后脑勺:

“亲爱的,你难道要抛下我走吗?”

那语气委屈巴巴的,惹得雪莱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乌希克那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虽然雪莱知道这家伙八成是装的,可那副模样,还是让雪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对我来说,回不回去其实无所谓。”

雪莱说,“回得去就回去,如果回不去的话……那算了也可以。”

“如果回去的话,我一定会带我的道侣一起回去。如果我带不走,那我就留下。”

闻言,乌希克闷闷地笑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雪莱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这还差不多。”

弥京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两人之间的腻歪劲儿,继续问正事:“那别的师兄弟呢?他们是什么想法?”

雪莱收回了看着乌希克的目光,神色恢复如常。

“师尊的事情还没有探清之前,我们都不会走的。”

他说,“一切都要等师尊当年的事情探清之后再说,或许我们来到此地,就是命中注定的。”

弥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二师兄之后有什么打算?”

雪莱往上颠了颠背上的人——乌希克刚才往下滑了一点,被他这么一颠,又稳稳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乌希克,你觉得呢?”雪莱偏过头,问背上的人。

乌希克本来正懒洋洋地玩着雪莱的头发,把那一缕银白色的发丝绕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听见雪莱这么问,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那双幽绿的眼睛微微弯起。

“问我啊?”

他把那缕银发轻轻放下,把脸凑到雪莱耳边,热气喷洒在那薄薄的耳廓上,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问我的话,嗯,只要和亲爱的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弥京:……当众调情不太好吧?

与此同时,肥仔在前面叫了一声,翅膀扑棱着,像是在催促他们走快些,那声音比刚才更急促了些,带着几分不安。

雪莱脚步顿了顿,抬眸看向前方。

肥仔在低空盘旋着,没有继续往前飞,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某个方向。

他们顺着雪鹰的目光看去,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方是一片杂乱无章的脚印。

非常非常巨大的脚印,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之中,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冻土,那脚印的形状狰狞可怖,爪痕清晰,根本不是正常虫族能留下的痕迹。

脚印密密麻麻地向前延伸,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正好是裂谷的方向。

乌希克的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

“……是异兽。”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黑异兽。

其实除了虫族以外的大多数不知名种族都可以被称之为异兽,但是通体漆黑的食虫的黑异兽是最特别的一种异兽,因为攻击性极强,而且大多以群体活动。

那是从初代北王时代就缠绕着北部的诅咒,黑异兽就是那些通体漆黑、獠牙森然、恨不得将虫族全部杀光的怪物。

它们来了。

弥京马上走上前,蹲下身查看那些脚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直起身,看向雪莱。

他说:“最多半天前留下的。”

半天前。

那就意味着,那些异兽现在可能已经接近裂谷了。

甚至——已经进入了裂谷。

查看完毕之后,弥京站起来抱着胸,望着那个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裂谷里那么多虫族,异兽要是真冲进去,那就是一场战争。”

他顿了顿,看向雪莱。

“二师兄,我们要不要绕路?”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他们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裂谷是流亡者的地盘,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欧克利还派过杀手追杀他们,这笔账还没算呢。

现在异兽来了,正好帮他们报仇——让那个老东西尝尝被追杀的滋味,不是挺好?

可雪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往前走。”

闻言,乌希克偏过头看他,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却没有反对。

弥京挑了挑眉,也没有再说什么。

事实上,雪莱之前其实对众生的生死是无所谓的。

他修无情道多年,看惯了生离死别,看惯了人间悲喜,他见过太多人死去,有该死的,有不该死的;有他救下的,有他来不及救的。

可那些死亡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就像人不会在意路边的蚂蚁死了一只又一只,雪莱对众生的生死,就是这种感觉。

可师尊教导过他。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那句话,师尊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师尊都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抱着酒葫芦,靠在树上,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雪莱记得有一次,他问师尊:“为什么要有责任?凭什么能力大就要承担更多?”

师尊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在天地间挣扎求生的万物,然后师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雪莱那时候还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在漫长的修行岁月里,雪莱见过太多事情。

见过弱者在强者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见过无辜者在灾难中死去,而那些有能力阻止的人,却袖手旁观。

见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句话是如何让无数本该活下去的人,死在黑暗里。

雪莱不是圣人。

他依旧对大多数人的生死无所谓。

但是很多时候,他虽然不懂,却还是下意识地去践行,就像他之前救人一样。

在那个陌生的虫族世界,在那个与他无关的地方,他看到需要帮助的人,还是会出手。

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善良,只是因为,他有这个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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