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艾维因斯对这种逻辑嗤之以鼻。

果然,一次课后拜访,让艾维因斯窥见了这“不错”背后的真相。

那个雄虫看向艾维因斯的眼神黏腻而贪婪,而当艾维因斯被引入内室,看到的却是被囚于阴暗地下、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老师。

鞭痕交错,皮开肉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绝望。

没有谁在乎。

侍从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惨状只是寻常。

外界依旧盛赞老师嫁得“好”,雄主“宽厚仁德”。

那一刻,艾维因斯明白了。

杀死一只鸟儿最彻底的方法,并非折断它的翅膀,而是无论它在笼中是哀鸣还是诅咒,都将一切声音曲解、赞颂为歌唱。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不久后,老师死了。

死于持续的鞭刑,死于感染,死于被刻意忽视的伤口溃烂。

当艾维因斯再次得到消息时,尸体已在高热潮湿的地下室中腐朽、生蛆。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死亡,而死亡留给艾维因斯的印象,是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以及一个冰冷的认知:

雌虫的命,原来可以如此轻贱。

只因为,他们是雌虫。

时光荏苒,艾维因斯渐近成年。

他出众的容貌、罕见的才智,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骑士团旧部关系网,使他成了许多权贵雄虫眼中极具联姻价值的猎物。

提亲的试探络绎不绝。

艾维因斯本身并没有拒绝的权利,他的命运捏在虫帝艾肯萨手中。

万幸,或者说,不幸中的万幸,老谋深算的虫帝认为他这个优质筹码有更大的用处,所以没有马上就把他给嫁出去。

然而,命运从来都不敢安稳。

虫帝的长子,大皇子艾雷克,骄纵暴戾、骄奢淫逸、视雌虫为玩物,玩死的雌虫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居然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艾维因斯。

而艾维因斯的亲弟弟,年仅十岁的艾夫斯,在宫廷的染缸里浸泡出一颗与其年龄不符的、早熟而恶毒的心。

他被虫帝与艾雷克刻意骄纵,养成了自私冷酷的性子。

那天,艾夫斯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笑容天真地来到艾维因斯房中。

艾维因斯虽然不喜欢这个弟弟,但是也到底暂且还是相信血缘关系的,未曾防备这个血脉相连的幼弟,他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腻的味道刚化开,一股尖锐的、焚烧般的剧痛便从腹中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背后。

雌虫力量与荣耀的象征——那对坚硬华美的翅翼,传来了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仿佛内部的骨骼在无形的力量下正一寸寸软化、碎裂!

剧烈的痛苦让艾维因斯瞬间脱力,冷汗如瀑,跪倒在地,视野阵阵发黑。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艾雷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艾夫斯顺从地退到一旁,甚至贴心地将房门虚掩,跑到外面去驱赶可能靠近的侍从。

“我亲爱的弟弟,”艾雷克的声音如蛇般阴毒,“何必这么辛苦呢?乖乖的,以后哥哥疼你。”

艾维因斯趴伏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与眩晕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翻涌而上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恶心。

艾雷克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那张写满欲望与掌控的脸庞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扭曲、放大。

空气中弥漫着甜点香气、汗味,以及艾雷克身上浓烈的、属于雄虫的压迫性信息素,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恶心。

极致的恶心,混杂着滔天的愤怒与濒死的恐惧。

手边没有剑,翅翼传来的碎裂感让艾维因斯无法振翅逃离。

视线扫过衣襟,那枚雌父留下的遗物,镶嵌着紫晶的胸针映入眼帘。

没有犹豫,几乎是凭借本能,在艾雷克俯身欲进行猥亵的瞬间,艾维因斯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将胸针拔出,狠狠刺向对方!

“噗嗤——”

锐物入肉的闷响。

尖利的针尖扎进了艾雷克的脖颈侧边,没有致命,但突如其来的剧痛与喷溅的鲜血让艾雷克发出凄厉的惨叫,动作一滞。

艾维因斯趁此机会,拖着剧痛无比的翅翼,连滚爬爬地撞开门,逃离了那个房间。

他没能杀死艾雷克。

……准头太差,力气也不够。

事后几年艾维因斯无数次在剧痛与噩梦中回想:

应该刺向眼睛的,或者喉咙,那样肯定就弄死了。

为什么当时没有更准一点?

但艾维因斯终究是逃出来了,带着一身毒发的痛苦与翅翼的重创。

消息很快传到虫帝艾肯萨耳中。

这位掌控南境的至高主宰震怒了。

然而,他的怒火并非针对长子企图强迫弟弟的恶行,也非幼子协助下毒的歹毒,而是觉得有辱门楣,不成体统。

对他来说,王室的脸面高于一切,高于儿子的品行,高于一个雌子的清白与生死。

事情既然已发生,掩盖就是第一要务。

所谓的公正裁决,是各打五十大板:

艾维因斯“行为不检,招惹是非”,艾夫斯“年幼无知,不知轻重”,双双禁足,不得外出。

而对艾雷克,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申斥,责令其闭门思过。

当禁足令下达,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的那一刻,艾维因斯背对着冰冷华丽的宫殿廊柱,缓缓抬起了头。

窗外是南境湛蓝却遥远的天空。

翅翼深处依旧传来阵阵隐痛,那毒药恶毒阴损,专为摧毁雌虫而制作。

它不仅侵蚀骨骼与肌理,更可怕的是,它会缓慢溶解神经,瓦解意志,最终将中者变成一具只余本能欲望、任人操控的痴虫玩物。

艾维因斯不愿意。

他绝不甘心沦为那样的玩物,哪怕要付出代价。

所以他暗中寻访了无数医师与祭司,服下种类繁杂、药性猛烈的药。

那些药物,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是药三分毒,在强行压制毒性、修复受损神经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反噬着艾维因斯本就因毒伤而脆弱的身躯。

经年累月,艾维因斯的身体被这些虎狼之药彻底拖垮了。

曾经矫健如猎豹的身形变得清瘦伶仃,苍白的肌肤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见,时常袭来的虚脱与低热如影随形。

他失去了大部分武力,那双曾翱翔天际的翅翼也变得沉重、迟滞,再也无法承载他飞离这黄金牢笼。

但至少,艾维因斯还请醒着,没有变成玩物。

他用健康与力量作为祭品,换回了头脑的清明与意志的独立。

这具病骨支离的躯壳,成了他坚守最后防线、保有完整自我的堡垒。

从那一刻起,艾维因斯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血脉相连的弟弟是递来毒药的帮凶,名义上的雄父是漠视罪恶的帮凶,所谓的兄长是施加暴行的元凶。

从此以后,他需要孤身在这豺狼环伺、规则森严的绝境里,用这具残破的病体与清醒的头脑,杀出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血路来。

后来,艾维因斯果真踏上了那条染血的逆反之途。

没有振臂一呼的同盟,没有光明正大的宣战,百般思虑耗费着艾维因斯所剩无几的精力。

这虫族本就千疮百孔。

为一点利益可以撕得头破血流。

那一夜,王宫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喊杀声、垂死的哀鸣取代了往日的骄奢淫逸。

艾维因斯披着沉重的甲胄,那重量几乎要压垮他单薄的身躯,他一步一步,踏过熟悉的宫殿回廊,脚下是温热的、黏稠的血泊。

他亲手斩下了父皇艾肯萨的头颅。

艾维因斯看也未看,抬脚,狠狠碾碎了那顶滚落在地、象征至高权柄的黄金王冠。

精美的宝石迸裂,旧权力崩塌,璀璨的金饰在血污中扭曲变形。

艾维因斯杀父还觉得不解恨,又亲手将长剑送入了兄长艾雷克的胸膛。

那个曾对他施加暴行、视他为玩物的雄虫,在剧痛中狰狞的面孔,与记忆中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重叠。

事实上,艾维因斯那段时间本身就生了一场不轻不重的感冒,咳喘几乎未曾停歇,冷汗混着血水浸透内衫,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脏腑的隐痛。

可是,艾维因斯心情却很好,笑着看着艾雷克,直至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

当最后的抵抗平息,嘶喊归于死寂,艾维因斯独立于血泊与王座之间,长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火焰噼啪声中,他抬眸望去。

曾象征着不可企及权力的王座,如今空荡荡地矗立在狼藉的大殿尽头,被跳跃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金碧辉煌的装饰沾染了血污,显出一种诡异而凄厉的美。

他知道,那王座终于属于他了。

不是通过雄虫的认可,不是通过联姻的纽带,不是通过任何被允许的、属于雌虫的“正道”。

艾维因斯用自己的方式,用最暴烈、最不容置辩的方式,夺来了王座。

与其跪在规则之下被碾碎,不如站起来,亲手打破规则。

赢了。

象征旧日权柄的冠冕碎裂于足下,通往至高王座的道路,已由鲜血铺就。

可艾维因斯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狂喜。

没有释然,没有畅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尘埃落定的松弛,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跃动着燃烧不息的、冰冷的火焰,如同鬼火幽幽,是支撑这具病体走到今日、并将继续燃烧下去的恨火。

拖着沉重甲胄与更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踏过血泊与冰冷黄金殿。

最终,艾维因斯停在了那尊曾遥不可及、如今触手可及的王座前。

没有迫不及待地坐上去。

他只是站着,凝视着它。

这一瞬间,无数的过往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幼年刻苦锤炼的汗水,老师地下室的腐臭,毒发时翅翼碎裂的剧痛,艾雷克令人作呕的滚烫呼吸,艾夫斯天真恶毒的笑脸,虫帝冰冷宣判的旨意……无数张面孔,无数种情绪,最终都坍缩、凝结为眼前这把孤高的座椅。

而后,他明白了。

权力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角斗,是能够定义法则的绝对暴力。

从今往后,只要艾维因斯坐在这王座之上——

那么,规则由他书写,历史由他裁断,对错荣辱,生死予夺,不过是一念之间。

这就是至高王权,王权带血,终究霸道。

这领悟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它抽干了最后一点属于“艾维因斯”这个个体的、或许曾有的柔软与期待,将剩下的部分淬炼得更加坚硬、冰冷、密不透风。

艾维因斯终于坐上了王座。

权力的巅峰之上,无需鲜花与颂歌为其加冕。

从此以后,“艾维因斯”这个名字,会以最猩红、最深刻的笔触,用杀亲的血与旧秩序的骨头,硬生生地刻上了历史。

从此以后,他是南境之王,南境古往今来第一位雌虫君主。

汲取着亡者的怨恨,绽放于鲜血浸透的土壤之上。

黑暗中, 艾维因斯讲述这些过往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那些仇恨,那些痛苦,曾经的迷茫, 曾经的鲜血, 都被娓娓道来, 像是在叙述旁人的故事, 过于平静。

狸尔静静地听着,手臂却将艾维因斯圈得更紧, 仿佛要将君王整个人都包裹进自己的温度和气息里,隔绝那些冰冷的记忆。

艾维因斯继续说:

“艾夫斯在当年我登上王位的时候没有死,是因为法古斯家族力保他而已。”

“那个时候刚刚登上王位, 一切都还不稳, 所以没有精力收拾他。当年反对我的实在是太多了。”

其实这次也不算是艾维因斯杀的艾夫斯。

登上王位已经五年,艾维因斯已经不像当年那么激进了,也比当年更加深沉。

既然有的事想杀艾夫斯的角色,那又何必自己动手呢。

坐山观虎斗罢了。

话音落下,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狸尔忽然从后面凑近,温热的唇轻轻碰了碰艾维因斯微凉的耳廓, 一下, 又一下, 像羽毛拂过。

他的手指则一下又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君王那头柔顺的紫色长发, 仿佛在安抚一只历经伤痛、蜷缩在怀的病弱猫咪, 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怜惜。

艾维因斯侧过脸,紫眸在昏暗中看向他,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做什么?”

狸尔低低地笑了笑, 鼻尖蹭着君王的发丝, 声音混着胸腔的震动传入艾维因斯耳中,温暖又清晰:

“王上从前实在太苦了。”

艾维因斯闻言,眼神微冷,语气也沉了下去:“我不喜欢被同情。”

久居权力之巅、习惯了将所有脆弱与伤痕都转化为冰冷。

同情意味着俯视,意味着艾维因斯依然是某种意义上的弱者——这是他最厌恶的定义。

狸尔却丝毫不惧他语气中的冷意,反而又低笑了一声,环在君王腰间的手臂更用力了些,将艾维因斯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这不是同情。”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艾维因斯的颈侧,字字清晰,笃定又温柔,

“我是在心疼王上。”

“同情和心疼,可不一样。”

狸尔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最深处那层坚硬外壳下、或许连艾维因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缝隙。

“哪怕王上什么都有了,可是只要王上有一点不开心,有一点不高兴,有一点受委屈……”

“我都会觉得心疼。”

不是怜悯你的过去,不是施舍地俯视你的伤痕,而是将你的喜怒哀乐,都接过来,放在自己心尖上。

爱是有重量的,爱是有温度的。

你痛,我也痛。

闻言,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推开狸尔,只是任由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里,仿佛那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重负与防备的港湾。

这一次,艾维因斯没有再反驳。

事实上,以艾维因斯的性情与手腕,根本不该将自己的过往如此毫无保留地宣之于口。

那些深埋于心底的血与痛、恨与谋,是他从不示人的软肋。

然而,艾维因斯说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行为本身,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意味着,他在狸尔面前,破天荒地敞开了心扉。

连艾维因斯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这份倾诉的冲动从何而来。

雌父的早逝抽走了艾维因斯情感世界里最初始、也最重要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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