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久病之躯更消磨了纵情声色的兴致,那些寻常雄虫趋之若鹜的奢侈享乐,在他苍白的生命里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的时间与精力,几乎悉数耗在了政务上。

每日睁开眼,便是堆积如山的奏报、永无止境的廷议、错综复杂的势力权衡、边境隐约的烽烟、还有圣殿那无处不在的倾轧……

一日就算了,两日就算了,可是艾维因斯登上王位,已经整整五年了。

这五年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真可谓是案牍劳形,呕心沥血。

私库里的东西,基本上是历任君王积攒下的惯例藏品,或是各方进贡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的礼器。

艾维因斯自己添置的,少之又少。

金银不过是数字,是维持国家运转的筹码。

艾维因斯精于计算这些数字的流动与效用,却很少将它们视为可以握在手中的。

因此,当狸尔将这满室实实在在、触手可及、几乎要溢出来的金光璀璨堆到他眼前,并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送给王上的心意”时,艾维因斯在那一瞬间的怔忪之后,感受到的是一种极为陌生的被给予的充实感。

这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艾维因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没有办法否认,心底某个角落,那被漫长病痛与权柄磨得近乎坚冰的心口,似乎被这堆俗气又耀眼的光芒,极其轻微地照耀到了。

艾维因斯此刻相信狸尔的真心。

只是真心从来都瞬息万变。

处在这个位置,已经见过了太多的背叛与被背叛,这些都好像是日常,所以真心或许有,但是,不可能是永远。

艾维因斯垂下眼帘,无声地叹了口气,为此刻自己胸中那点不该有的、真切的心动而叹息。

“跟着我过来吧。”

他低声。

眼前这间几乎被金币填满的寝殿显然是睡不下了,他转身,引着狸尔走向相连的侧室。

幽静的侧室与正殿的夸张“盛况”截然不同,陈设简洁,灯光也暗了几分。

艾维因斯在床前停下,抬手,指尖触到了额上那顶象征着至高权柄的黄金橄榄叶冠。

冰冷的金属触感一如既往,他将其缓缓取下,接下来,是腰间那一层层繁复交叠、紧紧束缚的金链,以及臂上繁复的环饰。

正要自己动手,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伸了过来,趁机揽住了他的腰,自然而然地接替了艾维因斯的动作。

是狸尔:“王上,我来吧。”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艾维因斯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那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无声地熨帖着他常年冰凉的脊背。

狸尔的指尖灵活地穿梭在精巧的金属扣绊之间,呼吸就在耳畔,温热。

艾维因斯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帮他卸去这些沉重的、代表王权、也代表枷锁的饰物。

那些冰冷的黄金环链一件件被取下,落在地板的丝绒地毯上,发出沉闷而细微的轻响。

安静。

暧昧。

外衣落地的瞬间,艾维因斯倏然转身,精准地吻上了狸尔的唇。

他已经学会了一点接吻的技巧,唇瓣相贴的刹那,君王极轻地舔了一下狐狸精的唇,带着试探。

灯光昏昧。

只见狸尔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此刻翻涌起极具侵略性的暗芒,如同野火。

他几乎在艾维因斯主动靠近的同时,便伸手按住了君王的后脑,不容分说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气息灼热。

可惜艾维因斯的身体本就虚弱,被深吻片刻,就马上觉得胸腔窒闷,气息急促。

“唔……”

君王苍白的脸颊迅速染上缺氧的红晕,一直蔓延至眼角,连那淡紫色的睫毛都仿佛被水汽浸湿,眼角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薄红。

他在狸尔怀中微微挣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抗拒,而是身体本能地寻求空气。

狸尔含着艾维因斯微肿的下唇,极轻地吮了一下,低笑出声。

他知情识趣,放开了对方被吻得带着水光的唇,却没有退开,反而手臂一用力,直接将气息不匀的君王打横抱了起来。

“……”

艾维因斯身体骤然悬空,微微僵了一瞬,却没有挣扎,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狸尔温热的颈侧,闭上了眼,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默许。

狸尔抱着艾维因斯,几步走到侧卧的床边,动作算不得多轻柔,甚至带着点急色的意味,将君王放进了柔软的床铺之中。

“王上。”

他俯身,撑在艾维因斯上方,目光灼灼地扫过君王此刻的模样。

——君王被吻得水光潋滟的眉眼、红肿微启的唇瓣、以及那截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显得雪白脆弱的脖颈。

狸尔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艾维因斯身上实在是太香了。

清冷又幽远的万代兰,正丝丝缕缕地从后颈那片漂亮的皮肤上散发出来,带一点微苦的药味。

好想尝一尝。

到底是什么样的。

狸尔觉得虎牙有点痒。

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焦渴。

他目光沉沉地锁住艾维因斯暴露在视线下的、那片白皙脆弱的颈侧皮肤,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狸尔,我要你,这是命令。”

君王的侧卧虽也算宽敞, 却远不及主卧的华奢。

艾维因斯被轻轻按在床榻上,眼神有些失焦地望着上方。

屋顶在昏暗中隐去繁复纹样,只余一片沉静的暗影。

今晚月色很浓。

银白的清辉透过未合拢的窗隙流泻而入,在地面铺开一片苍白的光, 恰好漫过床沿, 将艾维因斯垂落床侧的一截苍白手腕映得近乎透明。

艾维因斯卸下了沉重的金冠, 褪去了象征无上权柄的繁复紫袍, 甚至暂时离开了君王专属的主寝殿。

在这一方狭小而私密的侧室中,他似乎被允许, 稍稍卸下那个名为“南王”的坚硬外壳。

他好像被允许,稍微松懈一点了。

艾维因斯走上王座已五年。

五年,足以让一个病弱的少年被血火与权谋淬炼成深不可测的君王, 却也足以将那份与生俱来的鲜活, 一点点磨成粉齑,混入每日必饮的苦药里,无声咽下。

太累了。

时刻绷紧心弦、与无数明枪暗箭共存的孤绝。

执棋者,注定孑然立于棋盘之外, 俯瞰众生为子,落子无悔。

孤独无谁可分担, 亦无谁能真正靠近。

直到此刻。

直到狸尔的手臂环过来, 带着霸道的温热, 将艾维因斯整个拢入怀中。

那体温源源不断地暖入冰凉的肌肤, 像冬日里骤然贴近的暖炉, 熨帖得让人几乎喟叹。

艾维因斯恍惚了一瞬。

身体深处常年盘踞的寒意,似乎正被这股外来却不容拒绝的暖意一寸寸驱散。

紧绷的神经在对方稳定有力的心跳节奏里, 竟也奇异地松弛下来。

不知是馥郁惑人的信息素在悄然作祟, 还是这单纯的拥抱本身便具有魔力。

“……”

艾维因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将这五年积压的沉浊, 都随着这微弱的气息,悄然释出了一丝。

月色无声流淌,将相拥的两人轮廓勾勒得柔和。

在这不知真情假意的深夜里,君王允许自己闭了闭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坚实的肩颈处。

是真是假有什么重要的,就算是作息也罢,片刻的松懈,也是好的。

这样的艾维因斯,让狸尔更加的迷恋,更加的喜欢。

难得柔软。

冷若冰霜也喜欢,难得脆弱也喜欢。

总之都喜欢。

狸尔是性格里天生带着狐狸精那股狡猾劲儿,越是想要的东西,他越不会莽撞去抢,反倒会屏息凝神,循着味,一步步靠近。

他会耐心地观察,找准最软的那处,再伸出爪子,不紧不慢地挠一下——撩拨、试探、诱哄。

真心当然有,但仅凭一颗真心,哪里够,想要什么,就得拿对等的去换。

像艾维因斯这样身处权力之巅、心防厚重如堡垒的,光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凑上去,怕是还没靠近就要被那无形的威压碾碎了。

得先有本事,有能让他看得上眼、甚至觉得非你不可的价值。

然后,还得懂得怎么拿捏分寸,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示弱,何时该亮出獠牙。

既要让君王感觉到特别,又不能让君王觉得受到威胁。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心里百转千回,可狸尔面上却只是极轻地笑了笑。

他低下头,视线在那颗缀于苍白肌肤上的泪痣停留一瞬,然后,狐狸精俯身,很馋很馋的亲了亲这颗泪痣。

吻罢,他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笑了笑。

“王上,我知道,王上今天是愿意的。”

“所以,我很荣幸。”

狸尔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底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痴迷与独占欲。

再抬眼时,那双狐狸眼里只剩下粼粼的、温柔似水的情意。

狸尔直起身,稍稍向后撤开些许距离。指尖却顺势滑下,在柔软的被褥间触到一抹微凉的金属。

是精巧繁复地缠绕在君王脚踝上的金链。

他轻轻握住了那只脚腕,触手一片细腻的冰凉,像握住了一段上好的冷玉。

稍一用力,便将那只脚抬了起来,举到肩膀上,在与自己脸颊平齐的位置。

然后,狸尔垂下眼,在那微凉的、曲线优美的足弓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他暧昧的轻呼:“王上。”

月色将那苍白的肌肤映得几乎透明,金色的链环在其上闪烁着细碎而矜贵的光。

美得惊心动魄。

艾维因斯抬眸:“……做什么?”

虽然这是个问题,但是君王的语气却没有多么紧绷。

毕竟狸尔此刻的姿态放得极低,亲吻脚踝这样带着臣服与讨好意味的动作,还有专注的眼神,无一不是在取悦。

而这恰到好处的示弱,确实如艾维因斯所愿,让艾维因斯紧绷的神经又松懈了一分,甚至从心底漫上一丝微妙的、被全然捧在手心的满意。

这种感觉对艾维因斯而言是陌生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对床上的这些事情产生满意感。

但狸尔做到了。

他英俊、温柔、体贴,又带着恰如其分的雅痞与不羁,将冒犯与恭顺的界限拿捏得如此精妙。

狸尔抬起眼,迎上君王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真诚:

“王上,我想这一天,已经想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低缓,如同耳语,字字清晰,

“真是日思夜想,寤寐思服。”

“所以,多谢王上允许我得偿所愿。”

艾维因斯长睫颤动了一下,移开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看穿心绪的、欲盖弥彰的冷淡:

“就你花言巧语。”

狸尔的笑意更深,目光却愈发灼热坚定,一字一句道:“我句句真心。”

这世上,机关算尽自以为聪明的蠢货遍地都是,可愿意拿一颗真心去换另一颗真心的聪明人,却寥寥无几。

因为把心掏出来,就意味着把要害递到对方手里,得先准备好承受被刺穿、被辜负的风险。

蠢货不敢这么干,聪明人很少这么干。

可艾维因斯实在太合狸尔心意了。

这病骨支离下惊心动魄的美丽,一切一切,都让狸尔觉得值得冒这个险,也值得付出这些代价。

他对艾维因斯,势在必得。

心念转动间,狸尔已倾身凑近,温热的唇轻轻印上艾维因斯微凉的眼睑。

那睫毛在触碰的瞬间敏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君王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这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从皮肤入侵到心里。

狸尔半跪在床上,肩头还架着那只莹白的脚腕,掌心却已顺着那优美的曲线缓缓上移。

一点一点向上。

皮肉骨骼。

没有一处不漂亮。

艾维因斯咬住了下唇,将几欲脱口而出的轻哼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狸尔的另一只手已明目张胆探向君王的后颈。

那里,虫族最脆弱也最隐秘的腺体所在,是比咽喉更致命的要害。

所以狸尔的指尖触碰到后颈那片温热的皮肤时,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唔!”

但随即,那紧绷的线条便缓缓放松下来——他闭上眼,默许了这份越界。

感受到艾维因斯的顺从,狸尔唇角的笑意加深,心满意足地将这具微凉而美丽的身躯彻底拢入自己怀抱。

他紧紧拥着艾维因斯,稳稳按在君王的后颈,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那处微微鼓起的柔软腺体。

那动作带狎昵,又像在安抚,更像在无声地宣告主权——这里是狸尔的了,从外到内,一寸一寸。

事实上,艾维因斯的腺体情况并不好。

隔着后颈那层细腻的皮肉,狸尔的指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片异于寻常的微肿,病态的、僵硬的鼓胀。

狸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段时间自己虽然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大量信息素滋养,但艾维因斯这具身体亏空得太久了。

就像一片被彻底遗忘的干涸花田,土地早已龟裂,种子深埋,奄奄一息。

即便如今降下几场酣畅淋漓的甘霖,浸润了表层,地底深处的根系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复苏,更别说立刻绽放繁花。

前些年,艾维因斯身边几乎没有雄虫能靠近,遑论给予如此直接而丰沛的信息素抚慰。

长期处于饥饿态的腺体,早已习惯了在枯竭中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如今骤然承受这汹涌的信息素,反而显出些不堪重负的滞涩与僵硬。

这并非一朝一夕能够缓解的问题。

狸尔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一点一点的按着艾维因斯后颈的腺体。

或许按摩确实有效,又或许有效的完全只是狸尔的信息素,一会儿又一会儿,激起一阵细微的、带着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向下流。

“……狸尔!”

艾维因斯将脸更深地埋进狸尔颈窝,呼吸悄然乱了几分,却没有推开,反而把狸尔抱得更紧了。

他不舒服,非要确切的来说,或许不应当完全将其归为不舒服,总之就是陌生、不习惯、失控。

艾维因斯呼吸急促,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狸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柔蛊惑,气息拂过艾维因斯发烫的耳廓:

“王上,我现在该做什么?”

他顿了顿,将那暧昧的请求说得如同献上忠诚,

“请您命令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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