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桑烈眸光微动:“那你想处理掉南派斯?”

“哎哟,话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

狸尔轻笑着摇头,赤发在风中微微晃动,

“古语有言能者居之。我看所谓的南派斯冕下也没什么真本事,坐在那个位置不过是尸位素餐,还不如让我来。”

他指尖的红色长枝花转了个圈,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志在必得的锋芒。

桑烈冷哼一声:

“圣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在西部荒漠时,他们就派兵追杀,我到了南部,他们又派人围剿。”

简直是穷追不舍。

“哈哈,那还真是倒霉了。”狸尔被逗笑了,“小师弟你就瞧师兄怎么给你出气吧!”

“我不需要你给我出气。”桑烈傲然抬头,“我自然会自己解决。”

狸尔这七窍玲珑心,怎会看不出小师弟强烈的自尊心。

他眼波流转,立即换了个说法:

“哎哟,这可是合作呀。合作共赢,何乐而不为呢?”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想想,若是单打独斗,你要对付整个圣殿,说不定你的新伴侣还会陷入危难当中;但若我们联手——”

他指尖窜起一簇狐火,在林中明灭不定:

“我在明,你在暗。我借圣殿之力为你铺路,而你从暗中相助于我,这叫事半功倍。”

桑烈金眸微闪,显然被这个提议打动了。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你说行善积德可以获得天地之力,所以你是如何行善积德的?”

狸尔神秘地笑了笑:“你跟我来便知。”

桑烈却站在原地不动:“不行,我要先跟纳坦谷说一声。”

狸尔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

“行吧,你个妻管严。”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促狭,“这才一夜不见,我们小师弟就被人管得服服帖帖了?”

狸尔嘴角噙着戏谑的笑,“那快去跟你家那位‘报备’吧,师兄在这儿等着。”

桑烈冷哼一声,转身朝木屋走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狸尔望着他略显急急忙忙的背影,忍不住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显然憋笑,笑得正欢。

不多时,桑烈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纳坦谷。

高大的雌虫依旧戴着那顶黑色兜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蓝眼睛。

“哟。”

狸尔挑眉轻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真是恩爱,这么形影不离,放心,我不会把小师弟拐跑的,怎么去的就怎么给送回来。”

纳坦谷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低声对桑烈说:“桑烈,我陪你一起去。”

狸尔见状,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这个师兄是半点信誉都没有啊。罢了罢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随我来吧。”

他转身朝林间小径走去,桑烈与纳坦谷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

——

桑烈和纳坦谷跟着狸尔在林中穿行。

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越往深处走,越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息。当最后一片树丛被拨开时,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一座古朴的小殿静静矗立在林间空地上,虽然墙皮有些剥落,屋檐下的瓦片也残缺不全,但门廊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最令人惊讶的是,殿外竟排着长长的队伍,各色虫族安静地等候着,脸上都带着虔诚的神情。

“这里……”纳坦谷压低声音,兜巾下的蓝眸闪过一丝诧异,“居然已经是王城的范围了。”

狸尔神秘地笑了笑,带着二人绕到圣殿后方。

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示意他们跟上。

殿内烛光摇曳,香火缭绕。

狸尔回头对桑烈使了个眼色,伸手掀开一道泛黄的布帘:“小师弟,师兄给你看个东西。”

帘幕掀开的刹那,桑烈的呼吸骤然一滞。

从他们的角度望去,一尊巍峨的神像侧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那是由整块白玉石雕琢而成的虫神像,左手托着象征光明的日轮,右手握着代表静谧的月轮。

神像的面容无悲无喜,却自有一股俯瞰众生的威严。

桑烈金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这是师尊的雕像!]

狸尔唇角微扬:[很惊讶对不对?我初见此像时,我的惊讶可并不比你少。]

他压低声音,

[以往总觉得师尊行踪飘忽,一年中有大半时日不见踪影。如今想来,或许师尊当真与这异世有着不解之缘。]

说到师尊,整个宗门里这几个师兄弟对于师尊的印象大概都是大差不差的。

师尊,龙提,渊龙所化,说好听点那叫洒脱不羁,说直白点的就是完全不靠谱,一年到头神龙见首不见尾。

桑烈忽然想起什么,他马上问:[所以师尊也在此地?]

狸尔轻轻摇头,橙色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这便不得而知了。或许在,或许不在,一切都要看缘分。就像这尊雕像,若不是我偶然发现,恐怕至今还不知师尊在此界竟有如此香火。]

纳坦谷安静地站在二人身后,虽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能感受到殿内肃穆的氛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拜的虫族,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轮到一个穿着灰蓝色旧衣的雌虫。

那虫族脸色苍白,跪倒在神像前时,神色一半是虔诚,一半是麻木。

纳坦谷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纳坦谷,怎么了?”桑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

纳坦谷的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纳坦谷认识那个虫族,是他的族人之一。

但是事已至此,现在纳坦谷已经叛出整个族群了,也就没有必要再相认。

殿内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又得干活了。”

狸尔啧啧叹气。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白面具,那面具光滑如瓷,仅在眼窝处镂空,透出后面那双狡黠的橙瞳。

漫不经心地将面具覆在脸上,随后狸尔掀开帘幕,缓步走了出去。

他停在那个雌虫面前:“虫神的意志,愿意聆听你的愿望,还请跟我来吧。”

“啊,神使大人。”

菲希猛地抬起头,眼眸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他颤抖着站起身,跟着这位神秘的白面具使者走向后方的内室。

这间内室被狸尔布置得极具仪式感,四壁悬挂着白青色帷幔,中央摆放着一尊小巧的虫神像,香炉中青烟袅袅。

这段时间以来,狸尔凭借精湛的演技和恰到好处的“神迹”,已经在这里发展出相当规模的信徒。

每当有虫族前来祈祷,他便会以“神使”的身份出现,倾听他们的疾苦,能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忽悠,多多少少攒一点功德。

昏暗的内室,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菲希双膝跪在破旧的蒲团上,粗糙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神使大人……求您救救我们……我们族群爆发了一种怪病……”

“不止我们族里,听说河谷那边、还有西山脚下的几个村子都出现了同样的病症。”

狸尔这段时间也实在是见过太多的苦难,他这时候难得正经:

“别急,你慢慢说。”

菲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地望着狸尔:

“染病的虫族先是发高烧,说梦话,然后浑身无力,躺在床上连水杯都端不稳,病倒的越来越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多不过一个月就会……就会……”

就会死了。

“我们试遍了所有药方,连王城最贵的医师都请来看过,”

菲希没有把结果说出来,但是结果如何猜也猜得出来了,显然是没有用的,

“听说这座圣殿近来灵验,我才过来,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狸尔沉默了一会,纯白面具在烛光下倒映着神像的影子。

他伸手轻拍菲希颤抖的肩膀,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

“明天一早,太阳出来,你再来此处寻我。带我去你们族中一看究竟。”

闻言菲希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正不正确,他不知道这个选择能不能救他的族群,但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现在这里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菲希连忙说:

“多谢神使!多谢神使!您真是救苦救难……”

他猛的跪着向前挪了两步,还要再拜,被狸尔轻轻扶起。

狸尔开导说:“你不应该感谢我,你更应该感谢虫神和你自己,面临这样的事情,你还能四处寻找办法,已经做得很好了。”

“回去吧,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再过。”

待菲希离开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狸尔转身掀开后室的帘幕。

狸尔嫌弃面具戴着实在是闷得慌,马上就摘下面具,面具一摘,他立马就不正经了起来,目光在桑烈和纳坦谷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饶有兴趣地问道:

“情况你们都听到了。明日可要一同前去?”

纳坦谷黑色兜巾下的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而桑烈站在他身侧,因为光线和视角的原因,并未察觉到纳坦谷凝重的神色,当即应道:

“去看看吧,正好看看你这臭狐狸是怎么做功德的。”

狸尔笑了笑:“那便说定了,人多点,毕竟热闹些。”

“明日一早,还在此处相会。”狸尔朝门口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夜色已深,小师弟回吧。”

……

等到他们离开之后,狸尔才转身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圣殿内的物什,将散乱的经卷归位,拂去神像上的香灰。

待一切整理妥当,夜色已悄然降临。

橘红色的狐火倏地在殿内亮起,火光摇曳间,那道白衣身影已化作一只灵巧的火狐。

它眨了眨橙色的眼眸,便纵身跃出殿门,赤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那火红的狐狸轻盈地跃过重重屋脊,口中衔着那一枝鲜红的长枝花,在月色下划过一道流光。

它熟门熟路地穿过王城的街巷,最终停在了城中央最宏伟的宫殿前。

这座全部由白色巨石砌成的宫殿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雕花的廊柱与飞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而在众多昏暗的窗棂中,有一间华室的灯火依旧明亮。

厚重的丝绸帘幕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那真是一双极美的手。

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又显嶙峋,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总是带着那么一点病气。

只怕是人间留不住。

那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帘后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声音从帘后传来:

“咳咳……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玩了这么久。”

声音如冰玉相击,清冷中透着虚弱,却又莫名勾人心弦。

只见帘后那雌虫缓缓走到窗边,却始终隐在阴影中,只露出那双瘦削的手,腕如凝霜,真是每一个关节都透着冷白,不知道摸上去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冷。

只见狐狸顿时眼睛一亮,亲昵地凑上前去,先是用脑袋蹭了蹭那冰凉的手指,又谄媚地舔了舔对方的手背。

它小心翼翼地将口中那枝鲜红的长枝花放在那只素白的手掌中。

花瓣上的露珠在灯火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鲜红的花瓣衬着美人白玉般的肌肤,在烛光下呈现出惊心动魄的艳涩。

啧,瞧瞧这狐狸精谄媚讨好的样子,显然是被迷得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哪里是狐狸,分明就是舔狗模样。

狸尔夜里都是在这里过夜的。

忽然,一阵夜风拂过,帘幕被吹开些许。

在那一瞬间的惊鸿一瞥中,隐约可见一抹清瘦高挑的身影,淡紫色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苍白,带着永远的抹不去的药味。

虽然面容依旧隐在阴影中,但那一身的华贵气度就已让人不由得屏息。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如碎玉投盘,带着几分无奈:“又去摘花了?你啊,屋里的花都要放不下了。”

只见那只手微微抬起,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狐狸的耳尖。

随着这个动作,帘幕微微晃动,隐约露出半截深紫色的衣袖,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在暗处流转着细微的光泽。

在这个世界,紫色代表着极其尊贵,由此,此人的身份实在是可见一斑。

下一秒,那双苍白的手已将狐狸抱了进去。

帘幕轻轻晃动,最后一丝缝隙合拢,将满室暖光与那身影一同掩去,只余窗外一轮明月高高悬挂。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夜色如墨。

桑烈他们回去的路上实在是不想在夜里横穿树林了,他们就从树林外绕过去,也算是稍微认认路,这是一条较为开阔的土路。

晚风带着凉意,轻轻拂过纳坦谷低垂的眼睫。

桑烈走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个大块头异常沉默,尽管纳坦谷向来话少,但他就是能感受出来对方心情不太好。

远远地,有几点跃动的篝火,那边不知道是有晚会还是有什么夜间的活动集市,各种各样的喧闹声音隐约的随着微风飘来。

稍微走近了一点才看见,那是一个藏在偏僻处的小小夜市,温暖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热闹的轮廓。

桑烈停下脚步,轻轻拉住纳坦谷的手,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冰凉。

“纳坦谷,”

他柔声唤道,金眸在夜色中流转着关切的光,“你怎么了?”

纳坦谷摇了摇头,兜巾下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什么。”

“你看你又骗我。”

桑烈不满地蹙起眉,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画着圈,有时候桑烈真的还挺幼稚的,

“你明明心情不好,但就是不告诉我,伴侣之间怎么能这样呢?”

“桑烈……”

纳坦谷无奈,低哑地唤着,声音里带着难以启齿的挣扎。

那些关于族群的回忆说来说去其实并不美好,也不太值得一提。

桑烈看得出来对方不想说,没有追问,只是将纳坦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带你去散散心。”

他拉着纳坦谷朝那片篝火走去,

“你知道吗,在遇到师兄们之前,我一直都是独自漂泊。走到哪里算哪里,找到什么就吃什么,睡在树上、山洞里……哪里都能将就。”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

“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没有什么。”

他停下脚步,认真凝视着纳坦谷被阴影笼罩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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