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哥哥。”

明明狼狈至此,他却仰起脸,粉眸中燃着病态的光,朝着阿奇麟的唇不管不顾地凑了上去。

“……”

阿奇麟本能地向后微仰,却没有推开他——或许是顾忌卡芙丽亚此刻堪堪维持的平衡,又或是别的什么。

卡芙丽亚身为亚雌,本来就偏瘦弱,他们之间悬殊的身高与体型差距,让这强行索吻的姿态更显得扭曲。

像一株妄图缠绕参天巨木的濒死藤蔓。

结果这一犹豫,对方的吻又这样缠了上来。

阿奇麟的身形顿住了。

这个吻因卡芙丽亚身体的残缺而显得笨拙又摇摇欲坠。

他几乎是吊在阿奇麟的衣领上,残肢在空荡的裤管下微微颤抖,唯一着地的膝盖支撑着全身重量。

卡芙丽亚的唇已然贴上,可,或许是同情吧,阿奇麟没有推开他。

那触感冰冷而干燥,带着忘忧香残留的甜腻。

阿奇麟的身体微微绷紧,墨蓝色的眼眸低垂,看向怀中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眼中焚烧的执念与痛楚。

阿奇麟不理解。

情爱于他,并不重要,他也不想体会。

修真千年,见过众生痴缠,见过爱恨颠倒,却始终如观镜花水月,知其形,未感其质。

阿奇麟的道是苍生为重,慈悲为怀。

而此刻卡芙丽亚的吻,像一团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雾,试图渗入他严丝合缝的道心,却只触碰到一片空旷的茫然。

所以他只是沉默,也只能是沉默。

如同山岳承受藤蔓的缠绕,既无回应,也无迎合,那双眼睛只能映照出卡芙丽亚此刻孤注一掷的徒劳。

“唔……”

卡芙丽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撬不开阿奇麟的嘴,只能在对方的唇外徘徊。

像是吻上了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所有的炽热、怨恨、不甘,都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半分涟漪。

终于,卡芙丽亚松开了攥紧衣领的手,身体晃了晃,向后跌坐回床中,黑色的毯子仍被丢在地,无人去拾。

“够了。”阿奇麟开口,“你若站不稳,便不要勉强。”

卡芙丽亚跌坐回,方才强撑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只余下窒息的寂静与狼狈。

他胸口微微起伏,只觉得心中不甘,残肢似乎开始了幻痛,可那双粉眸却死死锁着阿奇麟,里面的火光未熄,反而烧得更烈、更扭曲。

原来自己拼尽全力的撕扯,在对方眼中甚至激不起一丝值得应对的涟漪。

卡芙丽亚忽地扯开一个冷笑,声音因竭力压抑喘息而显得尖锐:

“哥哥,你没收了我的烟杆,难道就是这样补偿我的吗?”

他抬手,用指节蹭过自己蹭红了的唇角,眼神里掺着讥诮与不甘,

“哥哥,连吻都不愿意张开嘴,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阿奇麟静静地看着他,似乎真的被这番颠倒黑白的指控说得沉默了。

大概,卡芙丽亚是他见过最偏执的、最不讲道理的人,不对,小时候还能讲一讲道理,现在根本就讲不了了。

半晌,阿奇麟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而卡芙丽亚捕捉到了这丝细微的波动。

他忽然仰起脸,粉眸中掠过一丝病态的亮光,声音放软了些,却像浸了蜜的钩子:

“哥哥,不如这样吧,你主动来亲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自己湿润的唇上,眼神却紧紧攫住阿奇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只要你肯主动吻我,我就告诉你一点情蛊的事。就一点。以后你每次亲我,都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话音落下,阿奇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见对方不回答,卡芙丽亚则维持着那个仰首索吻的姿态,脆弱又偏执,仿佛将全部赌注都押在了这个荒谬的条件上。

他在赌。

赌阿奇麟对情蛊的重视,赌那份该死的责任会不会压过对方的底线,更赌这场持续了十年的单方面执念,是否能换来一次哪怕微不足道的触碰。

而阿奇麟的沉默,在此刻如同缓慢收紧的绳索,勒在彼此之间,也勒在十年的光阴与亏欠之上。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阿奇麟缓缓开口:“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卡芙丽亚,你这样又是何必?”

闻言,卡芙丽亚的呼吸骤然急促,粉眸中猛地烧起一团阴戾的火。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声音:

“有没有意义……轮不到你来说!”

他撑着身体因激动而前倾,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仍要龇出獠牙的幼兽:

“我说有意义,那就有意义!”

阿奇麟没有再回应。

如果说一切皆有因果,那么当年救下卡芙丽亚就是因,如今种种就是果。

或许真是注定有这一番纠缠。

他只是静静看了卡芙丽亚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而是转过身,朝外走去。

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

卡芙丽亚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这个背影……这个背影曾无数次烙在他的噩梦里,在每一次绝望惊醒的深夜,在每一次痛到蜷缩的黎明。

他伸手去抓,却永远只抓到一片虚无,他嘶喊哀求,声音却永远沉没在无声的黑暗里。

“站住!”

尖利的声音几乎撕裂喉咙,卡芙丽亚猛地扑出去,不管不顾地伸出手——

可他忘了自己的腿。

“呃!”

身体失去支撑的瞬间,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重重摔在冰冷的船板上。

断肢撞地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没停,甚至没有去看自己摔成了什么样,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地上爬行,指甲刮过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站住……站住……”

终于,抓住了,抓住了阿奇麟的鞋履,死死地,用尽毕生力气。

“哥哥,你不许走……”

卡芙丽亚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却执拗得可怕,仿佛只要松开手,整个世界就会再次崩塌。

阿奇麟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死死攥住自己鞋履的那只手。

苍白,瘦削,指头细细的,好像再用力一点就会断掉。

再看向地上那个狼狈不堪、却仍死死盯着自己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为何,难得有了一点怒气,一向情绪稳定的阿奇麟弯下身,抓住卡芙丽亚的衣领,用力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然后,居然将卡芙丽亚扔回了船榻上。

“啊!”

卡芙丽亚摔在厚毯上,身体弹了一下,断肢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却仍抬着头,粉眸死死瞪着阿奇麟,里面有痛楚,有屈辱,更有疯狂的执念。

阿奇麟站在榻边,呼吸微沉。

他很少动怒,但此刻,那向来平静的眉眼间确实覆上了一层薄冰。

“你真的疯了吗,就这样让自己摔在地上?”他问,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沉,像压在绷紧的弦上。

结果话都还没说完,卡芙丽亚几乎是跌撞着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阿奇麟的腰。

“哥哥!”

那双纤细的手臂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执拗,仿佛抱住了坠落十年黑暗里唯一抓住的浮木、是心头早已扭曲变形的明月与执念。

“不许走……”

卡芙丽亚把脸埋进阿奇麟的后背,声音闷哑,破碎地颤。

“陪我……只能陪我……”

言语之间实在是可怜,如同受伤的动物寻求最后的庇护。

阿奇麟的手落在他环抱的手臂上,想要掰开,却在触及那截过分纤细的腕骨时骤然顿住——再用力些,只怕是真的会断。

他僵在那里,如同被缠住的山石。

郎心似铁,可以动否?

十年前,当卡芙丽亚还是个浑身是伤、只会用湿漉漉眼神追着他的少年时,阿奇麟曾用生疏温和的方式哄过他。

可如今……眼前这个满身尖刺、眼底烧着恨火与痴缠的亚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孩子。

难道还要他哄吗?

阿奇麟闭上眼,他终究还是转过身,没有强行挣脱那个怀抱,而是顺着卡芙丽亚的力道,有些僵硬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船榻并不宽,他们的肢体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卡芙丽亚立刻像藤蔓般缠得更紧,仿佛生怕他再次离开。

沉默了半晌,阿奇麟才抬起手,有些生疏地、一下下轻拍卡芙丽亚瘦削的背脊。

“松一些。”他低声说,“我不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生硬的话:“……你先放开,好好说话。”

卡芙丽亚的身体僵了僵,却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埋得更深。

潮湿的热意透过衣料传来,分不清是呼吸还是热泪。

半晌,卡芙丽亚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哥,你骗我,你刚才就想走……”

阿奇麟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停。

“我没有骗你。”

“可你要是一直这样,我确实无法留下。”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告知,一点都不像是哄人的话,足以见阿奇麟的生疏。

可卡芙丽亚却像是听懂了其中某种“妥协”的信号,手臂的力道终于微微松懈了些,却仍固执地圈着,不肯完全放开。

阿奇麟垂眸看着怀中毛茸茸的粉色头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

他想,自己大概真的不擅长应付这样的执念。

虽然这样想着,可是阿奇麟还是弯下身,拾起地上那方厚重的黑毯,仔细抖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将毯子整个裹在了卡芙丽亚身上。

厚厚的、毛茸茸的毯子从肩头一直裹到脚踝,将卡芙丽亚牢牢包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茧,只留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

卡芙丽亚似乎愣住了,粉眸眨了眨,眼眶还泛着未褪的红,湿漉漉的,像只受惊后茫然无措的兔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这一瞬的松懈间——

阿奇麟的手,忽然落了下来。

那只温热而稳定的手掌,直接握住了卡芙丽亚左腿残肢的末端。

那个早已愈合却依旧脆弱不堪、被层层衣料和假想中的尊严严密包裹起来的断口。

卡芙丽亚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你干什么——!”尖叫声几乎冲破喉咙,他整个人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剧烈挣扎起来。

可上半身被毯子紧紧裹缚,手臂根本无法抽出,残肢本就无力,此刻在对方掌中更是如同被铁钳锁住。

他只能像一只被翻过身的虫,徒劳地在榻上扭动、翻滚,试图挣脱那只手的触碰。

可阿奇麟的手握得很稳,甚至微微施力,将他妄图滚开的身体又轻而坚决地扯了回来。

那只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牢牢地固定住那段残肢,指腹贴着粗糙的疤痕表面,似乎在探查什么。

“别动。”

阿奇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刚才摔得不轻,我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或皮肉。”

断肢……他最不愿被看见的部分,此刻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那双他既恨又求的眼眸之下,被那双手堂而皇之地握在掌中。

卡芙丽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粉眸死死瞪着阿奇麟,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体在毯子下剧烈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那从未被外人如此直接触碰的残端,正传来一阵阵陌生而尖锐的、混合了痛楚与难以言喻的战栗。

那只手并没有因为他的僵滞而松开。

阿奇麟甚至称得上专注。

他另一只手轻轻撩起了卡芙丽亚左腿空荡的裤管。

布料摩擦过残肢末端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然后,是右腿。

两截断肢,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彻底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左腿自脚踝处截断,愈合的疤痕像狰狞的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末端微微凸起,颜色暗沉。

右腿更短,只剩大腿残端,伤口面积更大,疤痕组织扭曲交错,边缘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是被时间凝固的创伤,是卡芙丽亚用黑毯、长裤、以及所有尖锐姿态拼命掩盖的自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卡芙丽亚的呼吸彻底停滞,身体在毯子的包裹下绷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船顶的木板,粉眸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羞耻、愤怒、恐惧……数不清的情绪,几乎崩溃,几乎难以呼吸,将卡芙丽亚从内到外彻底撕裂。

他突然间好像就这么放弃了,不再挣扎,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躺着,像一具被突然剖开所有防御的标本。

其实现在回想起之前的一切。

命运总是爱跟卡芙丽亚开玩笑,越想抓住什么,越会失去什么,越想得到什么,越永远得不到什么。

伤口暴露,他现在就如同一条被活生生剥去鳞片的蛇,这点丑陋的疤痕毫不费力的就可以将他拖回那个血肉模糊的炼狱——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不见底的虫巢。

四周是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蛊虫,它们蠕动着、嘶鸣着,尖锐的口器扎进他的皮肉,一口一口,贪婪地啃噬。

卡芙丽亚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肉被撕扯的声音,能闻到浓重的血腥与虫体分泌的酸腐气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咬紧牙关,在腥臭潮湿的泥地上拼命向前爬。

爬得何其狼狈,指甲断裂翻起,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混杂着血与泥的沟痕。

血,血,血。

恨,恨,恨。

一条真正冷血的蛇,匍匐着、蠕动着,爬向了权力的源头。

永远都是这个回忆, 永远都忘不掉……黑漆漆的虫巢,密密麻麻的蛊虫。

黑暗寒冷,血腥腐臭。

……

当年。

数只体型较大的蛊虫死死咬住了卡芙丽亚早已伤痕累累的脚踝,更多的虫子蜂拥而上, 好比可怕的黑色的潮水, 将他刚刚爬出的那点距离瞬间吞噬。

卡芙丽亚被硬生生拖回黑暗的深渊, 徒留指尖在地上划出最后几道带血的痕迹。

不甘犹带血。

而那时, 就在那虫巢的坑洞边缘之上,静静站着一群身影。

明明不是巨大的身影, 可是从下往上看却好像庞然大物一样,光在他们背后投下来的影子阴森可怕。

他们俯视着下方这场残酷的“喂养”仪式,如同观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有的脸上带着漠然的平静, 仿佛只是在看虫蚁争斗, 有的嘴角噙着饶有兴味的微笑,欣赏着卡芙丽亚的挣扎与绝望,更多的就是来看个乐子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