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那时候你可是气得跳脚,说再也不想看见这个‘酒鬼老头’了。”

桑烈抱胸冷哼:“一码归一码,谁让那老不正经的老偷喝我的酒。”

好像聊天的时候,回忆变得尤其温暖而鲜活起来,仿佛那遥远的、充满烟火气的宗门岁月,又隔着时空,轻轻拥抱了他们一下。

阿奇麟的目光扫过几位师弟,声音沉稳而通透,带着大师兄独有的宽和与笃定:

“师尊曾教诲我们,人生在世,便有无穷课题。”

“生死离别,爱憎聚合,皆是其中。修行之路,先修心性。莫要畏惧事情发生,只需明心见性,坦然应对。”

狸尔点了点头,随即问道:“大师兄,二师兄,能你们接下来要留在南部吗?”

阿奇麟摇了摇头:

“我还需去寻四师弟的下落,雪莱的剑不见了,他也得去寻剑。”

他们师兄弟五人分散此界,如今尚余一人不知踪迹,弥京不知去哪了。

其实阿奇麟还挺担心的。

弥京性格并不算温和,只怕被卷入什么事端当中。

狸尔思索片刻,分析道:“这次南部动荡,闹出的动静不小。如果四师弟人在南部,不太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毫无音讯。”

“这样看来,他多半不在南部了。”

阿奇麟颔首表示同意:“我与雪莱商议过,下一步打算去东部或北部探寻。天地虽大,但踏遍山川,总能寻到线索。”

雪莱抱胸,在一旁微微点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咚咚咚。”

门外传来侍从恭敬而清晰的声音,“几位阁下,冒昧打扰,王上传召狸尔祭司觐见。”

“那我先走了。”

狸尔闻言,立刻起身,光听到王上这两个字就觉得归心似箭,对师兄们匆匆示意了一下,便快步跟着侍从离去。

雪莱、桑烈与阿奇麟也随后起身,一同走出会客室。

经过门外廊柱时,雪莱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银眸似有若无地扫向一根巨大石柱投下的浓重阴影。

方才那一瞬间,他敏锐地感知到一道令他极为不适的目光,冰冷黏腻,仿佛暗处蛰伏的毒蛇。

然而凝神望去,阴影之中空无一物,只有穿堂风无声掠过。

走在前面的阿奇麟察觉到他的异样,回过头,低声问:“怎么了?”

雪莱收回视线,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山般的平静,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无事。”

……

而在更远处,另一根更为粗壮的石柱投下的浓深阴影里,悄然藏着一个雌虫身影。

他穿着与宫中其他侍从无异的普通服饰,身形瘦削,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当他微微抬头时,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眸,颜色沉郁,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不知是不是常年失眠。

配上天然下垂的眼角,构成了一副毫不讨喜的长相,浸在不见光的角落里,阴森讨厌。

此刻,这个雌虫正背靠着冰冷石柱,手中拿着一小叠粗糙的纸张和一支炭笔,借着阴影的遮掩,埋头快速记录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混在远处隐约的风中,几乎无法察觉。

写到一半,他动作一顿,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从怀中内侧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单手展开一角。

纸上是一幅用炭笔精细勾勒的人像——长发以玉冠束起,赫然是大师兄阿奇麟的模样!

这阴郁的雌虫飞快地抬眼,幽绿的瞳孔精准地锁定了前方正与雪莱、桑烈一同行走的阿奇麟的背影,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数息,似乎在反复对照画像与真人的细节。

样子倒是对上了。

但是,有一说一,据他所知,那蛇蝎心肠的家伙明明多年前就开始按着这张画找了,现在找到了,这雄虫怎么还和画的一模一样啊?

不会老吗?

倒是真有点奇怪。

不过,再三对比,确认无误后,他迅速缩回阴影深处,重新拿起炭笔,在那张记录纸上继续写道:

【……目标容貌为画像中虫族。跟踪至南境王宫,暂无异常,未被发现。目标与一名银发雌虫同行,雌虫容貌不俗,他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语,最终写下:【相谈甚欢。】

写完这行字,他停下笔,将纸张随手折好,连同那张画像一起收回怀中藏好。

最后瞥了一眼阿奇麟等人消失的廊道方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颇有些看好戏的意思。

下一秒,这个雌虫的身形无声地向后滑入更深的黑暗,迈开脚步离开了。

东部魔窟的杀手,就是有这样超乎寻常隐匿、追踪的本事。

最不为人留意,也最易杀人。

片刻之间,这里只留下石柱冰冷的阴影,依旧沉默地覆盖着那片地面。

——

那边。

狸尔快步穿过回廊,心早已飞向了君王。

推开门,只见艾维因斯站在狸尔刚才躺过的床边上,似乎是在发呆。

那头标志性的淡紫色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与锦被上,衬得君王苍白的脸色愈发惹人怜惜。

见到狸尔进来,艾维因斯朝狸尔伸出手,是不容置疑的亲昵:“狸尔,过来。”

狸尔几步走到艾维因斯身边,抱住了艾维因斯。

那微凉的身躯带着淡淡的药香,真实地贴在胸前。

温香软玉在怀,狸尔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但他立刻想起对方刚刚经历毒害,连忙收拢手臂,小心地环住他,低头轻声问:

“王上,身体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适吗?”

艾维因斯在他怀里微微摇了摇头,发丝轻蹭过狸尔的下巴。

“我没事,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你昨天真的吓到我了。”

闻言,狸尔心头一软,收紧手臂,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温热的唇瓣贴着他微凉的肌肤。

“我与王上同生共死。”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誓言,

“王上安然无恙,我便无所畏惧,当然会不顾一切的回到王上身边,我们之后还有大好时光。”

艾维因斯安静地在他怀中靠了片刻,仿佛在汲取这份真实的温暖与安心。

房间内一时静谧,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半晌,艾维因斯忽然开口:

“等圣王虫的选拔结束之后,我们就结婚吧。”

一瞬间,狸尔完全愣住了。

他预想过许多醒来后的场景,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直接、甚至堪称仓促的婚约提议。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了几下,惊喜与难以置信交织。

“王上,”

狸尔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反而变得幼稚了:

“我……我可以一直等。等到王上觉得合适的时候,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您完全安心。只要王上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不必急于一时……”

艾维因斯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他侧过脸,将半边脸颊更紧地贴在狸尔胸口,仿佛能听见那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执拗的坚决:

“可是我不想等了。”

艾维因斯是真的,心有余悸。

昨日狸尔濒死的冰冷躯体,狸尔力竭倒下的瞬间,那种可能永远失去的恐慌,深深扎进了艾维因斯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心脏。

权势的博弈、未来的变数、身份的桎梏……在那一刻,都变得苍白而遥远。

好不容易狸尔醒来了,艾维因斯只想抓住眼前这份真实的温暖与牵绊。

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它牢牢锁在身边。

他以前觉得,婚姻何其恐怖,何其可恶,何其可憎,可是他现在觉得,婚姻也挺好的。

迟则生变,艾维因斯不想再承受任何可能的失去了。

狸尔的心被艾维因斯那句“不想等了”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又滚烫。

他收紧手臂,将艾维因斯更稳地拥住,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

“好。我也想和王上结婚,非常想。”

感受到怀里的身体稍稍放松,狸尔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甚至是一点点的委屈:

“但是,王上,我还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艾维因斯微微动了动,抬起眼眸看他,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狸尔认真的脸:“你说。”

狸尔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橙金色的眸子直直看进他眼底:

“王上既然想和我结婚,为什么又要偷偷喝避孕药呢?”

“如果王上决定服用这个,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是觉得我会不同意?”

艾维因斯明显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话题会在这个时候提起,狸尔简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方才谈论婚姻时的果决与执拗,在这一刻仿佛被这个直白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艾维因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寝殿内的空气,因为这个问题,忽然变得有些凝滞。

而且,狸尔很愿意对艾维因斯好。

艾维因斯望着狸尔, 那双惯常蕴藏威仪与深谋的紫眸里,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无措的胆怯。

从南王身上看到这种情绪,着实令人心头一紧。

狸尔伸出手,用自己的食指轻轻勾住了艾维因斯微凉的食指, 一个极尽温柔又带着无声催促的小动作。

“王上, 告诉我答案, 好不好?”

艾维因斯睫毛颤了颤, 垂下眼眸,避开了狸尔的目光,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

狸尔摇了摇头,指尖却将对方的手指勾得更紧了些,语气里是真实的低落, “我只是……伤心了。”

“伤心?”

艾维因斯抬起眼, 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被这个直白的情感表述迷惑了。

“是啊,伤心。”

狸尔迎着他的目光, “王上难道一点都不相信我吗?宁愿自己默默承受,喝下那种对身体未必无害的药, 也不愿意和我商量一下?”

“商量?”

艾维因斯又重复了一遍, 他好像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发懵。

习惯于算计的心一时处理不了这过于简单直白的逻辑, 只是下意识地跟着狸尔的话尾重复。

狸尔看着他这副难得的、近乎迟钝的模样, 心里那点酸涩反倒化开了一些, 泛起柔软的涟漪。

他笑了笑,抓起艾维因斯那只被自己勾住的手, 将它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然后, 用温热的脸颊眷恋地蹭了蹭对方冰凉的掌心。

“王上。”

“以后我们会是法律意义上的伴侣,名正言顺,是这世间彼此唯一的亲属,最紧密的联结。王上应该更相信我一点啊。”

艾维因斯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和触感,听着狸尔的话,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一个难以理解的难题。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他低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甚至不解,

“我知道我很专制,我也知道我很不讲道理,我既要求你不能有别的雌虫,又不愿意为你孕育子嗣,你难道可以接受自己无后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现实。

然而,狸尔闻言,却觉得这是走进艾维因斯心里最恰当最恰当的时机。

他握着艾维因斯的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君王感受那里平稳有力的跳动。

“为什么不可以?”

他反问,声音轻快而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艾维因斯的手掌被他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狸尔的笑容太明亮,太坦然,反而让艾维因斯有些无所适从,那困惑更深了。

“为什么……不可以?”

艾维因斯喃喃重复,紫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繁衍,血脉延续,是雄性天性,是本能。”

“虫族尤其看重子嗣传承,在这里,你被认为是雄虫,甚至可以成为圣王虫,你怎么可能不在乎。”

狸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松开了按着艾维因斯手背的手,转而用双手轻轻捧起君王的脸颊,让他无法躲避自己的目光。

“王上,您说的那些,是虫族的规则,是‘大部分雄虫’的追求。”

狸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耐心地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可我是不是那样的。我先是狸尔,然后才是什么别的什么身份。”

他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带着蛊惑:“我的天性,我的本能,是跟随我的心。我的心告诉我,我想陪伴的是你,艾维因斯。我想与你共度余生、分享一切悲喜荣辱,这就够了。”

他轻轻抚过艾维因斯苍白的脸颊上面的那一颗泪痣,就像是命运的批注,而狸尔只从里面看出了爱。

“血脉传承?那很重要吗?或许对很多虫来说,那是生命的延续寄托。”

“但对我来说,意义不是那样算的。我和王上一起走过的路,一起面对的风雨,一起看过的日出日落,一起缔造的未来……这些,难道不是比血脉更深刻、更独一无二的吗?”

“我们的故事,由我们一起书写,难道不比将期待寄托在一个尚未存在的生命身上,更有趣?”

狐狸精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郑重。

“至于王上的身体,我不想看到王上为了任何事,再去损伤自己。”

“就算王上不心疼自己,我也心疼王上,您走到今天,已经付出了太多,承受了太多。”

“现在有我了。以后,您不必再一个人扛着所有。如果王上担心的是后继的问题,南境这么大,难道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有能力的继承者吗,我觉得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狸尔将额头轻轻抵在艾维因斯的额头上,呼吸交融,近在咫尺。

“所以,王上。”

他最后轻声说,气息拂过艾维因斯的唇瓣,“不要再自己来猜测我,关于我们的一切,都请直接问我。”

“告诉我您的担忧,您的顾虑,您的任何想法。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一起找到两个人都能接受、都感到幸福的路。”

“这才叫‘伴侣’,不是吗?”

“我要做王上的伴侣,不仅是同生共死,在以后的桩桩件件小事之中,我也是王上的伴侣。”

艾维因斯被他这一番话冲击得有些失神,仿佛心中什么东西开始松动、剥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