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废物利用?

那也得是“物”才行。

那种玩意儿,连“废物”都算不上,纯粹是浪费空气,污染土地的垃圾,多看一眼都嫌脏。

法毕睿在他心里,大概就属于这种不可回收垃圾“的范畴。

而利安诺林,虽然立场不同,未来免不了博弈,但至少还是个可以过招或者合作的对手。

至于现在嘛。

狸尔当然不好中途插进夜祈祷的队伍里。

那感觉就像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大剌剌走进来一个学生,实在太扎眼,也太失礼了。

狸尔正准备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谁知那边庄严肃穆的诵经声恰好就在这一刻,结束了。

因为平常也不参加,所以狸尔也不太知道夜祈祷具体的结束时间是什么时候。

没想到居然正好是现在。

真是倒霉他爹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紧接着,就见大祭司利拉雷克率领着一队身着白袍、神情肃穆的祭司,不偏不倚,正朝着狸尔所在的方向稳步走来。

那一行人步伐整齐,在空旷的回廊里踏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压迫。

狸尔挂上那副惯常的、挑不出错却也看不出多少真诚的浅笑,站在原地,微微颔首致意。

“大祭司,各位祭司,晚上好啊。”

他脸皮一向很厚,完全没有半点溜了夜祈祷的心虚。

这段时间,狸尔在圣殿内部其实颇不受待见。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这神使早就到了南王艾维因斯那边。

狸尔手里捏着法古斯家族的案子,更是直接捅了圣殿七大家族利益网的要害。

法古斯家族在圣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狸尔查他们,无异于在圣殿这锅看似平静的油里,狠狠泼了一勺水——炸不炸锅另说,但溅起的油星子绝对够几大家族喝一壶。

此刻,这群以利拉雷克大祭司为首的祭司们看向狸尔的目光,表面恭敬,底下却藏着审视、疏离,乃至隐隐的排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只见利拉雷克大祭司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慈蔼又威严的笑容,缓缓开口:

“狸尔啊,圣王虫选拔在即,你既是祭司,还是应该多留在圣殿里,与诸位同僚多多亲近,聆听神谕才是。”

狸尔心里门清,这是拐着弯敲打他,嫌他老往王宫跑,立场太鲜明。

他面上不动,打着太极推了回去:

“大祭司说的是,可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王命在身,查案要紧,必然要尽职尽责。只是……”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今天怎么不见利安诺林祭司?夜祈祷这等大事,他向来不会缺席的。”

他话音才落,站在利拉雷克身后稍远处的一位白胡子老祭司,立刻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那老祭司法纳眼神不善地剜了狸尔一眼,语带讥讽:

“利安诺林祭司不过是今日一次夜祈祷没来,而你,次次都不来!你怎么有脸在此说这种话?”

利拉雷克适时地、象征性地呵斥道:

“法纳祭司!怎么能在圣殿之中、虫神面前如此直言不讳?”

可他语气平平,半点严厉的意思都没有,倒更像是走个过场。

闻言,法纳又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但那不满几乎溢出来。

狸尔挑了挑眉,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哦?怎么,难道圣殿之中事事都要听法纳祭司的了?我不过随口一问,又犯了哪条规矩?法纳祭司如此激动,我倒真想请教请教。”

利拉雷克立刻摆出和事佬的姿态,虚伪地笑了笑:

“狸尔,不要见怪。法纳祭司的侄子法毕睿,如今被审判庭关押,他心情难免不好,言语冲撞了些。”

狸尔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却带着刺:

“那我见着他,还影响我今天的心情呢。怎么,这世界难道是,谁心情不好,谁就有理了?”

利拉雷克这只老狐狸,最擅长逢场作戏、虚与委蛇,见状立刻打圆场:

“好了,不提这些了,莫要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来似的,用遗憾的语气说道,

“说到利安诺林,他这段时间不幸感染了风寒,病势来得急,恐怕……也无法参加接下来的圣王虫选举了。真是可惜。”

他话锋又一转,目光落在狸尔身上,“狸尔啊,其实,我一直很看好你。你有能力,有神眷,是有很大机会接任圣王虫的。”

狸尔听了这话,心里简直想冷笑出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这只老狐狸会真看好他?

利安诺林那边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狸尔这段时间对圣殿内部消息的掌握确实有些滞后。

狸尔懒得在这儿和这群老狐狸打机锋,随意搪塞了几句便抽身离开。

他得去找桑烈。

桑烈肯定是有要事,才会让黄莺飞到王宫传讯。而且,狸尔自己也有重要的消息要与他们互通。

根据伊生的话,狸尔推测,圣殿地下掩埋的那上千具尸体,十有八九就是旦虫一族。

狸尔先回了趟自己的房间,虚晃一枪掩人耳目。

确认无人尾随后,他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直奔那处骇人的藏尸地——他与桑烈他们约好了在那里碰头。

时近傍晚,天光沉入西山,圣殿后山被一片阴翳笼罩。

地下深处,空气凝滞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浓重土腥与更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这里正是狸尔与桑烈发现的巨大尸坑所在。

狸尔沿着上次探出的隐秘路径下行,越往深处,那股混合着死亡与绝望的气味越是刺鼻。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冰冷,偶尔滴落,在死寂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尸坑边缘,临时布下的、用以照明的凤凰火燃烧着,发出光,将坑内的景象映照得诡谲骇人。

桑烈就站在坑边,半蹲着,是在研究那些半掩半露的惨白遗骸。

坑内景象,即便已有心理准备,再次目睹仍觉触目惊心。

层层叠叠的尸骸相互挤压、勾连,早已难以分辨完整的个体。

时间与潮湿的环境加速了腐烂,许多尸身仅剩扭曲的骨架,白骨上残留着深色的污迹痕迹。

少数尚未完全化作白骨的,皮肉呈污浊的暗褐色,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破烂的羊皮纸,形态扭曲怪异,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痛苦挣扎的姿态。

整个坑洞仿佛一个被草草掩埋的巨型乱葬岗。

是无声的屠杀现场,是数千生命被彻底抹去后留下的、冰冷而残酷的证词。

“小师弟。”狸尔说。

桑烈闻声,转向狸尔。

火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清晰地照出了他眼中罕见的、冰冷的怒意与沉重。

“三师兄,你来了。我有事要和你说。”

“嗯,你说。”

狸尔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桑烈刚刚观察的那片区域,又投向坑底更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层层堆积。

“我们找到纳坦谷的叔叔了,”

桑烈直接切入正题,“还把他带了出来,暂时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狸尔觉得这确实是个突破:“那还真是个好消息。他情况如何?”

“还活着,但非常不好,受了太多折磨。”

桑烈眉头紧锁,

“这只是冰山一角。三师兄,圣殿这潭水实在是太浑,太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巨大的坟场,声音里压着寒意,

“圣殿背上血淋淋的命债,何止成千上万,以前在修真界,真正的魔修鬼修做成万魂幡的恶毒也不及圣殿。”

“这下面埋的,恐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们就像一只盘踞在南境阴影里的巨大毒虫,口器深深刺进各个族群的命脉里,吸食血肉、骨髓,滋养着自己金碧辉煌的躯壳。”

“之前我和纳坦谷看到了大祭司。”

桑烈语速加快,将之前与纳坦谷窥见的那场忏悔室中看到的简明扼要地复述给狸尔。

利拉雷克大祭司如何震怒、如何当众掌掴利安诺林、如何将奄奄一息的纳扎于像垃圾一样摔在地上、如何用踩碎头颅来考验甚至逼迫自己的雄子,以及利安德如何因“知道太多”而被清除。

狸尔静静听着,脸上惯常的慵懒与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他橙金色的眼眸在符火幽光的映照下,显得深邃而冰冷,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汹涌。

直到桑烈说完,狸尔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脚下这片无声的死亡之海,又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土层,望向圣殿那巍峨而虚伪的殿堂。

他说:“果然如此。”

然后蹲下身,指尖拂开一片浮土,露出了更多的森森白骨。

火光跳跃,映得那些骨骼边缘泛着冰冷的光。

“小师弟。”

狸尔说:“我差不多可以确定了。这些白骨这些尸体,都来自同一个族群,一个叫‘旦虫’的族群。”

他抬起头,看向桑烈,火光在他橙金色的眸子里明灭,总归有点唏嘘:

“而现在,旦虫恐怕只剩下最后一个血脉了。”

最后一个旦虫的血脉,就是伊生。

旦虫一族,正应了那句古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们不曾伤害谁,却因血肉中蕴含着能滋养、乃至强化其他虫族的效力,便从同族沦为了“资源”,用修真界的话来说,就是变成了所有贪婪目光觊觎的“天材地宝”。

这是丛林法则赤裸残酷的体现。

当所谓的文明之光无法照耀到每一个角落,当规则与道德的约束失效,那么世界便会瞬间褪去所有伪装,暴露出最原始的底色: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而拥有“珍宝”却无足够力量守护的族群,便注定成为这场永恒狩猎中最悲惨的猎物。

圣殿的阴影之下,虫神的雕像俯瞰众生,诵经声洗涤罪孽。

而就在这神圣的基石之下,旦虫一族的血泪与骸骨,却成了滋养这份“神圣”最沉默、也最讽刺的养料。

伊生的幸存,是奇迹,是偶然,更是一份过于沉重的、背负着整个族群最后记忆与仇恨的遗产。

所以,伊生那种复仇方式也可以理解。

但是单单杀了艾夫斯又有什么用呢?

说到底,圣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样也是刽子手。

狸尔继续说道:

“之后我会带那个幸存者过来看看。等我们把圣殿这摊烂账处理完,这些尸体总该回到故乡,入土为安。”

桑烈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那就好。我这两天翻遍了圣殿藏书室和能接触到的记录,但确实没有找到任何与这些骨骼特征完全相符的族群记载。”

狸尔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神冷冽:

“你没找到记录是正常的。”

“我估计,当年圣殿在毁灭整个旦虫族的时候,不仅屠戮了族群,还系统性地销毁了所有相关的文献记载、族谱图谱,能找到才有鬼了。”

“他们对外宣称,旦虫族犯下大错,所以‘全部向北部迁移’,并‘永世不得再踏入南部土地’,实际上通通都是谎言。”

狸尔的目光扫过这巨大的坟场,一字一句道:

“旦虫一族根本就没有离开。”

“他们全部都惨死在这里,被秘密地拖入地下,埋在了他们日日朝拜的圣殿脚下。”

“圣殿用他们的尸骨,来垫神圣殿堂的基座。”

“现在,立刻,马上返回王宫。”

忏悔室深处。

利安诺林独自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赤着上半身, 背脊僵硬。

在膝盖与冰冷石板之间,隔着一层特意铺设的黑荆棘,他就这样跪在上面。

利安诺林的背后是触目惊心。

纵横交错的藤条抽打痕迹,有些较新的仍在缓缓渗出血珠, 沿着脊沟蜿蜒而下, 在腰际聚成一片暗沉的湿迹。

是利拉雷克亲手执刑的。

每一下抽打, 都伴随着大祭司虚伪的教导, 从小就这样,他的雄父教训自己的孩子也只有这一种手法。

要自己的孩子一边挨打一边忏悔。

犯了错要忏悔, 做了让大祭司不满意的事情也要忏悔。

现在,利安诺林被独自留在这间过分空旷的忏悔室里。

面对着那座巨大、沉默、面容模糊的虫神石像。

神像镶嵌着黑曜石的眼睛,在摇曳的微弱烛火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仿佛正无悲无喜地凝视着他背上的伤痕与膝下的荆棘。

神明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那怎么会照不亮这世间呢?

利安诺林能隐约感觉到, 就在这个忏悔室外面,至少两重守卫的存在。

他们呼吸沉稳,脚步规律,忠实地执行着大祭司的命令, 确保利安诺林无法离开,也确保无人能轻易靠近。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陈旧烛油、血腥味, 以及一种属于石质建筑特有的、永恒的阴冷潮湿。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 在忏悔室里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难忍的。

利安诺林没有试图调整姿势来减轻痛苦。

他就那样跪着, 灰眸空洞地望着前方神像的基座,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汗偶尔从他额角滑落,混入背后半干的血迹, 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对利安诺林滥用圣药、行为失当的惩罚。

这是利拉雷克在彻底敲打他, 打磨掉他最后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与自主。

用疼痛、孤独和绝对的压制, 来重塑一个更符合家族利益、更冷酷、更“完美”的继承者,想清楚自己的位置和未来。

外面,夜色渐深。

守卫换岗时铁靴踏过石板的沉闷声响,远远传来。

忏悔室里点了煤油灯,映得神像的阴影微微晃动,像一个无声的叹息,笼罩在跪于荆棘之上的年轻雄虫身上。

突然,室内唯一摇曳的烛火猛地一晃,光影随之扭曲了一瞬。

门外,一直规律沉稳的守卫脚步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远去,而是骤然中止,然后是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一个又一个。

紧接着,一道轻捷如燕的赤红身影,自高处那狭窄的气窗无声翻入,衣袂飘拂,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稳稳地停在跪着的利安诺林面前。

利安诺林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改变跪姿,只是灰眸微微转动,视线落在地面上那片被来人身影覆盖的区域。

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狸尔祭司。”

利安诺林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压抑而略显沙哑,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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