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或许是习惯当大师兄了,阿奇麟说起这种开导的话来,就像是兄长对弟弟的安慰。

“只是我真的没想到,最后留给你的,不是淡忘,而是这样深刻的怨恨。”

卡芙丽亚虽然因那轻柔的触碰愣了愣,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般偏头躲开,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哥哥,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时过境迁,多说无益。”

阿奇麟垂眸看着他,眼神平静中带着劝诫般的悲悯:

“卡芙丽亚,我只希望你能回头是岸,早日了悟因果。放下不必要的执念,你本可以继续向前走,何必困囿于过去,困囿于我。”

“不必要的执念?”

卡芙丽亚喃喃重复,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竟真的低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凄凉,

“哥哥,在你眼里,我这十年……对你来说,就只是‘不必要的执念’,是吗?”

都说智者不入爱河。

可是,踏进去的真的是爱河吗?只怕是执念的洪流。

阿奇麟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

“我对你,并无你期望的那种情谊。你又何必苦苦执着?你放不下我,或许只是因为当年的依赖,未能及时转换。”

“依赖……”

卡芙丽亚垂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色晦暗,“哥哥说的话,真是让我好痛啊。”

下一秒,卡芙丽亚忽然抬起头,粉眸中所有的脆弱和动摇瞬间被疯狂的决绝取代。

“既然如此,”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也要让哥哥痛。”

话音落下的刹那,阿奇麟猛地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噬咬之痛!

那痛楚来得如此迅猛剧烈,仿佛真的有无数细小的毒虫正在啃食心脏。

“呃!”

果然,只见阿奇麟脸色骤然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剧痛让阿奇麟也不得不弯下腰,一手死死按住心口,另一只手则撑在了卡芙丽亚的轮椅扶手上,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剧痛中,他依旧没有试图用灵力强行压制或逼出蛊虫,反而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近在咫尺的卡芙丽亚,额上的冷汗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

“若这样,能让你解气,你我因果,可否就此……一笔勾销?”

虽然阿奇麟的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字字句句如针如箭。

修行者最怕因果之债。

因果债若不还清,只怕世事羁绊。

更何况,阿奇麟自然还记得要寻找师尊当年真相的事情,他想尽快开解卡芙丽亚的心结。

可是如果真的有那么好开解,又何必执着了十年,又算什么心结。

卡芙丽亚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更深、更冷的执念与恨意,如同凝结的毒液。

他伸出手,动作堪称温柔地抚上阿奇麟冷汗涔涔的脸颊,指尖冰凉,然后微微前倾,在阿奇麟紧蹙眉头的额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如羽毛、却冰冷如霜雪的吻。

“哥哥。”

亚雌贴着阿奇麟的耳朵,用梦呓般甜腻而残忍的声音低语,“你想得可真美。”

紧接着,卡芙丽亚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捂住了阿奇麟的眼睛。

“哥哥,睡一会儿吧。”

卡芙丽亚的声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与他眼中冰冷的恨意形成诡异反差。

“好不容易找到哥哥,我无论如何都要带哥哥走,纵使是无边地狱,哥哥你也总要留在我身边的,哪里都不能去。”

话音刚落,阿奇麟眼前一黑,心中钝痛无比,彻底失去了意识。

或许是因为龙血培育,那情蛊确实有几分厉害,阿奇麟恐怕是晕在了对方的怀里。

因为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瞬,阿奇麟最后感知到的……是卡芙丽亚身上散发出的冰冷奇异的甜香。

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毒蕈,带着不容抗拒的侵蚀感,诡异,幽艳,碰一下都要沾血。

“你就像坏掉了一样。”

东境, 密林。

这里没有四季,只有终年弥漫的、混杂着腐叶与甜腥瘴气的湿闷空气。

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密不透光的牢笼,零星几缕惨淡天光能挣扎着穿透,在地面投下影子。

树木参天。

困于其中者, 不得逃出。

这里遍地都是剧毒, 遍地都是陷阱, 遍地都是眼睛, 遍地都是背叛。

盘根错节的藤蔓如同巨蛇般缠绕着树干,苔藓与各种色彩艳丽的菌类在潮湿的树根与岩石上疯长, 其中不乏剧毒之物。

窸窸窣窣的声音无处不在,毒虫爬过枯叶,蛇类滑过泥沼。

密林深处几乎无路可走, 盘根错节的根系和湿滑的泥沼是天然的屏障。

因此, 如果不想死的话,水路成了穿越这片死亡地带的主要方法。

无数条或宽或窄、颜色暗沉的河流在密林中蜿蜒穿梭,它们既是唯一的交通路线,也是陷阱——水下可能潜伏着水蛇, 岸边则布满了致命的吸血虫与毒瘴。

此刻,夜幕已完全笼罩了雨林。

白昼里还算有点生机的鸟兽声息大半隐匿,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兽嚎, 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就在这样一片被黑暗与声音统治的领域里, 一条浑浊的河面上, 一艘体型颇大的木船正缓慢而平稳地前行。

船头挂着一盏风灯, 照亮前方一小片墨黑的水面,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

这艘主船不是独行。

在它周围护卫着数艘轻巧的黑色小舟。

每艘小舟上都默立着两到三名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的身影, 他们脸上戴着没有任何五官痕迹的纯黑面具, 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腰间或手中持有形制各异的兵刃。

他们是东部魔窟的“无面者”,是东魔窟中最令人胆寒的杀手与护卫。

沉默、高效、绝对服从。

为首一艘小舟的船头,乌希克百无聊赖地坐着。

他身形高挑,黑色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起,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脖颈,幽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如同潜伏在沼泽深处的掠食者。

眼下的青黑配上那双天然带着几分倦怠的下垂眼,颓靡又危险。

他怀中抱着一柄剑。

剑鞘与剑柄皆是毫无杂质的雪白,与他一身深色装束实在是不相符。

那是乌希克不久前捡到的,异常合他心意的利器。

乌希克喜欢这把剑,不仅因为它吹毛断发的锋利,更因为它无论沾染多少鲜血,剑身总能保持洁净如雪,血液从未在它之上留下痕迹。

真的很好用啊。

杀戮,就是带血带肠子,血腥的东西,只有疯子才会喜欢。

可在东境这片疯子的沃土上,多的是疯子。

而众所周知,东部最有名的除了蛊虫之外,还有就是东魔窟之上的黄金船。

乌希克微微抬起头,幽绿的目光穿透河面上的薄雾,投向河流的前方。

随着船队的前行,河道逐渐开阔,水势也平缓下来。

前方,浓重的黑暗被一片金色光晕所驱散。

那光晕的来源,正是漂浮在广阔湖泊中央的庞然大物——黄金船。

之所以叫黄金船,倒不是什么装阔气的比喻,而是一艘真正由黄金为主体建造的巨船。

在无数宝石与巨型夜明珠的照耀下,船楼巍峨,繁复,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它静静地停泊在这片被称作“东魔窟”的核心湖泊之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多条从密林各处汇集而来的河流,如同臣服的血管,最终都汇入这片滋养着恐怖与权力的湖泊。

“东魔窟”既是这片湖泊的名字,也泛指这片被黄金船统治的广袤区域。

在这里,力量与残忍是唯一的通行证。

而黄金船的主宰,那位神秘莫测的大首领,便是这东魔窟至高无上的独裁者,他的意志即是此地的法则。

卡芙丽亚便是大首领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一把毒刃,一条咬人最痛、毒性最烈的蛇蝎。

乌希克与卡芙丽亚算是同僚,尽管彼此并无多少交情,不过大首领这段时间不在,东部基本上都听卡芙丽亚的,乌希克也不例外。

据乌希克了解,卡芙丽亚性情孤僻阴郁,若非必要极少离开东境,更遑论远赴南境参加什么婚礼。

这次破例,目标明确,就是为了那个雄虫。

说卡芙丽亚疯,他还真是半点不含糊,竟然敢直接将那位身份显然不简单的雄虫直接弄晕掳走。

这份胆大妄为与不计后果,倒也配得上“半面蛇蝎”的名号。

而此刻,那个被掳来的雄虫,就在那艘最大的木船里。

大木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

船舱内光线晦暗,一盏灯在角落静静燃烧,投下跳跃不定、拉得长长的影子。

卡芙丽亚坐在铺着厚毯的矮榻上,阿奇麟无知无觉地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膝。

阿奇麟还没有醒来,并不是因为情蛊有多么的折磨,而是卡芙丽亚后来又给他灌了药,所以睡上几天几夜,所以才能够来到东部。

粉发的亚雌就这样垂着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怀中的阿奇麟。

他眸中翻涌的情绪难辨,船上的灯照得开明明波光,却照不亮他的眼睛,卡芙丽亚的眼中似乎永远只能这样晦暗。

永远都有恨,永远都无法明亮。

明明口口声声说着要折磨阿奇麟,要让阿奇麟痛,要拖阿奇麟一起沉入地狱……可他却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阿奇麟。

说到底是意难平。

凭什么他卡芙丽亚要在这人间地狱里煎熬十年,每一天都在希望与绝望的碎渣中翻滚,变得面目全非,残缺不全。

而阿奇麟却可以一如当年,仿佛时光未曾在身上留下痕迹,依旧秉持着那份可笑的慈悲与原则,在高处从容行走?

怎么能甘心啊?

若是当年不曾被救,或许也不至于如此痛苦。

卡芙丽亚微微抬起头,目光穿透船舱的小窗,落在外界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水域尽头——那里,黄金船的光芒已清晰可见,如同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奢靡而罪恶的黄金宫殿。

那光芒刺痛了卡芙丽亚的眼睛,也将卡芙丽亚瞬间拉回了十年前,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夜晚。

那时的黄金船,正是最鼎盛、最肆无忌惮的时候。

船体通明的灯火将半片湖泊映照得如同白昼,放浪形骸的笑闹声日夜不休,浓烈的脂粉香、酒气与某种更隐晦的糜烂气息混杂在空气中。

东境最顶级的销金窟,也是最黑暗的囚笼。

不论雌雄,只要容貌出众,或是身份特殊,都可能成为船上的“商品”,满足各路贵客千奇百怪、甚至残忍变态的需求。

美貌是通行证,也是催命符。

而当时的卡芙丽亚,连踏上那黄金船顶层的资格都没有。

他因为拒绝了一名有特殊癖好的低级顾客的过分要求,被当作杀鸡儆猴的典范,像垃圾一样被丢进了岸边养猪的污秽泥圈里。

猪本来就是杂食动物,食素也吃肉,那些猪平时被饿得瘦骨嶙峋,眼神却泛着贪婪的精光,时刻打量着被丢进来的饲料。

只等夜深人静,或是饲料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便会一拥而上。

卡芙丽亚记得那时的自己,浑身污泥血垢,持续的高烧让视线模糊,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

他能闻到猪圈令人作呕的恶臭,能听到那些畜生粗重的喘息和蹄子刨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冰冷的绝望像泥沼一样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大概就要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里,成为猪猡的腹中餐,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拼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

黄金船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与混乱的呼喊。

一道黑衣身影,如同劈开浊世,凌空而立,手中符箓翻飞,化作道道清光,脚下一踩,几乎是一瞬间,何等的怪力,何等的奇能!

船体崩裂,装饰粉碎,那些象征着罪恶与享乐的华美外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无数惊慌失措的身影从船上仓皇跳入水中,或被符光扫落。

那黑衣身影并未停留,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岸边这片被遗忘的污秽之地。

然后,那身影踏空而来,衣袂在夜风中飘拂,带着一种与东部魔窟格格不入的、近乎神性的肃杀与悲悯。

他落在了猪圈边缘,目光落在了蜷缩在泥泞里、奄奄一息的卡芙丽亚身上。

没有嫌弃,没有犹豫。

那个身影俯下身,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满身污脏、散发着恶臭的少年亚雌从泥泞中抱了起来。

那只手臂稳健有力,胸膛带着陌生的温暖,卡芙丽亚记了十年。

十年之中,不曾忘却,不敢忘却。

锥心痛骨,不肯放下。

是的,那个如神明般降临,将卡芙丽亚从最肮脏的泥沼和最绝望的深渊边缘拉回来的身影,成了他此后十年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也是……最终将卡芙丽亚灼烧成灰烬的执念之火。

可惜啊,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却从不独照。

那一夜,阿奇麟踏碎黄金船,涤荡污浊,救下的虫族远不止卡芙丽亚一个。

被囚禁的、被凌辱的、被当作玩物与货物的……形形色色,许多双惊恐又暗含希冀的眼睛,都曾仰望过那道黑衣身影。

阿奇麟给了他们指了生路,劝他们各自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的慈悲是广博的,平等的,如同月光,不会为谁多停留一刻。

其他虫族得了救治与指点,或感激涕零,或心有余悸,大多选择了离开。

只有卡芙丽亚,像一株骤然得到阳光却害怕再次失去的藤蔓,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地缠上了阿奇麟这棵大树。

他伤重无法行走,便用爬的,也要跟在阿奇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跟了几天之后,阿奇麟总算是心生不忍,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替他疗伤。

卡芙丽亚就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仿佛要将这神明的每个动作都刻进心里。

阿奇麟给他食物和药,他接过来,却不肯自己安静吃完,总要找些笨拙的、甚至惹人烦的问题去问,只是为多听对方说几句话。

就这样,卡芙丽亚成了阿奇麟身后一个沉默又固执的影子,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伤势稍好一些,年幼的卡芙丽亚就跟得更紧,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简直就是雏鸟般的眷恋欲。

卡芙丽亚自认为大概是所有被救者里最不要脸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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