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睡吧。”阿奇麟的声音低沉平缓,“早点睡觉了。”

卡芙丽亚没有再多言。

他在阿奇麟怀中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睡觉也没有把面具摘下。

只是那环在阿奇麟腰间的手臂,依旧收得有些紧,在睡梦中也不愿松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不想被任何虫族抢走。

半梦半醒之间,阿奇麟沉入了一个梦境。

梦中是一片开满粉黛乱子草的山坡,那粉色云雾般的绒毛在风中轻轻摇曳,朦胧如霞,真真是温柔似梦。

卡芙丽亚就坐在山坡最高处,背靠着一棵苍劲的古树,粉色的长发披散肩头,与身后的花海几乎融为一体。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额头轻轻抵着粗糙的树干,目光投向远方的尽头。

日升月落,光影流转,日光和月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明暗交替的轮廓,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卡芙丽亚始终坐在那里。

他始终是孤身一人。

他在等一个人。

阿奇麟知道他在等谁——他在等自己。

山坡上的风吹动卡芙丽亚的发丝和衣摆,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无数次轮回,山坡上那个人影始终没有等到他想等的身影。

阿奇麟站在山坡后方,望着卡芙丽亚单薄而固执的背影。

那背影在无垠的花海与苍穹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沉重,承载了整整十年的光阴与失望。

他忍不住轻声唤道:“卡芙丽亚……”

一瞬间,那个静坐的身影动了。

卡芙丽亚缓缓回过头来。

他脸上仍戴着那半张冰冷的面具,但暴露在外的另外半张脸却让阿奇麟心头一紧。

那苍白的面颊上满是泪痕。

真是泪流满面。

无比真实的泪流满面。

梦境之中,卡芙丽亚就这样满脸都是泪水,望着阿奇麟,没有说话。

那泪流满面的半张脸,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那十年如一日静坐山坡的身影。

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又好似千言万语都说尽了。

只要一眼。

那眼神分明就是痛苦,就仿佛被一刀一刀,凌迟了十年。

“!”

阿奇麟猛地从梦中惊醒,窗外天色尚未破晓,房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身旁探去,却摸了个空。

摸了个空。

怀里空空如也。

心头骤然一紧,阿奇麟立刻撑起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卡芙丽亚!”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门外轮椅上卡芙丽亚的轮廓,卡芙丽亚推着轮椅缓缓滑入,手中握着一杯水。

月光落在他粉色的长发和半边面具上,映出冷寂的柔光。

卡芙丽亚抬起头,对上阿奇麟惊醒未定的目光,嘴角弯起弧度,声音轻快:“我还想来叫醒哥哥,结果哥哥却自己醒了。”

说话间,他已经完全进入了房间,反手便将门重新合拢、锁上,隔绝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黄金船夜晚的喧嚣。

房间内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作为修真者来说,阿奇麟的夜视能力极好,即便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下也能清晰视物。

他看见卡芙丽亚握着那杯水,操控轮椅到床边。

阿奇麟掀开被子走下床,他走到轮椅旁,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卡芙丽亚的手,果然指尖冰凉。

“怎么出去了?这大半夜的。”阿奇麟低声问,眉头微蹙。

卡芙丽亚任由他握着手,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蜷了蜷。

他仰起脸,在昏暗中望着阿奇麟,粉眸映着窗缝漏进的微光,像两颗蒙尘的宝石。

“被吵醒了。”卡芙丽亚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抱怨的娇嗔,“哥哥听不到吗,外面可真吵。”

确实,即便隔着厚重的门,黄金船夜晚那特有的声浪仍隐约可闻。

交错的谈笑,暧昧模糊的喘息,偶尔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尖叫声,这些声音混杂在夜风与流水声中,构成这座水上牢笼永不落幕的背景。

阿奇麟沉默地听着外面明显不正经的声响,目光落在卡芙丽亚于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多言,俯身穿过卡芙丽亚的腋下和膝弯,将人稳稳抱起。

卡芙丽亚顺从地靠进他怀里,手中仍握着那杯水,手臂环住阿奇麟的脖颈,脸埋进他肩窝。

然后阿奇麟将卡芙丽亚小心安置在床铺内侧,自己也躺回外侧,重新将他揽入怀中,用体温暖着他微凉的身体。

卡芙丽亚趴在阿奇麟身上,两只手握着水杯,轻声开口:

“哥哥,其实我今天不太睡得着。我左想右想,还是不甘心。”

他抬起脸,粉眸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明明我都还没有得到哥哥,哥哥怎么能把目光看向别的雌虫呢?”

闻言,阿奇麟无奈地轻叹:“你不要胡说了,早点睡觉吧,身上都冷成这样了。”

卡芙丽亚低低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舱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又有那么一点令人不安的意味。

“哥哥你知道吗?在黄金船上,多的是助兴的东西,这里本身就是个淫窟。”

阿奇麟眉头微蹙。

卡芙丽亚举了举手中的水杯,微微挑眉。

他并不知道阿奇麟能够夜视,因此在黑暗中,他脸上的表情不再需要刻意掩饰,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嚣张与势在必得。

那是极具侵略性的眼神。

“哥哥猜猜看,我拿来的是什么?”卡芙丽亚的声音带着玩味。

阿奇麟的眼神沉了下去:“是毒药吗?”

卡芙丽亚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哥哥你可真有意思,居然会猜毒药。不过也可以这么说吧。对哥哥来说,或许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对我来说,可是好东西呢。”

他晃了晃杯中透明的液体,语气轻佻而露骨:

“这是让虫族可以发情的东西。在船上特别好用,遍地都是。”

话音落下,阿奇麟没有立刻回应。

他能清晰看见卡芙丽亚脸上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掌控欲,那双粉眸在黑暗中闪着近乎亢奋的光。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窗外的喧嚣似乎遥远了许多,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片刻后,阿奇麟才缓缓开口,不容置疑道:“把它放下,卡芙丽亚。”

不过,卡芙丽亚显然不打算照做,他现在一点都不听话。

“如果我说不呢?”他微微扬起下巴,粉色眼眸在昏暗中闪着挑衅的光。

阿奇麟的呼吸沉了沉,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怒意:“给我喝这种东西,你觉得有意思吗?”

“谁说是给哥哥喝的?”卡芙丽亚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诡谲而艳丽。

“什么……”阿奇麟一怔,尚未完全理解话中的含义。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卡芙丽亚举起手中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那杯中液体本就不多,一口就见了底。

等到阿奇麟反应过来去夺时,手中只抓住了一个空荡荡的杯子。

“你!”

阿奇麟难得有些失态地握着空杯,他猛地看向卡芙丽亚,却见对方正趴在他胸口,笑得浑身发颤。

“哈哈哈……哥哥,这是黄金船上最烈的药。”

卡芙丽亚抬起头,粉眸中水光潋滟,脸颊已肉眼可见地泛起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

“很快我就会意识不清了,哥哥,哥哥,让我看看,哥哥的心到底是不是铁石做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软,黏腻着喘息,声音那么的放浪,可是眼神却执拗地锁定阿奇麟。

见状,阿奇麟迅速将空杯扔到一旁,伸手扶住卡芙丽亚开始微微发烫的肩膀,语气非常严肃,说话也说得非常重:

“你疯了?这种虎狼之药有几个是对身体好的,无非是透支你的身体,你当真如此自甘堕落吗!”

“那又怎么样?”

卡芙丽亚打断他,声音越来越飘忽,身体却更紧地贴上来,

“我知道……但只有这样,哥哥才会真的看我,对不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阿奇麟的衣襟,药效发作得极快,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体温明显升高,摸上去都是滚烫的。

“卡芙丽亚,冷静点。”阿奇麟试图将他稍稍推开,却反被更用力地缠住。

“我不要冷静……”卡芙丽亚的声音亢奋,“十年了……我等了十年……哥哥的心为什么总是这么冷……”

他开始语无伦次,粉色的长发黏在潮红的颊边,那半张面具下的眼睛盈满水光,还有痛苦、渴望、怨恨。

阿奇麟感觉到怀中的身体越来越烫,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将卡芙丽亚完全拥入怀中,一手环住他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覆上他汗湿的额头。

清凉的气流缓缓渗入。

被这样对待,就好似全褪了缠上去,却被对方甩了一巴掌一样。

虽不是羞辱,却更胜羞辱。

卡芙丽亚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攥着阿奇麟的衣襟,将脸埋进他颈窝,然后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唔!”

阿奇麟闷哼一声,颈侧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随之渗出。

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将卡芙丽亚推开,只是绷紧了肩膀的肌肉,默默承受。

卡芙丽亚咬得极用力,齿间很快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却像被那味道烫到一般,猛地松口,一把将阿奇麟推开。

“滚!滚!”

他抄起手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枕头、被子,一股脑地朝阿奇麟砸过去。

“你个混蛋!你个混蛋!”

他嘶喊的声音因药效和激动而扭曲嘶哑,“你不碰我,那我今天就从这里爬出去!今天晚上多的是顾客!”

卡芙丽亚撑起发软的身体,试图从床上滑下去,却因双腿残废而狼狈地摔倒在地毯上。

但他仍仰着头,用那双盈满水光与恨意的粉眸死死瞪着阿奇麟,说出最刺耳的话:

“反正这里口味清奇的顾客多的是!说不定就有什么雄虫喜欢我这种残废的!”

就这一句话,就这一句话。

阿奇麟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脾气向来算得上极好,多年修行更让他惯于克制忍耐,但此刻,面对卡芙丽亚的言语与行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下一秒,阿奇麟猛地从床上起身,几步跨到卡芙丽亚面前,弯腰一把抓住对方的后领,毫不费力地将人从地上拎起,直接按倒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啪!”

清脆的掌掴声响起,落在卡芙丽亚臀部,力道不轻,特别响亮。

“啊!”

被这么一巴掌下来,卡芙丽亚彻底懵了。

药性带来的昏沉与燥热尚未消退,怒火仍在胸腔燃烧,此刻又添上这猝不及防的惩戒。

他居然被心爱的雄虫像教训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摁在膝上打屁股!

“卡芙丽亚!”

阿奇麟的声音沉得不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已经几岁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难道你不清楚吗!”

卡芙丽亚剧烈挣扎起来,双腿徒劳地蹬踢,双手胡乱向后抓挠。

但阿奇麟单手便轻易制住了他乱动的双臂,反剪按在他后腰处,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再次落下。

“啪!啪!”

“啊!呃!你混蛋!”

卡芙丽亚咬牙切齿地咒骂,声音却变得断续颤抖。

“放开我!你凭什么……呃!”

“就凭你现在莫名其妙发疯,在做会毁了自己的事!”

阿奇麟的手再次落下,力道不减,声音却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用那种药伤害自己,说那种话作践自己,卡芙丽亚,你到底要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

没一会,卡芙丽亚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药效带来的虚脱和那里难堪的痛麻感,让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肯说出任何求饶的话。

他将脸埋进阿奇麟腿侧的衣料里,不再骂了,只是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闷闷的,抖得肩膀剧烈起伏。

阿奇麟停了手。

他保持着将卡芙丽亚按在膝上的姿势。

这里,只剩下卡芙丽亚压抑的抽泣声,和两人都不平稳的呼吸。

良久,阿奇麟才松开钳制的手,小心地将卡芙丽亚翻转过来,抱回怀中。

卡芙丽亚没有反抗,只是闭着眼,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浸湿了面具边缘和苍白的脸颊。

阿奇麟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笨拙的温柔。

“别哭了。”

他低声说,手掌覆上卡芙丽亚汗湿的额发,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理。

然而卡芙丽亚根本不吃这套软的,他抬眸看他,眼眶通红,眼神因药效而涣散迷离,却仍执拗地闪着狠绝的光:

“哥哥……我说到做到……你今天管不住我,我就会爬出去找别的雄虫!”

这句话确实是过分了。

阿奇麟真的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生气了,一股灼热的气血直冲头顶,气得他甚至感到一阵晕眩。

那盘踞在心口附近的情蛊,竟也随着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隐隐躁动,传来细微却清晰的搏动感。

情蛊情蛊,有情则动。

阿奇麟被气得上头,猛地伸手捂住了卡芙丽亚的嘴,另一只手扯住他的衣领,将亚雌狠狠按倒在床铺上。

柔软的床因为骤然施加的力量而深深下陷。

“卡芙丽亚!”阿奇麟的声音压抑着,低沉警告,“你要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极限。

阿奇麟俯身压制着卡芙丽亚,能清晰看见卡芙丽亚因惊愕而睁大的粉眸。

他自己急促滚烫的呼吸喷在捂着卡芙丽亚嘴的手背上,阿奇麟这才惊觉自己的气息早已乱了节拍,心跳也乱了。

乱了。

乱了。

都乱了。

卡芙丽亚被捂得严严实实,阿奇麟的手掌宽大,而卡芙丽亚本就骨架纤细,脸型小巧,这一捂连鼻子也未能幸免。

“唔唔……唔……”

呼吸受阻,缺氧的感觉迅速袭来。

卡芙丽亚的脸颊本就因药效和激动而泛红,此刻更是憋得通红一片,连眼角都晕开了浓艳的艳红色,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顺着太阳穴滑入发际。

“唔!唔……”

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双手无力地推搡着阿奇麟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濒临窒息的呜咽,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阿奇麟看着他那张涨红、流泪、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脸,心头猛地一刺。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捂嘴的手。

“咳!咳咳咳——!”

大量空气涌入,卡芙丽亚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更是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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