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天空变成了黑色,火山灰厚厚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下一秒,巨大的金色龙身在灰黑色的天空下亮得像一道闪电,金龙飞到火山口上面把火山平定了。

南部和中部改成了沃土,那些能在灰烬里发芽的种子撒在地里,师尊开始教虫族怎么种地、怎么收割、怎么把粮食存起来过冬。

然后金龙回到自己的洞穴里盘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疲惫到连尾巴都动不了的金色大团。

画面一转,那些虫族弟子们进来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感恩,没有愧疚,只有贪婪。

他们动手了。

龙鳞被一片一片地拔下来,龙筋被一根一根地抽出来,龙角被锯断,龙爪被砍下,龙眼被挖出来,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弟子的脸。

龙心从胸腔里掏出来,龙肉放在锅里煮。

火光照在那些弟子脸上,亮堂堂的,暖洋洋的,他们笑着碰杯,把煮熟的肉一块一块地分给在场的每一个虫。

下一秒,一个倔强的身影从外面杀了进来,他不碰那些肉,而是从锅里抢走了龙提仅剩的神魂。

他就是还没有称王的初代北王,是师尊所有弟子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最不会说话、最不会讨好的一个,但同时也是最偏执的一个。

他自少年起就痴恋师尊,奈何并不讨师尊喜欢,本以为强大之后终于能站在师尊面前,但是等来的却是师尊的尸体,还有一群该死的背叛者。

他叛逃去了荒无人烟的北部。

他把那团神魂藏在怀里,给那团神魂喂自己割破手腕流出来的血,于是师尊的神魂渐渐的显形了。

血池里,只见初代北王跪在那龙提面前,低着头,十分虔诚地亲吻着对方的额头:

“尊者,我会找到办法的,我会让你活过来的。”

然后黑暗之中,是无数次的苟和,是捆仙锁摇晃的声音。

很快,黑异兽出现了。

它们由一部分喝过龙血吃过龙肉的虫族异化而来,它们通体漆黑,獠牙森然,完全就是怪物,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一样,朝虫族的聚居地扑去,撕碎那些弟子,咬断他们的脖子,把他们的身体吞进肚子里。

那些弟子拿出法宝抵抗,可那些法宝打在黑异兽身上并没有什么效果,于是那些弟子就只能惊慌失措地逃跑,尖叫着,哭喊着,像一群被踩了窝的蚂蚁。

唯一能伤到黑异兽的,只有那颗从龙提胸腔里掏出来的、被东部的领袖代代相传的龙心。

泡泡继续往上冒,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是要把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倒出来。

弥京看见黑异兽杀到了北部。

初代北王站在城墙上,手握长刀,身后是漫天风雪和北部的军队,身前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潮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那里有他建立的城池,有他庇护的子民,有他在这片荒原上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一切。

也有他的所爱。

面前是敌人,是密密麻麻的黑异兽,他杀了一头,又冲上来两头,杀了那两头,又冲上来四头。

黑异兽像是永远杀不完,永远不知道疲倦,永远不知道恐惧,就像是尊者的怨恨一样。

在之后的分不清第几次对抗之中,初代北王终于败了,他尸骨无存,后代只能给他立一块无字的墓碑在北部的风雪中。

而龙提仅剩的虚弱神魂也在那一天碎了,散开了,化成了风,化成了雪,化成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粒尘埃。

天地为棺。

也算是同棺。

“噗。”

最后一个泡泡破了,血池就安静了。

极生的声音传来:

“黑异兽是尊者的怨气化成的。”

“所以,和传闻恰恰相反,不是虫神没有眷顾它们,不是它们嫉妒被眷顾的同类。它们就是尊者的怨气本身,是尊者被杀时的恨,被背叛时的痛,被分食时的绝望。”

“黑异兽存在的意义,就是灭绝虫族。”

弥京站在那里,只觉得满目悲凉,他仰起头来看向骸骨。

血池中央,龙骸低垂着头,那居然是师尊的骸骨,是那个抱着酒葫芦靠在树上的、总是没正形地笑着的师尊。

师尊居然死在他亲手创造的虫族手里。

被分尸,被烹煮,被分食。

他的鳞片被做成法宝,他的筋被做成弓弦,他的龙角被削成箭身,他的心东部被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像一件永远还不回去的遗物。

他的怨气化成了黑异兽,世世代代地追杀着那些背叛他的虫族。

而那些背叛他的虫族经历了生老病死,一代又一代地繁衍至今。

“师尊……”弥京愣愣地说,“师尊他……”

“后悔了。”

极生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尊者他后悔了,后悔创造了虫族,后悔把灵力分给那些家伙,他后悔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怨气化成黑异兽,在这片土地上杀了千百年。”

“王上!您还怀着身孕——”

“那你是怎么诞生的?”弥京问极生。

极生坐在血池边上, 青色的衣袍垂下来,袍角几乎要碰到那些翻涌的泡沫。

他伸手从血池里捞了一把,暗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漏下去,滴滴答答地落回池中。

“我是尊者最后的怨念所生, 但是我真正化形的时间并不长。”

“前段时间, 天地波动, 因缘际会, 我继承了龙的意志,获得了龙剩下的力量。”

“而我的使命, 就是帮助尊者杀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只虫族,了结这一篇孽缘。”

弥京皱眉:“那你拿出的那些药又是什么?真的有那么好的药效吗?”

“药?”

极生笑了笑,那笑容在血池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他五指没入暗红色的液体里, 搅了搅, 捞出一团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那东西在他掌心里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就是药,”极生说, 把那团黑色的东西举到弥京面前,“也是黑异兽的卵。”

大惊大骇之下, 弥京退后了半步, 鼻尖那股腐烂的味道更浓了, 实在是有些不好闻。

“吃下这药之后, 宿主会有极强的恢复能力。断肢再生, 伤口愈合,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吊住命。”

极生一边解释一边把那团卵在掌心里掂了掂。

“但是等到卵长大、破壳, 就是宿主为卵贡献的时候了。”

“这不就是寄生吗?”弥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反感。

“确实是寄生, 我也没说不是啊。”

极生笑了笑, 把那团卵重新扔回血池里,“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水花。

“你看这血池里的水只有这么点了,已经不足以供养那么多卵长大了。所以我才为这些卵寻找宿主,继续完成尊者的遗愿。”

“那些士兵他们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吗?”似乎想到了什么,弥京的声音沉下去。

极生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这问题问得有趣。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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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他们只是想要一条胳膊、一条腿,想要活下去。”

“我给了他们机会,他们抓住了,仅此而已,至于代价,这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

说着,极生从血池边上站起来,走到龙骸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具巨大的骨架。

“……黑异兽可以被虫族驯化吗?”弥京问了一句。

厄诺狩斯说过,之前黑异兽的那一场刺杀就是由艾丽斯组织的,那些黑色的怪物听从他的号令。

听到这个问题,极生想了想:

“你认识那个亲王是吗?我只是给了他一批卵而已。我以为黑异兽被孵化之后会吃了他,没想到他似乎驯化黑异兽成功了。”

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点说不清的嘲讽。

“呵,说到底兽类终归是兽类,哪怕有杀戮和仇恨的本能,却还是依然会被鞭子和肉块所驯化。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灵一样都具有贪婪的本性。”

转过身,极生看着血池里翻涌的暗红色液体,似乎是有所感慨:

“所以啊,虫族可真是狡诈。当年那样背叛尊者,如今却还能堂而皇之的在这片土地上面繁衍生息,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师尊教导过我们,这世上的仇恨无穷无尽。可以报仇,但是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仇不过三代——这累世恩怨,什么时候有尽头呢?”弥京说。

“什么时候有尽头?”极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他们死绝了自然就有尽头了。”

他走到龙骸面前,仰起头,血池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现在存活的每一只虫族身上都有着尊者的恩惠,他们又同时背负着先辈的血孽。如果不了结他们,难道要让这血孽无限地延伸,要让尊者的怨恨无限地存在着吗?”

下一秒,极生直直地看着弥京。

“尊者于你等有恩,师尊有仇而不报,是为不忠不义。”

弥京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那金色里燃烧着怨恨,和师尊有几分相似却全然不同。

“你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弥京问,“你见过师尊吗?”

极生愣了愣,摇了摇头:

“我未曾见过。但是我是由尊者的怨气所化,我知道他临死之前的心中所想。”

“那我带你去见他一见最后的神魂留存之地吧。”弥京说。

——

弥京把极生带到了北王雪墓之中,来到了初代北王的墓前。

有了极生缩地成寸的本事,出行变得十分方便,弥京指了指方向,极生就带着他去了,一步踏出,风雪扑面,再一步踏出,已经站在了北王雪墓的边缘。

北王雪墓周围有卫兵守护,那些卫兵裹着厚厚的兽皮,在风雪中站着,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十分坚守岗位。

然后他们就好像根本就看不见极生和弥京,弥京猜测应该是对方使的障眼法。

由此证明,极生并不是嗜杀之人,不然这些守卫没道理能活下来,根本就用不上什么障眼法。

他们走进墓园,目光从那些林立的墓碑上一一扫过,极生却径直走到了初代北王的墓前,停下了脚步。

“……我感受到了尊者的灵力波动。”

弥京走上前:“我们找回了师尊被困在东部的心,心中有一片逆鳞。”

“后来师尊梦中显形,让我们把逆鳞带回初代北王的墓前。”

他顿了顿,看着那块无字的墓碑,声音低下去,“如果师尊心中对虫族真的全然是恨意,又怎会如此交付。”

极生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冰冷的石碑。

石碑被风雪侵蚀了千百年,表面坑坑洼洼,刻痕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的手指沿着那些模糊的纹路慢慢滑过,像是在读一行被时间抹去的字。

“可如果尊者心中没有恨意,又何来的我呢。”他说,声音很轻。

风雪在他们身边呼啸,墓碑林立,一排一排地延伸向远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那些墓碑在风雪中沉默着,像无数双闭上的眼睛。

“一个人是极其复杂的。”

弥京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倘若师尊心中又有恨意又有情意,要是真的把虫族赶尽杀绝,那岂不是毁了师尊心里的情意吗?”

“我认识的师尊不是那样的。他不会把屠刀伸向无辜的灵魂。”

“背叛者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

极生茫然地说,“要是不能斩草除根,岂不是让尊者枉死?”

“更何况……你见过那些虫族是怎么对待彼此的吗,强的欺压弱的,多的吞并少的,当年他们能为了力量背叛尊者,今天他们就能为了利益背叛彼此。这样的种族,真的值得活下去吗?”

“没有谁可以真正地抛弃贪婪。贪婪本就是人性之一,每一个种族都是这样的,谁都不能免俗,但是真正能对抗这些东西的,不是把这个种族消灭殆尽,而是让这个种族产生文明。”

弥京说。

“如果虫族现在只是一群野兽,那么你把他们消灭殆尽报仇雪恨,我无话可说。可是现在虫族已经产生了文明了。他们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传承……”

“那我诞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极生打断了他。

弥京愣了愣。

极生站在墓碑前,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根系扎不进这片冻土,枝叶也撑不开这片天空。

“我是为了尊者的仇恨而诞生的。”

极生说的像是在问弥京,又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我不能解决这一份仇恨,如果尊者真的不打算灭绝虫族,那又何必创造我?”

弥京不直接回答,反而提起另一个话题:“当年我和师兄弟们拜入师尊门下,他给我们上的第一课是入世。”

“师尊说过,不曾体验,何来见解。你都没有真正看过世间百态,就要毁灭吗?”

极生抬起头,望着苍天,风雪落在他脸上,他也不避。

“可是我就是为了替尊者报仇,才会诞生于这世间的。”他说。

弥京实在是说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觉得这种说服他人的活真的不应该他来干,应该交给那个狐狸精或者大师兄来干。

但是也确实没办法,偏偏就轮到他身上了。

说实话,他是不希望和极生为敌的,咳咳,打不过是一回事,还有对方显然就是一个很懵懂的报仇状态,还是因为师尊而诞生的,四舍五入就相当于他的师弟了,那么作为师兄,弥京也有教导师弟的责任在。

于是弥京说:

“极生,你的诞生确实是因为师尊的怨念。但是你已经帮师尊报仇了。”

“你已经杀了那么多的虫族,那么多的生灵,恩怨也已了了。师尊心里有情意,也有恨意,师尊的情意我们帮他了了,师尊的恨意你帮他了了。”

“可是还有那么多黑异兽。”极生有些固执,“只要黑异兽还在诞生,那么尊者的仇恨就没有结束。”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师尊所爱也是虫族,他又怎么可能想完全毁灭虫族呢。师尊说过,渡灾解恶是一场修行,既然你我身为修真者,自然会找到办法解决的。”弥京说。

极生转过头来看着他:“修真者?我不是修真者。”

准确的来说,极生并没有踏足过修真界的土地,也算不上正儿八经的修真者,如果在修真界要归类的话,他恐怕要被归类为魔修了。

“你不是说和我们是同类吗?那么你也算是修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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