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那双紫眸扫过来时,很少有人敢直视——除了狸尔。

狸尔是唯一一个色胆包天到敢顶着这般威压,依然满心觉得“王上美不胜收”的家伙。

不过,留狸尔吃早饭这件事情, 这只是一件小事吗?

或许在旁人不过是顿寻常的早餐。

可放在艾维因斯身上,放在这深宫之中, 这便是一件天大的事。

艾维因斯, 南境之王, 留了一个雄虫用早餐。

这意味着, 这个雄虫昨夜是在君王寝殿过的夜。

而“留用早餐”这个举动本身, 便是一种公开的、无需言语的宣示,君王愿意光明正大地接受狸尔的存在。

从今往后, 狸尔再不必偷偷摸摸。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于是心情不错的狸尔溜溜达达到了审判庭的地牢, 专门去看看关在里头的法毕睿。

他也是真坏, 非要到情敌面前大摇大摆地嚣张,主打一个,不气死对方不罢休。

法毕睿虽说没挨什么大刑,可日子也实在不好过。

从以前呼风唤雨、一堆虫捧着的高贵雄虫,一下子变成了穿着粗布囚衣、关在暗沉牢房里的阶下囚,那份狼狈藏都藏不住,眼神里全是憋屈和愤恨。

狸尔身上带着股信息素味——艾维因斯的信息素。

万代兰香气,清冷里带着点微苦的药香,混着点说不出的威严感,以前狸尔还稍微遮掩一下,现在可半点没藏。

王上都默许了,他还遮遮掩掩干嘛?

狸尔恨不得敲锣打鼓,叫全天下人都知道呢。

法毕睿扒在牢房那扇小小的铁窗边上,一眼就看见了外头的狸尔。

再一闻那扑面而来的、熟悉得刺鼻的君王气息,他脑子“嗡”地一下,脸都气歪了,简直要炸开。

“是你!!”

他猛地扑到铁窗前,两手死死抓住栏杆,吼得嗓子都劈了,

“肯定是你!为了得到王上,你就使这种下作手段陷害我!是不是?!”

狸尔压根没进那牢房,就懒洋洋地靠在外头走廊的墙边,阴影半遮着他的脸。

他听了这话,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那点笑要笑不笑的。

“爱怎么想随你便咯。”

狐狸精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反正你怎么琢磨,关我屁事。”

法毕睿见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死死攥着冰凉的铁栏,指节捏得发白,嘶哑的咒骂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这个……低贱无耻的贱虫!”

狸尔连眼皮都懒得掀,反倒伸出小指,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恶毒的咒骂,而是什么恼人的蚊蝇嗡嗡。

他斜睨着铁窗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骂得挺起劲啊?”

狸尔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嘲弄,

“有这功夫叫唤,不如想想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攀诬?”

狸尔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也配我费那心思?自己一身腥,就别怪水浑。”

狐狸精一双橙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地牢的光线下,亮得有些嚣张。

他天生就长了张气人的脸,此刻那笑容更是把“欠揍”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我早说过了,”

狸尔往前凑了半步,隔着铁栏,目光像打量一件不入眼的垃圾,“你,配不上王上。”

法毕睿被他这毫不掩饰的轻蔑彻底激怒,反倒从暴怒中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我配不上?难道你就配得上了?!”

“你一个无家世、无背景,只会玩点邪门歪道把戏的野雄虫,你以为王上真会把你当回事?不过是一时新鲜,等用完了、腻了,等到他真的拿你对付完世家大族,你就是颗随手可弃的棋子!”

“王上……王上,呵呵,艾维因斯,你以为艾维因斯是什么善茬?”

“他杀父弑兄,踏着至亲的血爬上王座,满手肮脏,多的是想把他从那位置上拽下来的,我等着看你们的下场……”

狸尔听完,不仅没恼,反而“啧啧”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表情。

“唉,”他叹口气,“瞧瞧,狗急跳墙了吧?这话说的,可太大不敬了。”

微微偏头,狸尔橙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语气骤然压低,

“别的不说,你还是关心一下你的下场吧。”

法毕睿此刻反倒冷静下来了,他深吸了两口气:

“狸尔,你用不着来恐吓我,你没有家族,可是我有家族,我的家族是不会放弃我的。”

闻言,狸尔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行啊,那就拭目以待。”

地牢里光线昏沉,仅有的几缕微光却异常精准地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眸映得格外清晰。

狐狸精脸上明明还挂着那副轻松甚至有点懒散的笑,可那双橙金色的瞳孔深处,却翻涌着赫然清晰的野心。

简直是天生就该在权谋场里厮杀的狐狸精。

勾心斗角于他,不过尔尔。

——

不过之后的事态发展,还真被法毕睿那张乌鸦嘴说中了几分,法古斯家族果然动了。

他们说掌握了新的证据。

法兰的副手,南方骑士团的副骑士团长,出面公开举报。

他指控法兰与之前那名黑发执事,伊生,存在不正当关系,是雌雌相恋,严重违背婚约忠诚,对其雄主艾夫斯殿下不忠,因此具备杀害殿下的强烈动机。

那个副骑士团长叫约克,甚至直接断言,杀害艾夫斯殿下的真凶,很可能就是那个“奸夫”执事伊生。

因为最可疑的是,案发之后,那个执事伊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来法古斯家族准备断尾求生,推出、抛弃法兰,救回法毕睿,拱手让出法兰的南方骑士团,把这件事情了结,不牵扯连累到整个家族。

这一记指控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将本就浑浊的局面搅得更加动荡。

审判团依据这份新证据,将法兰也逮捕收押。

于是,狸尔的工作量,又被迫增加了。

狸尔去找法兰“了解情况”。

虽说名义上是了解情况,但法兰和伊生那点事,狸尔心里其实早有猜测——上次在法古斯家族见到那两人时,他就觉得气氛蛮微妙的。

有些东西啊,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这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贫穷、咳嗽和爱。

爱呀恨啊,哪怕不说,都会从眼睛里面跑出来。

审判室里,法兰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骑士团团长制服,只是手上脚上都扣着沉重的锁链。

他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

狸尔推门进去,随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椅脚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久不见,法兰团长。”

狸尔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法兰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眸子看向他,声音平稳:“狸尔阁下。”

狸尔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是没想到,咱们下次见面,会是在这种地方。”

法兰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阁下不必再问了。我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狸尔并未被这明显的抗拒劝退,反而将身体稍稍前倾,语气放得更缓:

“团长不必如此警惕。”

“我对您无任何恶意,只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得来问问。”

法兰抬起眼,那双碧绿的眸子在审判室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听说阁下近来深受王上信任。”

狸尔闻言,略微挑了挑眉:“原来团长也听说了。”

他并不否认,姿态坦然。

法兰点点头,低声说,目光投向虚空,

“大家都是棋子,大多都是炮灰,或许王上早就知道艾夫斯会死这件事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惊心。

狸尔没有立刻接话。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法兰,橙金色的眼眸深处光影明灭,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狸尔才缓缓开口:

“团长,或许这也不全是一件坏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法兰的表情,“何不趁这个机会,彻底和家族割裂,弃暗投明?”

目前来说,根据狸尔的推测,艾维因斯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想让艾夫斯死,所以就让艾夫斯死。

王上肚子里的蛔虫·新上任的枕边风·狸尔,就姑且一猜。

狸尔认为,艾维因斯大概是还想要收揽法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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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生阁下,今天很高兴见到你,我欣赏你的勇气。”

“弃暗投明?”

法兰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像是品味着其中的讽刺。

他看向狸尔,眼神复杂,

“生于哪个家族,不是我能选择的。那场和艾夫斯殿下的婚姻也不是我能选择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却透着一种被命运洪流裹挟已久的无力感。

“但是, ”

法兰的话锋一转, 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决绝, 他微微后靠,锁链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可以拒绝阁下的提议。”

“这些无穷无尽的事情……已经让我太累了。故事在这里画上句号, 似乎也不错。

说到这里,法兰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反而显得苍凉。

“无论是忠诚, 还是背叛,到最后结果其实都那样。我本来就一无所有,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境地,也不错。”

“所有的罪责我都认, 就这样吧。”

狸尔看着法兰这副一心求死、了无生趣的模样,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团长, ”

他的语气认真了些,

“您的能力很强。以您的才干和阅历, 本可以做太多事情, 改变很多局面。”

“没有必要了。”

法兰摇了摇头, 声音里是彻骨的疲惫与虚无,

“这个世界是不会改变的。”

他抬眼, 望向狸尔,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祭司, 投向了更深远、更沉重的黑暗。

“如果阁下经历的更多一点,那么就会明白,很多东西压下来,就代表着已经腐烂到柱子都支撑不住了。”

“呵,圣殿不干净,王权也未必有多干净。”

狸尔听了,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手肘支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掌心松松地托着下巴。

那双标志性的橙金色眼眸里,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清明。

“团长,”

狸尔缓缓开口,

“只要欲望还在,只要这世道还绕着‘权势名利’这四个字打转,大多数沾边的,都干净不了。争权、夺利、算计、倾轧,桩桩件件,翻开底子,恐怕都带着泥。”

“水至清则无鱼,古话这么讲,有它的道理。”

“完全理想化的‘清澈’,或许难以企及,但是,这绝不意味着得放弃这个念头。”

“恰恰相反。正因为水浑,正因为有鱼,才更应该去追求那份‘清澈’。这件事本身就理所应当成为一种永恒真理。”

“如果这世上存在永恒真理的话,那绝对只有两个字——正义。”

“不是为了一个虚幻的、绝对洁净的乌托邦,而是为了不让后来者只能在更污浊的泥淖里挣扎。”

狸尔看着法兰,仿佛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连这点念想都没了,那我们现在坐在这里,争论对错,衡量得失,又是为了什么呢?”

法兰静静听完了,脸上并无波澜,既未被说服,也未显抵触。

他沉默了片刻,反而抛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狸尔阁下,”

法兰抬起眼,碧绿的眸子直视着对面那双橙金色的眼睛,语气平淡却锋利,

“你对王上的‘忠诚’,是真的忠诚吗?”

狸尔闻言,他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笑容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轻松。

“我不是‘忠诚’于王上,”他纠正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只是爱他。”

“爱?”法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真稀奇。”

“确实稀奇,”

狸尔点点头,毫不避讳地承认,

“爱这东西,本来就是稀罕物,谈爱比谈利益,听起来更不靠谱,对吧?”

法兰笑了笑:“所以,阁下也只是忠诚于自己的欲望而已。”

“忠诚于自己的欲望。”

狸尔不仅没反驳,反而笑意加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见解,

“倒也可以这么说,忠诚于自己的欲望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话锋一转,狸尔语气认真了几分,

“不过,团长,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也不仅仅是忠诚于自己的欲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法兰身上。

“我爱王上,可如果他是一个卑劣下作者,我不会爱他,如果他是一个扭曲暴力者,我不会爱他,如果他踩着众生疾苦、满地鲜血,而心中只有对权势欲望,那我不会爱他。”

狸尔一字一句说,异常坚定。

如果艾维因斯真的是一个以享乐为终极目标的君王,那么他的私库就不会如此空空荡荡。

狸尔喜欢艾维因斯身上的那种韧性,百万摧折而不改。

理想主义者在这个世上总是举步维艰的,但是如果真的没有理想主义者的存在,那这个世界才是真的完蛋了。

“我和王上相识不过数月,”

他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有平实的叙述,

“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仅仅属于他艾维因斯的王座,而是一个更好的国度——一个或许不那么完美,但至少能让更多虫族活得有尊严、少些无谓倾轧的国度。”

“在这世上,比利益更坚定的东西,是理想,我觉得王上身边太孤单了,所以我想要去到王上身边。”

那天,法兰终究没有直接表态。

这很正常,也在狸尔的意料之中,如果法兰在那种情境下立刻点头应允,那法兰反而不够格了。

那要么说明法兰意志薄弱、易于动摇,要么就是太过轻信,缺乏在权力漩涡中生存的基本审慎。

狸尔心里清楚,法古斯家族这次把法兰推出来“挡风”,动机是双重的,一是断尾求生,弃卒保车,用法兰来吸引审判的火力,试图保全家族的核心利益与更多成员;二,恐怕是真的想让法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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