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然后桑烈抱起纳坦谷,走到了木屋里面,把已经昏睡过去的雌虫放在床上,他的手移到纳坦谷腰间,开始一下一下地揉按。

指腹感受着紧实肌理下潜藏的疲惫,桑烈揉得很认真,掌心运起细微的暖意,将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

他希望纳坦谷醒来时不会腰酸背痛,揉着揉着,桑烈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桑烈重新趴在了对方身上,把脸埋进纳坦谷胸口,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终于放任自己被睡意席卷。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这样就好。

有这个雌虫做他的巢,做他的伴侣,做他在这陌生天地里,唯一确认的归处。

“我们一起去圣殿。”

纳坦谷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梦里, 他又回到了圣殿地牢。

潮湿的石壁上渗出冰冷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某种甜腻腥气的混合味道。

昏暗的火把在走廊尽头摇曳,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

他看见那一排排铁笼——不,那甚至称不上笼子, 更像是牲畜的围栏, 里面蜷缩着的, 全是他的族虫。

那些哺育族的雌虫们, 曾经在阳光下笑得爽朗,冲锋陷阵的同胞, 此刻却像被抽走了脊骨。

他们赤着身上布满了锁链磨出的暗红勒痕,以及……反复挤压后留下的青紫淤伤。

因为他们是哺育族。

因为成年后,他们身体会自然产生乳汁, 这本该是哺育幼崽的神圣能力, 在圣殿却成了被榨取的理由。

走过一个个围栏,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纳坦谷没有看到他的叔叔纳扎古,纳扎古曾经帮助过他,与其说是叔叔, 其实更像是老师,被圣殿带走之后, 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是连地牢里面也没有……

这里有些面孔纳坦谷认识, 有些他不认识, 大概是更早被抓来的族虫。

但无一例外, 他们的眼睛完全没有光了。

瞳孔涣散, 眼神空洞得像干涸的井,映不出火把, 映不出倒影, 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有些虫的嘴唇无声开合, 像是在反复念叨什么,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然后,梦开始扭曲。

那些脸在他眼前一张张融化、剥落,皮肤褪去,肌肉消弭,最后只剩下血——黏稠暗红的血从眼眶、鼻孔、嘴角涌出,迅速覆盖整张面孔,汇聚成汩汩流淌的血河。

纳坦谷低头,看见自己手上也沾满了血。温热的,黏腻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血。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南派斯像展示战利品般将他带到地牢最深处。雄虫脸上挂着得意而残忍的笑,手指划过一排排围栏:

“看见了吗?这才是你们哺育族真正的归宿。”

“神赐予你们乳汁,不是让你们浪费在无关紧要的虫身上,而是为了供养更高贵的存在。”

南派斯转过头,眼睛在昏光中闪着诡异的光:“你也会和他们一样。你应该感到荣幸,这都是神的意志。”

他顿了顿,指尖轻佻地挑起纳坦谷的下巴:“不过你比他们更好一点,你可以只服务我。”

或许只是一瞬间的沉默。

又或许,纳坦谷早已在心底做出了选择。

下一秒,纳坦谷的翅翼骤然展开!

翅刃在狭窄的地牢里划出凄厉的弧光。纳坦谷没有丝毫犹豫,刃锋精准地掠过每一个围栏,割断那些早已失去求生意志的族虫的咽喉。

与其让他们在无尽的折磨中沦为牲畜,不如给予最后的尊严——死亡。

鲜血喷溅在石壁上,染红了他的翅翼,他的脸颊,他的双手。

南派斯的尖叫刺破地牢:“你疯了——!”

纳坦谷转身,翅刃如雷霆般劈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雄虫。

南派斯仓皇后退,惨叫着倒地,守卫上前。

之后的记忆是破碎的血色。

纳坦谷杀出地牢,与蜂拥而至的圣殿守卫厮杀,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翅翼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自己右臂被斩断时,那短暂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冰凉。

然后是逃亡。

……

梦在重复。

纳坦谷一遍又一遍地回到地牢,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族虫们空洞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挥动翅刃,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右臂被斩断的瞬间。

每一遍,手上的血都更黏腻一分。

每一遍,心底的窟窿都更深一寸。

他在梦的循环里不断下坠,坠向那片永远洗不净的血色深渊。

直到。

一丝熟悉的、清冽如梧桐的气息,像黑暗深处忽然亮起的火星。

那么固执地,将他从血海中打捞上来。

“纳坦谷……纳坦谷!”桑烈急了。

刚才,桑烈是被怀中不正常的颤抖惊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纳坦谷深陷在噩梦中,眉头紧锁,额发被冷汗浸透,呼吸短促而沉重,嘴唇无声地开合,看起来状态很差。

桑烈心中一紧,立刻轻拍对方的脸颊:“醒醒,纳坦谷!”

纳坦谷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他怔了好几秒才看清桑烈近在咫尺的脸,感受到对方温暖的体温和紧紧环抱自己的手臂。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他不知何时已被桑烈抱进了木屋,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草铺。

“纳坦谷,你怎么了?”

桑烈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他丝毫不在意纳坦谷身上的汗,直接扯过自己干净的衣角,轻轻为他擦拭额角和脖颈的冷汗。

或许是黑夜真的给了人懦弱的勇气,又或许是梦中血海的余悸尚未散去,纳坦谷听见自己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桑烈的手没有停,依旧轻柔地擦拭着,金眸在黑暗里闪着关切的光。

纳坦谷闭上眼,那些画面又翻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之前在圣殿里的梦。我杀了很多虫族,然后逃出来。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我的叔叔。”

桑烈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你的叔叔?是对你很重要的叔叔吗?”

“如师如父。”

纳坦谷的声音有些哑,“他被圣殿带走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活着的可能性,太小了。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桑烈没有再问细节,他只是将纳坦谷更紧地拥进怀里,让对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紧绷的脊背。

“纳坦谷,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桑烈说。

这句承诺像温暖的潮水,漫过纳坦谷心底那道冰冷龟裂的伤口。

他埋首在桑烈颈间,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迅速消失在对方微凉的皮肤上。

“……抱歉。”

纳坦谷低声说,为自己此刻的脆弱,也为弄湿了对方的肩膀。

他确实在依赖这个雄虫。

在这深沉得令人心悸的夜色里,他允许自己暂时卸下所有铠甲,将那些从不示人的恐惧和伤痛,摊开在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人面前。

桑烈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别哭”,在这种时候,言语的威力太轻了。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让这个拥抱成为最坚实的回答,他的下巴轻轻蹭着纳坦谷汗湿的发顶,像鸟类梳理伴侣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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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纳坦谷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梦中那股萦绕不去的血腥气,似乎被桑烈身上清冽的梧桐香驱散了。他听着雄虫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具年轻身躯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

桑烈真的很能给他安全感。

不是那种被庇护的、弱者的安全感,而是一种更坚实的、并肩而立的支撑感。仿佛只要这个雄虫在身边,再黑暗的噩梦也会退散,再漫长的夜路也能走到天明。

窗外,天色依然沉黑。

但木屋之内,相拥的体温正在一点点驱散噩梦带来的寒意。纳坦谷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坠入血色的循环。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桑烈怀里。

而桑烈始终没有松手。

无论是醒着的伤痛,还是睡着的噩梦,无论是过去的阴影,还是未来的荆棘,桑烈都会一一陪纳坦谷走过。

桑烈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纳坦谷汗湿的发梢。金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光。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要不要去圣殿?”

纳坦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脸,在昏暗中对上桑烈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什么?”

“追根溯源。”桑烈一字一句地说,指尖轻轻拂过纳坦谷眼角残留的湿痕,“找到你的叔叔。无论是生是死,我们都该知道。”

这个提议太过突然,也太过大胆。

纳坦谷的呼吸乱了一瞬

“太危险了。”

纳坦谷下意识地摇头,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怕桑烈下一秒就要付诸行动,

“圣殿的水很深,不值得你为此冒险。”

“纳坦谷。”桑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任性的固执,“我不是需要被你护在身后的幼崽,纳坦谷。”

他坐直身子,双手捧住纳坦谷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是你的伴侣。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牵挂,就是我的牵挂。”

“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带他出来。如果他……”

桑烈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那至少,我们该让他安息,而不是让他成为你永远无法放下的牵挂。”

纳坦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想找到叔叔。

多少个夜晚,他都在想,叔叔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承受着他曾亲眼目睹的折磨。

可他也怕。

怕再次踏入那个地狱,怕看见更绝望的真相,更怕……把桑烈也拖进这滩浑水。

“可是——”

“没有可是。”桑烈抵住他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交融,“纳坦谷,你听好。”

“我是在告诉你,我要去圣殿,我要找到答案,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或者……”

他故意停顿,看着纳坦谷猛然绷紧的下颌线,才慢悠悠地说完:

“或者我自己去。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纳坦谷又好气又好笑,心头却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

这个雄虫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良久,纳坦谷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吐出了积压多时的沉重与犹疑。

“好。”

他哑声说,握住桑烈的手,“我们一起去圣殿。”

他们是伴侣。

是即将并肩踏入龙潭虎穴的,战友。

桑烈重新躺下,钻进纳坦谷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糊地说:

“睡吧。天亮了,我们就开始计划。”

“说来也巧,那只狐狸之前还来找我去圣殿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结束。

下一章开启下个单元[让我康康]

②骚包好色狐狸精x病弱笑面虎南王首领

君王末路,病骨支离。

狸尔这两天, 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首先是圣殿的事情,利安德祭司他们已经回圣殿了,这两天圣殿那边也没传来什么消息。

狸尔有的是耐心,所以他也不着急, 反倒是在专心治那病。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圣殿治不好的病要是被狸尔给治好了, 那才是真的打脸圣殿。

哺育族中那蔓延的怪病, 让狸尔几乎全部的白天都耗在那,晚上狸尔心心念念那王座之上的美人, 所以又得赶回王城,变成狐狸的样子陪睡。

如此来回奔波,饶是他这修行多年的狐妖, 也生出几分心力交瘁, 真是累得跟狗一样。

其实狸尔本身不是医修,他们宗门里倒出了个医修——雪莱二师兄。

人家那是千年灵芝化身,简直就是天生的修医圣体,别称“行走的血包”, 那是拔根头发丝都能被人当成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属于是天赋型选手, 完全比不了。

狸尔这辈子就没有如此迫切想要见到二师兄过, 还真别说, 只要雪莱师兄往那一站, 偷偷薅一点头发下来, 这破事不就解决了吗?

可惜现在二师兄不知所踪。

别说二师兄了,除了小师弟外, 其他的几个师兄师弟被那混元炼丹炉炸得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虽然是狸尔嘴馋, 但是他死不承认。

狸尔不是传统的医修, 对于他们修者而言是不分具体病症的,只讲调和平衡,无论是什么病都是一个看法,哪里有问题就调哪里。

患者身上紫黑肿块流脓溃烂,高热不退,气息迅速衰败,更在族间飞快蔓延,这分明是极具传染性的疫症,一天之内就死了十几个了。

生死是拦不住的。

狸尔也不是没有办法给他们续命,但是,从人家阎王爷手里抢业绩,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要是天地灵气充足,那还能谈一谈,但是问题是,这简直就是个干涸地,想都不用想。

于是,这两日狸尔失败无数次,终于制成几份色泽可疑的浓稠药液后,他立即叫来新上任的年轻族长菲希,仔细交代:

“这个,给病重者分次服下,密切观察。”

“我的建议是,所有患病者必须单独隔开,照料他们的虫族也要用煮沸的布巾掩住口鼻,触碰前后要用酒洗手。没有得这个怪病的就尽可能远离病区,饮水食物尽量搞些干净的。”

菲希虽听得半懂不懂,但看见狸尔神色凝重,就知道此事关乎全族存亡,当即郑重应下,召集可靠族虫严格执行。

短短不过两日,居然比闭关修行百年还要累。

狸尔揉了揉眉心,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难得地叹了口气。

“真是……忙死了。”

不过,总算有好消息传来。

两日过去,在狐火隔离与那气味古怪、口感极差极苦的药液共同作用下,大多数患病虫族的症状终于没有再继续恶化。

那些原本病症轻微的虫族也高烧渐退,身上的黑斑也停止了扩散,甚至已能勉强下地走动。

也算是情况不错。

更重要的,是对尸体的处置。

大概率是传染病,尸身如果处理不当,就是新的祸源。

对此,狸尔将那些不幸殒命的虫族遗体集中至村落下风处的空旷地,亲手点燃了狐火。

赤色火焰无声漫过,并无寻常焚烧尸体的冲天黑烟与焦臭,只是安静而彻底地将一切化为最纯净的灰烬。

狐火本非凡火,其焰赤色而纯净,焚尽有形躯骸,涤荡无形病气与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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