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黝黑的、肥沃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土地,被水浸润,在微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那种黑完全不可能黯淡,因为那是饱满的、有生命力的,像是能长出任何东西,这就是北部独有的生命力。

但他们可是棋逢对手,弥京绝不可能服输。

他死死瞪着对方,克制着身体本能的反应,他一点都不想起立,不,他绝对、绝对、绝对不想对这个恶心的傻逼有什么反应。

可该死的,太近了,能看清那层薄汗如何在黑色皮肤上聚成细小的水珠,而且那两团沉甸甸地压在他脸上,压得弥京脸都皱成一团了,可偏偏那触感又该死的清晰,温热、弹软。

不公平……不公平啊……

弥京心里觉得万分憋屈。

要不是他还没完全恢复……要不是这个该死的地方一点灵力都吸收不出来……他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下一秒,只见那窄窄的腰身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肌肉线条像活过来一样在皮肤下游走,这腰力,抛去一切不满来看,确实是极强大的,适合去骑马,适合去斗牛……

对于强者,对于这样强悍的身体和肌肉,对于这样强悍的力量,弥京就算是嘴上把对方骂穿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漂亮的、是厉害的。

尽管心里再不情愿,弥京还是立了,弥京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狗东西骂了一万遍。

都怪这个狗东西。

不是我的问题。

是这个狗东西的问题。

弥京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睁开眼睛,挥起拳头,又砸了上去。

“砰!”的一拳砸在厄诺狩斯胸口,把那层薄汗打得溅开,把那泛着微光的皮肤砸出一个红印,颤了颤,软软的,却还是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

这一拳,让厄诺狩斯皱眉了。

“……?”

北王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弥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已经隐隐泛起了青紫的痕迹。

他被打成这样,在坐上王位之后的这几年已经很罕见了。

准确的来说,弥京是第一个能把他打成这样的雄虫。

厄诺狩斯是北王,北部之王,等级极高,僵化症的反应也格外严重,他需要雄虫,可他偏偏厌恶雄虫。

弱又弱的要死,长得又难看,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可这个真的不一样,果然,长得帅的就是不一样。

与此同时,弥京忽然觉得鼻子里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出来,顺着人中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下去。

他愣住了。

那液体滴落的地方,正好是厄诺狩斯的胸口。

鲜红的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那两团黝黑饱满上,在黑的底色上,红色显得格外刺眼,格外醒目,像是黑土地上面开出的红树叶。

“草……什么鬼……”

弥京下意识地捂住鼻子,手指触到的是一片湿滑黏腻,是血,好多血,止都止不住。

那血顺着他的手指缝渗出来,淌过手背,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得到处都是,而最大的那几滴,正好滴在那两块胸肌的正中央,正好滴在那恶心的艳粉上。

鲜红的血覆上,把那点颜色彻底盖住了,只留下两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血顺着往下淌,在那深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是红色的溪流流过黑色的土地,又像是原始的图腾被鲜血绘制。

弥京的脑子又空白了一瞬。

都怪这个傻逼变态。

一定是刚才打架的时候,被这傻逼一拳砸在鼻梁上,所以才流这么多血,所以那血止不住地流。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滴又一滴落在那可恶的家伙胸口,落在那两团弥京刚才觉得恶心得不行的东西上,而那两团东西此刻正沾着他的血,在那黝黑的底色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弥京觉得更恶心了,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

只见一条粗壮的、黑漆漆的尾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它布满着细密的黑色鳞片,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尾巴慢悠悠地伸过来,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逗弄猎物似的,在弥京脸上拍了拍。

“啪,啪。”

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弥京:“……?”

然后弥京才仔细一看,这家伙头上有一对黑色的巨角,粗壮、狰狞,从额角斜斜向后伸展,尾椎骨那里还拖着一条大尾巴,黑漆漆的,布满细密鳞片,此刻正吃到了好吃的猎物,爽的不行,懒洋洋地在弥京脸边晃悠,时不时蹭一下。

那尾巴有点像蛇的尾巴。

一时半会儿,弥京本来就忍得辛苦,不愿缴械投降,现在是真猜不透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傻逼狗东西头上长角,身后有尾,背上还有一对黑色的巨大翅膀,这什么四不像的玩意?修真界也没见过这种妖怪吧?

龙族?不像。龙角不是这个长法。

蛇妖?更不对。哪有长翅膀的蛇?

蝙蝠精?可蝙蝠精也没角啊。

而且又变态且好色……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变态?吸人精气的妖怪吗?

风雪已过,大海涌入。

寝殿门口。

因为怕被雄虫的信息素影响, 大部分护卫已经撤出了走廊,空荡荡的石廊里只剩下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光影拉得忽长忽短。

但在走廊尽头,还站着两个雌虫, 他们都是厄诺狩斯的左膀右臂, 从厄诺狩斯还是殿下时就追随至今的心腹。

这两个雌虫是兄弟, 长得有五六分相似, 都是精壮型的身材、米色的头发和碧绿色的眼睛。

不过哥哥是长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松松绾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着温和, 可那温和之下, 是无数场暗杀与审讯练就的锐利。

剩下的那个弟弟是短头发,发茬利落地贴在头皮上,衬得那张冷峻的面容越发棱角分明。

他的眉眼比哥哥更硬朗,薄唇紧抿, 常年不见笑意,像一把被苦难磨的太锋利的利刃。

哥哥叫米修斯。

弟弟叫米雷德。

弟弟米雷德虽然看起来冷漠寡言, 但他对北王的忠诚毋庸置疑。

他们兄弟俩都是被抛弃在雪地里的孤儿, 那年风雪肆虐, 北部的最北被黑异兽入侵, 无数村庄化为了废墟, 他们两个蜷缩在死去的雌父身边,已经冻得发不出哭声。

那一年, 北王厄诺狩斯还只是殿下而已, 带着军队从王城赶过来, 杀了无数的黑异兽,宛如神兵天将一般,把他们从雪堆里扒出来,救了他们一命。

从那之后,他们的命就是王上的了。

此刻,米雷德皱着眉,望着那扇厚重的黑色石门。

门缝里隐约透出些许信息素的波动,只是那么一丝丝,就已经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

“……那个雄虫真的可以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米雷德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们兄弟俩的等级都很高,能清晰感受到寝殿最深处传来的信息素波动,堪称可怕,简直像两头野兽在打架,激烈得让人心悸。

一股是属于北王标志性的信息素味,浓烈、辛辣、灼烧感,可此刻那味道紊乱得厉害,像是暴风雨中的海浪,忽高忽低,忽强忽弱。

而另一股则清冽、微咸,像是海风,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水。

按理说,雄虫的信息素对雌虫有天生的安抚作用,可这股味道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凌厉感,像是海水深处藏着暗流利刀,让人本能地想要警惕。

因为信息素实在是太激烈了,他们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守在走廊尽头。

米修斯垂眸,沉默了一瞬,镜片反射着跳动的火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高等级的奴隶雄虫了。王上的僵化症已经非常严重,再拖下去只怕会直接进入精神暴乱,这次发热期来势汹汹,真的会有性命之危。”

“而且,那些家族送来的雄虫……王上一个都不肯见,我们能找到的就只有这种来路的。”

米雷德的眉头皱得更紧:“可……王上一直都很厌恶雄虫。”

这么多年,多少家族削尖了脑袋想把雄虫塞进王宫,多少自诩高贵的雄虫在王上面前示好,结果呢?不是被一脚踹出去,就是被王上那浑身煞气吓得当场腿软,哭着喊着要回家。

王上厌恶雄虫。

厌恶雄虫的软弱,厌恶雄虫的算计。

可偏偏,命运就是那么折磨人,越强的雌虫越容易进入精神暴乱,所以,王上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雄虫。

米修斯看了看那扇门,轻声重复:“没有办法。”

他的眼里,是极深极深的悲哀。

那种悲哀太沉了,沉到连镜片都遮不住。

米修斯他们见过太多次王上被僵化症折磨的样子,见过王上把自己关在冰窖里,试图用低温压制发热期,见过王上一拳一拳砸在冰墙上,砸得指骨血肉模糊,只为了用疼痛转移注意力,有那么一点点效果。

可这一次,真的撑不住了。

都说雌虫在北部会不被压迫,可也不过是相对南部好一些,不会像那边一样明目张胆地压榨雌虫,但只要是在虫族,雌虫就永远需要雄虫。

如果没有雄虫,雌虫就会陷入精神暴乱。

如果没有雄虫,雌虫就会痛苦不堪。

如果没有雄虫,雌虫就会在发热期的煎熬中,一点点失去理智,最后变成一头只知道攻击、直到力竭而亡的野兽。

哪怕是高贵如北王,也依旧不能免俗,而且,正因为是北王,反而更不得不谨慎。

米修斯垂下眼睫,想起那些虎视眈眈的家族。

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张王座,多少张嘴等着在北王虚弱时扑上来咬一口。

只要送出一个雄虫到北王的床上,只要那个雄虫标记了王上,整个家族便可鱼跃龙门,鸡犬升天。

所以厄诺狩斯怎么可能允许那样的事。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愿意接受任何雄虫,发热期来了就硬扛,用意志力硬生生熬过去。

可这一次,实在是扛不住了。

三天前,王上下令,把所有护卫都赶出去,把自己关进寝殿,谁也不许进来。

然后就是三天。

三天里,寝殿的门始终紧闭。

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东西砸碎的声响,还能感受到非常爆裂的信息素。

米修斯他们在外面守了三天,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闯入。

直到昨天,王上的发热期彻底失控。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可是今年可能真的熬不过了,那股紊乱的信息素波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没有规律,那是精神暴乱前兆的信号。

再不找到雄虫,王上真的会死。

所以米修斯他们发了疯一样地出去找。

他们只能去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找,比如说奴隶市场、黑市、流亡者的营地。

只要等级够高,只要信息素够强,只要能让王上度过这次发热期,雄虫什么来路都无所谓。

然后他们找到了那个雄虫。

米修斯回忆起见到那个雄虫时的第一眼,那是个一眼看去就知道不好惹的家伙。

可也正是因为不好惹,才让人觉得……或许,或许他真的能行。

毕竟王上需要的不是那些软骨头。

而且,过于强悍的雌虫在发热期是极其极其暴躁的,一不小心,手上一个没控制住,就会弄死雄虫,太弱的雄虫是真的会死的。

此时此刻,寝殿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还有拳打脚踢的声音,躯体碰撞的声音,还有咒骂声。

米雷德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止住。

米修斯抬手,轻轻按住了弟弟的肩膀。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等。”

就这一个字。

他们只能等。

等那扇门打开。

等王上熬过这一关。

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石门依旧紧闭。

——

石门里面。

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柔和的光芒在黑暗中铺开一小片天地,照亮了那张宽大的黑色石床。

在淡淡的光晕和黑暗之中,厄诺狩斯背后的一双巨大的黑色翅翼微微颤抖着,犹如两面被风吹动的旗帜,又像某种正在承受巨大冲击的活物。

那翅翼此刻正向前收拢,将他和他的雄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从外面看的话像一个用血肉筑成的茧,把弥京和他自己一同封存在这方寸之间。

翅翼根部那里是与肩胛骨相连的位置,皮肤相对脆弱,平时被坚硬的鳞甲覆盖,很少暴露在外。

但是现在,这对强大的翅翼居然在发抖。

震动从翅翼根部开始,顺着翼膜的脉络一路蔓延到翅尖,让整双翅翼都跟着微微震颤。

夜明珠的光芒在翅翼的缝隙间明明灭灭。

而厄诺狩斯因为本身是深色肌肤,所以根本看不出他身上已经红成了什么样。

那黝黑的皮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幕布,将所有一切都严严实实地遮在下面,只有那些藏不住的细节,泄露了他不太严肃的状态。

北王额角渗出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淌过脸颊,在下颌处汇聚,他呼吸时鼻腔里喷出的热气,比平时更烫、更急促。

还有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正半阖着,里面烧着的餍足和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下一秒,那翅翼又抖了一下,一副很嚣张的样子,总之,十分之欠揍,十分之欠扇。

弥京被翅翼包着,热汗直流,咬牙切齿地看着厄诺狩斯:

“傻逼……松一点……”

其实别的不说,更难受的是那股味道。

伏特加味的信息素太浓了,浓得呛人,呼吸都像在喝烈酒,烧得喉咙发紧烈酒浇喉,每一口都像是吞刀子。

弥京浑身都是汗,打架打的太狠了,之前拳拳到肉、招招见血,所以他们现在身上也血,都是那狗东西的味道。

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腻得弥京直犯恶心。

闻言,厄诺狩斯微微挑眉,他很喜欢占据上风。

他的眉尾本就有些乱,此刻一挑,衬得那张黝黑的脸上多了几分桀骜的意味,像是雪原上的鹰俯瞰着爪下的猎物,又像是山巅的狼王睥睨着闯入领地的入侵者。

“嗬——哈哈,凭什么?”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喂……找死?”

弥京的眼睛眯了眯,然后他一把扯住了那条正在他脸边乱拍的大尾巴。

北王那条尾巴壮得很,布满细密的黑色鳞片,每一片都边缘锋利,硌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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