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哥哥如果介意的话,那我就不说了。”

阿奇麟没有松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冰凉,他看着卡芙丽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不要那样想。卡芙丽亚,我知道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这里到处都是歪路,是陷阱,是泥沼。可是,我想让你跟我走,你和我在一起,就什么都不要怕。”

卡芙丽亚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他忽然凑近阿奇麟,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粉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奇麟的眼睛。

“哥哥,要是你知道我真正的手段,知道我做过多少肮脏事,知道我为了活下去、为了报复、为了得到力量,都使过怎样的诡计……你还会喜欢我吗?”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他思考着,然后,同样认真地回视着卡芙丽亚:

“卡芙丽亚,我知道你不是良善之辈。”

“但是在这里,在东部魔窟,在黄金船上,你如果真的心怀慈悲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你能坚持下来,能活着,能走到今天,能再见到我,就已经很厉害了,已经很好了。”

这话其实说的算偏心了。

卡芙丽亚听着,他忽然笑了,重新靠回阿奇麟怀里,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哥哥真是越来越会哄我开心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不过你觉得高兴也挺好的。”阿奇麟说。

卡芙丽亚靠在阿奇麟怀里,指尖有意无意的缠绕着他一缕藏青色的发丝,粉眸微抬:

“哥哥刚才去看那些新抓来的雌虫了。”

阿奇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他们不该在此受苦。”

“哥哥可真好心,像个活菩萨一样。”

卡芙丽亚挑眉,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但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凑近阿奇麟耳边,

“不过我就是喜欢哥哥的这一份好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粉眸里闪过一丝冷锐的光,带着斩钉截铁的狠意说:

“哥哥想救他们,其实不难。只要杀了迪克泰特。”

“迪克泰特一死,东部无主,只有我能做这里的首领。那些靠着吸食他人血肉、作威作福的家伙,我要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绝不留情。”

说这话时,卡芙丽亚眼底翻涌着十年积攒的恨意与戾气。

阿奇麟低头,看着卡芙丽亚。

他握住卡芙丽亚的手,然后低下头,先是在卡芙丽亚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接着又翻过那只手,唇瓣轻轻印在卡芙丽亚掌心灼烫的疤痕上。

他说:“我帮你。”

谈及报仇,卡芙丽亚眼里的恨意翻腾着,但他看着阿奇麟,嘴角却勾起了笑容,那笑容映衬着恨意,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哥哥。”

卡芙丽亚声音放轻了些,却毫不掩饰残忍,

“我要把东部掀个天翻地覆,我要让这片土地血流成河,用那些恶棍的鲜血来洗刷这里的污秽,哥哥,你会介意吗?会觉得我太过狠毒,不配站在你身边吗?”

他问得直白,将自己最黑暗、最暴戾的一面摊开在阿奇麟面前,等待审判,或者……接纳。

阿奇麟摇了摇头,目光坦荡而平静。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卡芙丽亚的面具边缘:

“若我介意,那我才是真的无心无德。恶灵不除,留着只会祸害更多无辜生灵,涤荡污浊,有时难免沾染血腥。此乃斩业,非是妄杀。”

阿奇麟当然不鼓励无差别屠杀,但是对于真正作恶多端、无可救药者,铲除是必要的。

卡芙丽亚听懂了。

“哥哥……”

只听卡芙丽亚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哥哥。哥哥千万不能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哥哥都不能离开我。”

阿奇麟反手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我不会离开你的。”阿奇麟承诺道。

对于重诺的阿奇麟而言,这已是最重的承诺。

闻言,卡芙丽亚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将脸埋进阿奇麟肩窝。

“既然哥哥这么说,那我可就真的相信哥哥说的话了,哥哥可一定要做到啊。”

——

与此同时,

黄金船顶层的另一端。

缪瑟斯的房间依旧垂挂着奢靡的金色纱幔,多么适合情色,却不适合兄弟相聚,可是现实就是这么可笑,他们偏偏在这里相聚了。

只见凯瑟利蜷缩在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

他身上裹着一件缪瑟斯找出来的过于宽大的丝质睡袍,袍子滑落,露出单薄肩膀和上面隐约的淤青,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那双与缪瑟斯如出一辙的蓝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惧、茫然。

哭倒是没有哭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体颤抖着,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又被扔进陌生巢穴的幼鸟。

缪瑟斯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弟弟。

他身上那件轻薄的金色纱衣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相对保守些的白色睡袍,长长的袖口遮住了手腕,下摆也到脚腕为止。

深吸一口气,走到矮柜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缪瑟斯走到凯瑟利面前,蹲下身,将水杯递过去。

“凯瑟利。”

缪瑟斯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是凯瑟利记忆中兄长哄他时的语调,却又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膜,有些失真。

“喝点水。别怕,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闻言,凯瑟利猛地抬起头,蓝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安全?哥,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雄虫是谁,他为什么说……说我们要一起……”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年幼的脸因为羞愤和恐惧而涨红。

听着弟弟的这几句话,缪瑟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水杯中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更甚,但声音却依旧维持着平稳:

“别问。凯瑟利,听哥哥的话,现在别问。” 他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先喝水,你需要保存体力。”

“我不要!”

凯瑟利猛地挥手,打翻了水杯,温水和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少年雌虫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小兽:

“我要回家!哥我们回家!我要告诉雌父!让雌父带侍卫来救我们!杀了那个混蛋!”

“回家?”

缪瑟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看着弟弟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此刻却写满天真和惊惶的眼睛。

这双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骄傲、同样对世界充满信任、同样相信家族无所不能的……曾经的自己。

多可笑啊,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心脏,痛得缪瑟斯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不能崩溃。

至少,现在不能。

缪瑟斯伸出手,不顾凯瑟利的挣扎,用力将他搂进怀里,手臂收紧,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的全部恶意。

“听着,凯瑟利。”

他把脸埋在弟弟柔软的金发间,声音闷闷的,是斩钉截铁的残酷的冷静。

“雌父救不了我们。”

“海塞家族救不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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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东部魔窟,是连北地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泥沼。那个雄虫是迪克泰特,是这里的主宰。”

“想要活下去,想要有一天也许还能看到雪原的阳光,你就必须听我的,每一句话都要听。”

松开凯瑟利,缪瑟斯双手捧住弟弟泪湿的脸,强迫凯瑟利看着自己。

蓝眸对蓝眸,一双冰冷死寂,一双惊恐绝望。

缪瑟斯说:“只有我们自己能救自己。”

这个时候,凯瑟利已经哭得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闻言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涌出:

“哥……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骤然从北地雪原的骄子沦为黄金船的囚徒,恐惧早已压倒了一切。

缪瑟斯的心脏狠狠揪痛,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软化。

他伸出手,用袖口仔细擦去凯瑟利脸上的泪水,动作堪称温柔,声音却依旧平稳:

“不怕,哥哥在呢。”

就在这时——

“笃、笃。”

窗户的方向传来了极轻微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缪瑟斯瞬间警觉,猛地抬头,蓝眸锐利地扫向窗户,身体也下意识地将凯瑟利挡在身后,压低声音喝问:“是谁?”

一瞬间,窗户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一张带着焦急神色的脸探了进来,金色的短发紧贴额角,还在往下滴水,他浑身都是湿的。

是尼尔。

“嘘!是我!”

尼尔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外面走廊和门口都被无面者团团围住了,我从外面绕回来,走的窗户。”

说着,他动作利落地翻了进来,轻巧落地,但身上湿透的衣物立刻洇开深色的水渍。

缪瑟斯快步走过去,第一反应是迅速检查尼尔身上有无明显伤痕,眉头紧蹙,声音里是责备和后怕:

“你怎么这么鲁莽!这黄金船外围也有巡逻,你这样翻进来,万一被发现了,不要命了吗?!”

尼尔却顾不上这些,他急切地抓住缪瑟斯的手臂,黑眸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和焦急:

“别管那么多了,我都听说了白天甲板上那个老变态干的好事,我现在就带你们逃吧!立刻!马上!”

“逃?”

缪瑟斯闻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和嘲讽,

“尼尔,我之前护着你,由着你性子,但你不要真的以为黄金船是什么可以任你来去自如的后花园!”

“外面是无面者,湖面有巡逻船,密林里到处都是眼线……你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甩开尼尔的手,语气急促而严厉。

“那留在这里更不是办法啊!”尼尔急得直跺脚,“难道真要等到明天,等那个死变态过来……”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抓住缪瑟斯的肩膀,恨不得立刻把人扛起来就跑。

缪瑟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

“这里的无面者,每个小时会准时进来看一下里面的情况。如果我和弟弟都不在,他们立刻就会上报给迪克泰特。到时候,你觉得我们能逃出多远?能躲过东部地毯式的搜捕吗?”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尼尔湿透的衣服和头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外面明明都是无面者,各个出入口也被看得死死的,你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潜进来,还能绕到窗户这边的?”

尼尔挠了挠湿漉漉的金发,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依旧明亮急切:

“我……我趁他们换岗的间隙,先跳进湖水里,憋气潜游了一段,避开湖面的巡逻视线,再从黄金船侧面,顺着装饰浮雕爬上来,绕到你们这扇窗户的。”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但其中包含的危险和难度,缪瑟斯一听便知。

跳入夜晚冰冷危险的湖水,潜游避开巡逻,徒手攀爬湿滑高大的船体……

缪瑟斯原本死寂冰冷的蓝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光,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凯瑟利身边,蹲下身,用最快最简洁的语言安抚还在抽泣的弟弟,然后一把将凯瑟利推到尼尔面前,语气斩钉截铁:

“好了,尼尔,闭嘴听我说。”

“你现在,立刻,带我弟弟走!按你进来的路线,带他离开黄金船,离开东部,越远越好!”

凯瑟利闻言,猛地抓住缪瑟斯的手臂,低声哭喊道:“哥,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缪瑟斯用力甩开他的手,厉声斥道:

“长点脑子!如果我跟你们一起走,目标太大,根本不可能在无面者发现前逃出黄金船的搜索范围,只会一起被抓回来,死得更惨!”

尼尔却死死拉住缪瑟斯的手腕,黑眸里满是固执和不肯退让:

“要带就一起带!你不走,我也不走!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缪瑟斯转过头,与尼尔目光相接。

他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退缩,只有纯粹的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那一瞬间,缪瑟斯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猛地一热,差点控制不住情绪。

但他狠下心肠用力挣脱尼尔的手,几步冲到自己的梳妆台前,在最底层的暗格中慌乱地翻找,很快摸出一个用皮绳串着的狼牙项链。

缪瑟斯拿着项链快步回到尼尔面前,不由分说地将项链匆匆戴在尼尔的脖子上:

“这是我小时候猎杀的第一头雪狼的牙。”

缪瑟斯的声音又快又急,他抬起头,蓝眸深深望进尼尔的眼睛,

“在北部,这代表着雪原之神的庇佑和勇气。我把这个给你……”

“尼尔,我希望你可以保护好我弟弟,带他离开这里,离开东部,永远别再回来。”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通红,

“尼尔,算我求你了,带我弟弟走。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求过谁……我求求你……”

说着说着,一滴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地重重地砸在尼尔的手背上。

“你……”别哭……

尼尔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擦他的眼泪。

可缪瑟斯却猛地偏过头,自己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将所有软弱的眼泪快速抹去。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尼尔和凯瑟利往窗户方向推搡,声音急切又压抑:

“快点走,算我求你们了,没时间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远处,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无面者一小时一次的巡查时间,到了!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着这个房间而来!

尼尔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着缪瑟斯决绝而焦急的脸,又感受着手背上那滴眼泪残留的灼热,牙齿几乎要咬碎。

缪瑟斯看他还犹豫,猛地瞪向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我告诉你,尼尔!我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适应了,就算再待上五年、十年,我也有办法活下去,可是我弟弟不行。”

“你就把我当个贱货,你就觉得我喜欢这里就可以了,你不要再想别的了!尼尔,你现在不带我弟弟走,我这辈子都会恨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这狠绝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尼尔心上。

他终于不再犹豫,猛地一咬牙,对凯瑟利低喝一声:“抓紧我!”

然后一把抱起还在挣扎哭泣的凯瑟利,动作迅捷地翻出窗户,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和湖水反光的微茫之中。

几乎是他们消失的下一秒,缪瑟斯猛地关上窗户,他冲到床边飞快地从衣柜里扯出一件自己常穿的睡袍,用枕头和衣物迅速塞满,裹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到床铺最内侧,盖上厚厚的绒被,仔细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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