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部分的贵族都是雌虫。

他们是最强大的战士和最狡猾的政治家,通过垄断接近雄虫的权力来维持自身的统治地位。

一般情况下,他们的身体因常年能沐浴在较高浓度的信息素中而更加强大、稳定。

当然了,也有身份卑微的雌虫,也就是平民雌虫,他们是城邦的骨架与血肉。

他们战斗、耕作、生产,以换取定期进入圣殿外围,感受信息素“恩泽”的机会,以压制基因中累积的暴动与痛苦。

若是再往下一点。

那就是奴虫或者罪虫。

都是被剥夺了感受信息素权利的底层。无非是战场上的炮灰,矿坑里的苦力。

在无尽的痛苦中,他们要么疯狂死去,要么在战场上以战功换取一丝被“赐福”的可能,尽管微乎其微,不知道一万个奴虫里面有没有一个可以获得“赐福”。

这就是残忍的社会。

整个社会崇尚绝对的武力、纪律与牺牲。因为唯有最强的雌虫,才有资格靠近和守护代表文明存续的雄虫。

在政治上,所有世俗权力都由最强大的贵族掌控,但他们的任何重大决策,都需要雄虫的“神谕”来赋予合法性。

若是城邦与城邦之间交火,那么出征前,军队会集结于圣殿外,接受雄虫的“战前赐福”。

这能极大提升士气、战斗力与忠诚度。毕竟,没有赐福的军队,士气低迷且极易发生暴动。

军队主要由平民与奴虫的血肉共同构筑。

平民尚能凭借定期的“赐福”,勉强维系精神稳定,在战斗的间隙获得一丝喘息。

而奴虫,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被剥夺了一切权利的灵魂,他们构成了军队最庞大的底层,也是最消耗的一环。

他们被驱赶上战场,凭借虫族与生俱来的强健体魄与战斗本能,成为冲锋时最锋利的矛,防守时最坚硬的盾。

贵族军官们在他们身后督战,如同驱策一群凶猛却廉价的野兽。

他们可以获得精良的武器,却永远无法获得最需要的东西——雄虫信息素的安抚。

在城邦冷酷的阶级逻辑中,奴虫是消耗品,是数字,是用于达成战略目标的、会呼吸的工具。

他们的血与肉,与刀剑、箭矢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可以为了胜利而付出的代价。

因此,奴虫的命运从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长期的精神干涸与血腥杀戮,如同不断累积的毒素,持续侵蚀着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僵化症和精神暴动,是悬于每一个奴虫战士头顶的、终将落下的利剑。

在战场上,或许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一个所向披靡的奴虫战士,在斩杀了无数敌人后,并未冲向新的目标,反而突然发出一声不似虫族的嚎叫,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身旁的同伴。

他的双眼赤红,翅翼以诡异的角度张开、撕裂,强大的力量在体内失控地奔涌,直至最终彻底崩溃。

有时是一声巨响,血肉横飞。

有时是悄无声息地倒下,蜷缩成一团,比起前面一种死法,好歹稍微体面那么一点,能留个全尸。

这就是精神暴动的终局,是奴虫无法逃脱的结局。

得不到雄虫精神疏导的下场,大多都是这样的。

没什么身份背景的雌虫或许能躲过敌人的刀剑,却永远无法逃离自己身体的囚笼。

奴虫的牺牲,不过是维持城邦伟大与稳定所必需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奴虫,是奴。

本身就卑微如尘埃了。

在南部圣殿辉煌的穹顶下,在贵族冰冷的权杖前,奴虫不过是会呼吸的工具,是战争中最先被填入绞肉机的消耗品。

他们的血不值钱,他们的肉不值钱。

至于命?

那更是一文不值,死了便死了,如同被风碾碎的沙砾,留不下半点痕迹。

风一吹,圣殿里都是吹不掉的血腥味。

纳坦谷便是从那样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踩着骸骨与敌人的血肉,才挣得一线生机,可最终也只能逃到了这片文明尽头的放逐之地,西部荒漠。

这里没有南部绵延的沃土与丰饶的城邦,没有北部终年的冰雪,更没有东部遮天蔽日的古老密林。

这里只有黄沙,无穷无尽的黄沙,以及被黄沙吸引而来的——罪犯、逃亡者、和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虫。

白日的烈阳足以烤干鲜血,夜晚的严寒又能冻僵身体。

这里是炽热与冰冷交替肆虐的地狱。

若非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没有任何一个清醒的虫,会自愿踏入这片死亡之地。

正因如此,纳坦谷才无法理解。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枚蛋,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如此残忍的虫族,将一个珍贵的雄虫蛋丢在了这绝境的荒漠之中。

……纯粹是被炸过来的。

而纳坦谷不知道的是,他怀中这颗被他视为珍宝的“雄虫蛋”,根本就不是被谁遗弃的。

……纯粹是被炸过来的。

而且,这蛋里面装的也不是什么虫族,而是一只修行百年、血统尊贵的凤凰,桑烈。

至于来龙去脉,那真是一场离谱他爹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的意外。

桑烈,修行百年,基本上没吃过什么亏,就那么在烤肉香气中,被硬生生炸得变成了一颗圆滚滚、光溜溜,在他看来愚蠢至极的蛋。

奇耻大辱!

简直是旷古烁今、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

真是倒霉到家了。

变成一颗蛋已是桑烈自觉无法抹去的污点,而更让他觉得离谱的是,他居然被一个陌生的、浑身散发着脏兮兮气息的独臂大块头给捡、走、了……

这个大块头还脏兮兮的!!!

是的,论起平素习性,桑烈身上的臭毛病可远非“爱干净”三字能概括。

凤凰一族,骨子里就是洁癖与优雅。

说得好听是天生贵胄,自带风华;说得直白些,便是祖传的臭美,一代更比一代强。

这个特点,在桑烈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衣裳,必要用灵泉浣洗,以晨光晾晒,确保纤尘不染,平整得寻不出一丝褶皱。

每次出门前,定要在镜前驻足片刻,审视仪容,确保一丝不乱、衣袂翩然,才肯出门。

用那只嘴特毒的臭狐狸精的话来说就是死装。

又龟毛又死装。

结果,现在要不是变成一个蛋,这胡吹乱打的风沙都要吹到桑烈嘴里了!

这都是什么破环境啊……

被困在狭小逼仄的蛋壳内,桑烈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那个大块头粗糙笨拙的左手如何小心翼翼地托着他,如何用残破的身躯为他抵挡风沙与寒冷,如何将他带入一个简陋的地穴,放在那堆散着枯草的“床”上。

桑烈在这个蛋壳里面,嫌弃无比,恨不得马上长出四肢飞速逃跑。

要知道,他这辈子就没躺过这么脏的床!

可桑烈之所以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实在说来话长,只能叹一声阴差阳错与啼笑皆非。

真要追根溯源,论一句因果循环,恐怕也是自作自受。

身为凤凰一族最后的血脉,桑烈因缘际会之下,进了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里。

这个宗门的特色,用“鲜明”来形容都算是客气了,完全可以简单概括为:

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在外云游的甩手掌柜师尊;一位身兼父母、保姆、管家、财务、丹修、器修数职,终日焦头烂额、为整个宗门的运转和一群不省心的师弟操碎了心的大师兄阿奇麟;以及,包括桑烈自己在内的一群,呃,各有槽点、极不稳定的师弟们。

平日里,宗门全靠大师兄阿奇麟勉力支撑,才不至于散架。

不过事实证明,大师兄还是小看了他们这群师弟的破坏力。

某年某月某日。

夜。

乐于找事的狐狸精顶着一张魅惑众生的脸,笑嘻嘻地凑到正在闭目养神的桑烈和旁边抱着手臂、一脸生人勿近的弥京身边。

“诶,我说,”

狸尔那双桃花眼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怂恿,

“你们不觉得,用凡火烤出来的肉串,终究少了点‘仙气’吗?缺乏灵魂啊!”

下一秒,狸尔笑容更盛:

“大师兄那尊混元炼丹炉,乃天地至宝,内蕴先天之火,最是纯净温和,能炼化万物精华。”

“你们说,若是用它来烤灵羊肉,会不会格外香醇?”

这个提议荒唐至极,但也确实勾起了桑烈一丝好奇。

他本性属火,对强大的火焰天然有着探究欲。

而弥京,虽然面上不显,但对陆地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潜意识里也存着一份好奇。

“大师兄的宝贝炉子?”桑烈笑了笑,“他知道了非得追着你打。”

“哎呀,我们就借用一下嘛,烤完立刻清理干净,神不知鬼不觉!”

狸尔拍着胸脯保证,

“大师兄今晚去二师兄的药园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机会难得啊!”

“再说了,等大师兄和二师兄回来了,还能跟我们一起吃烤肉呢,长夜漫漫,围炉而坐,岂不美哉。”

于是,三人还真的溜进了大师兄严禁外人踏入的丹房。

那混元炼丹炉静静地矗立在房间中央,狸尔不知道从哪儿拆了个木门下来,直接当柴火烧,甚至迫不及待地将串好的肉串架在炉口。

起初吧,倒是一切顺利。

肉串在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果然比寻常篝火浓郁数倍,甚至带着一股清灵之气。

不愧是混元炼丹炉。

然而,他们低估了混元炼丹炉,也高估了自己对这等至宝的掌控力。

炼丹炉自有其灵性,它被炼制出来是为了淬炼灵丹妙药,何曾受过如此“侮辱”?

“等等,这炉子是不是在抖?”

弥京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桑烈也皱起了眉头,试图稳住法诀:“有点不对劲,这火……”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炉身的震颤骤然加剧,表面的灵光变得刺眼而混乱,庞大的火焰在其中疯狂积聚、压缩。

“不好!快退!”桑烈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只听“轰——!!!!!”一声。

这件大师兄的丹修至宝,终究是不堪受此“奇耻大辱”,被硬生生气炸了!

整个宗门在这一夜,可谓是人仰马翻,损失惨重。

而桑烈被炸飞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和混乱中不断下沉,起起伏伏,最终,被困在了一颗坚硬的、圆滚滚的蛋壳里。

再然后,便是被沙漠夜风中的寒冷冻得逐渐恢复一丝感知,感受到一个粗糙手掌的触碰,以及之后被那个独臂身影笨拙却坚定地带走了。

这,便是“这颗珍贵雄虫蛋”出现在西部荒漠,出现在逃奴纳坦谷手中的,全部真相。

——由一只狐狸精的馋嘴引发的,波及整个宗门的惊天爆炸案。

只能说,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现在桑烈被困在这层坚硬的、圆滚滚的蛋壳之内,因为凤凰一族受到巨大的威胁,自然会返璞归真,以求重生。

这个倒是问题不大,问题大的是,桑烈与天地灵气的联系,似乎被彻底切断了。

天生万物,地生万灵。

呼吸吐纳,引气入体,乃是所有生灵修炼、乃至存在的根基。

桑烈身为凤凰,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更是敏锐。

可此刻,他竭力向外延伸感知,触碰到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没有熟悉的、活泼跃动的火灵之气,没有温润的水灵之汽,没有厚重的地脉之力……什么都没有。

仿佛整个世界被抽成了真空,又或者,他被放逐到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灵气”这种概念的荒芜绝地。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炼丹炉爆炸的威力再大,也不过是火灵的剧烈释放,怎么可能将维系天地的根本法则都一并炸没了?

然而,还没等桑烈从这“灵气断绝”的骇人发现中理出头绪,一股外来的、实实在在的触感打断了他的思绪。

下一秒,桑烈感觉到自己被托了起来。

准确的来说,是包裹着他的这颗蛋,被整个儿地、小心翼翼地抱离了那堆枯草。

是那个独臂的大块头。

把桑烈抱起来了。

纳坦谷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蛋,总觉得这地窝子里的温度依旧不够。夜间的寒气无孔不入,万一冻坏了这脆弱的虫蛋……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用独臂笨拙地调整了下姿势,略显随意地扯开了胸前衣襟。

下一刻,桑烈便感觉蛋壳被一股沉稳的力道托起,随即,整个儿地、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一片温热的柔软。

那是纳坦谷温暖的胸膛。

黝黑的肌肤在昏暗月光下泛着微光,宽阔而厚实。

长期艰苦生存磨砺出的胸肌饱满而结实,但此刻紧贴蛋壳的触感,真的一点都不坚硬,反而有着温软的弹性——如同被烈日晒透的、肥沃而柔软的黑土,蕴藏着深沉而原始的生命力。

那颗带着金色纹路的蛋,也就是桑烈,居然就这样被深深嵌入这片温暖的“黑土”之中。

黝黑与莹白,悍野的躯体与脆弱虫蛋。

这对比实在是太强烈。

然后,纳坦谷用残破的衣物仔细拢了拢,随即用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极轻地、温柔地圈住露在外面的部分蛋壳。

触感鲜明得让蛋壳内的桑烈懵了。

这个大块头在干嘛?不会在孵蛋吧?不会想要孵蛋吧?用胸膛贴着……孵、孵蛋?!

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比被炸成蛋、比流落荒漠、比灵气断绝加起来还要屈辱百倍的奇耻大辱!

桑烈气急败坏之下,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感受到那皮肤下强劲而缓慢的心跳声,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在他的“壳”上。

那体温对于一颗需要孵化的蛋来说,或许是恰到好处的温暖,但对于桑烈来说,实在是有点太冒犯了。

桑烈的臭脾气众所周知,身为凤凰一族最后的血脉,又高傲,嘴巴也毒,得理不饶人。

谁要是敢把桑烈当个蛋孵,桑烈非揍得那个人鼻青脸肿得亲爹亲娘都认不出来。

可现在,桑烈就是沦落为了一个圆圆的蛋,别说动手揍这个大块头了,他就算是想要滚一下都滚不动。

别问,问就是憋屈,史无前例的憋屈。

自尊心极强的桑烈,此刻实在是憋屈极了。

而纳坦谷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凭借着自己有限的认知,用自己身体最恒温的部位去温暖这颗被他视为珍贵的蛋。

甚至还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极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在光滑的蛋壳表面来回摩挲了几下,低声很温柔地说:“别怕,暖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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