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卡芙丽亚对黄金船的控制力,他对无面者的掌控,他与乌希克新建立的盟约关系,他对阿奇麟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还有那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冷酷心性。

这些碎片,在阿奇麟脑海中盘旋,与血心那不断回响的、充满恶意的低语死死地缠在一起。

“你明明知道卡芙丽亚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他到底会不会借机设局……”

“你应该,最清楚答案了……”

晚风呼啸,卷起河岸边的枯枝败叶,发出催眠般的声响。

阿奇麟缓缓收紧了握着血心的手。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沉默的土壤里疯狂滋长。

而答案或许就藏在眼前这片华丽而危险的金色牢笼深处,藏在他最亲近、也最难以捉摸的枕边人心中。

河岸边的风更大了些,开始下雨了,不过一开始是小雨,但是渐渐的,原本零星飘落的雨丝渐渐变得细密,打在树叶和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远处的黄金船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

阿奇麟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雨丝惊醒的同时,敏锐的听觉也捕捉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警惕起来,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神情变得严肃而戒备,迅速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身形单薄、穿着黑色无面者制服的虫族。

他们个子不高,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站在渐渐沥沥的小雨中,显得有些瑟缩。

脸上虽然戴着制式的纯黑面具,遮住了面容,但那双从面具眼孔中露出的眼睛,却不像大多数无面者那般冰冷死寂,反而透着怯生生和紧张,像两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阿奇麟阁下。”

左边那个无面者先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点少年的清亮,又有些拘谨。

“阿奇麟阁下。”右边那个也跟着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一些。

看到是他们,阿奇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脸上也自然而然地柔和了几分。

他记得这两个孩子。

之前为了探查东部密林的地形和资源,阿奇麟曾挑选了几个身手灵活、熟悉地形的无面者随行,一共四个,这两个少年雌虫就在其中。

他们当时话不多,但很机警,对丛林中的一些小道和隐蔽处了如指掌,帮了不少忙。

“是你们啊。”

阿奇麟的声音温和下来,看了看天色,

“已经下雨了,你们特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左边那个无面者上前一小步,仰头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带着点试探:“阁下居然还记得我们吗?”

阿奇麟点了点头,很肯定地说:

“我记得。上次探查密林,你们都在。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以为他们是来求助的。

两个少年无面者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互相打气。

然后,右边那个雌虫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说得清晰:

“阿奇麟阁下,我们……我们有一个消息,想和阁下交换。”

阿奇麟眉头微挑,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消息?交换?

那少年雌虫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旁人听见:

“我们希望阁下可以完全解开我们身上的毒,让我们离开东部。”

阿奇麟立刻明白了。

他们指的是无面者体内那每月发作、被迪克泰特用来控制他们的蛊虫。

卡芙丽亚上位后,虽然提供了缓解的解药,但似乎并未彻底根除,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控制。

这两个少年,是想用他们掌握的消息,来换取真正的自由。

“什么消息?”阿奇麟问得听不出情绪。

雨丝渐渐密集,打在河岸边的泥土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也打湿了两个少年无面者单薄的肩头。

他们的话却像比雨更冷的东西,穿透了雨幕,清晰地传进阿奇麟耳中。

“我们之前是跟着乌希克大人的。”

左边那个少年无面者开口,“但是前两天,就在,就在雪莱大人出事之前不久,乌希克大人私下和我们几个亲近的说他很快就要走了,拿到彻底的解药之后就要离开东部,再也不回来了。”

拿到解药,离开东部,再也不回来?

乌希克明明刚刚与卡芙丽亚达成合作,被委以重任。

阿奇麟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两个少年雌虫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右边那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之后……乌希克大人就就恰好接到了一个去南部刺杀贵族的紧急任务。据说就是那天晚上他立刻就动身了。有这个任务做掩护,他离开得非常合理。”

然后左边那个少年接过话头:

“可是,可是我们偷偷核对过任务记录和情报来源。那个刺杀任务是突然加上去的,也根本就没有客人提出过这个委托要求。”

没有客人委托?

任务记录是后加的?

明显就是内部为了制造乌希克不在场的证明,临时伪造的。

而能轻易做到修改任务记录、调动情报网络来圆谎、并且让乌希克配合的……在如今的东部,还能有谁?

答案呼之欲出。

阿奇麟站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雨水顺着他藏青色的发梢滴落,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鼓起巨大勇气、冒着被发现即处死的风险来向他透露消息的两个无面者。

他们口中的信息,就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阿奇麟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

乌希克早有去意,甚至可能已经与卡芙丽亚达成了某种交易。

而那个伪造的刺杀任务,则像一把恶意的钥匙,几乎要拧开那扇通往最坏猜测的门。

雪莱的失踪,守卫恰好出现的漏洞,乌希克恰好离场……这些巧合串联起来,那就不是巧合了。

虽然说无巧不成书,可是实际上事事都是人为。

阿奇麟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雨幕深处,那艘依旧巍峨的黄金船。

卡芙丽亚的房间在最高处,像一座孤悬的华丽灯塔,又像一只俯瞰一切的眼睛。

“我知道了。”

良久,阿奇麟才缓缓开口,他看着两个忐忑不安的少年雌虫,墨蓝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其实这两个雌虫少年来的很巧,如果是更早一点的话,阿奇麟其实没有研究好如何对付蛊虫,但是看到了卡芙丽亚的食虫蝶之后,阿奇麟也拿了几只过来研究。

而如今,他正好已经从那几只蝴蝶身上做好了研究成果。

然后,阿奇麟做出了决定,伸手探入怀中拿出了两张符箓。

他将两张符箓分别递给两个少年:“这个,你们拿着。”

两个少年雌虫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张轻飘飘的纸片。

“用清水将符箓化开,然后喝下去。”

阿奇麟仔细嘱咐,语气慎重,

“喝下之后,大约一个时辰,你们体内的毒应该就能彻底解除了,期间有心闷、呕血的症状是正常的。”

彻底解除!一个时辰!

两个少年雌虫面具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至于离开东部……”

阿奇麟看着他们,声音放缓了些,却还是保证,

“只要你们喝下符水,解了蛊,就立刻动身,不要停留,也不要回头。离开东部,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放心,不会有无面者去追杀你们。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仿佛他说不会,那就一定不会。

两个少年紧紧攥着手中的符箓,仿佛攥住了通往自由的船票。

他们看着阿奇麟,尽管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那份激动。

“谢谢阁下!谢谢您!”

“我们……我们一定照做!立刻就走!”

阿奇麟微微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今日的事不要再对任何虫族提起。”

然后阿奇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两个少年雌虫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像两只敏捷的黑色雨燕,跑入了密林边缘的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河岸边,又只剩下阿奇麟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们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目光再次投向雨幕深处那座灯火辉煌的金色巨船。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雨水真是冰冷,却浇不灭阿奇麟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

阿奇麟抿唇,他站了很久,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淋透了雨才迈开脚步,朝着黄金船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真相的边缘。

走在返回黄金船的路上,那颗暗红色的仍在微弱搏动的血心一直都很嚣张。

“瞧瞧,这不就打脸了吗?”血心的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

“你口口声声说着相信,结果呢?你相信他换来了什么结果?”

“那两个小虫子的话你听得清清楚楚吧,任务记录是伪造的,守卫的漏洞,呵呵,恐怕也是精心安排的吧?这一切指向谁,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它顿了顿,仿佛在品味阿奇麟沉默中压抑的情绪,声音变得更刻薄:

“我告诉你一个真理吧,小子。”

“相信一个从泥潭最深处爬出来的、恶毒透顶的家伙会变好,会因为你而变得善良、懂得克制,那还不如相信明天的太阳会打西边出来呢!天真!”

闻言,阿奇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我也见识过卡芙丽亚,在他驯服情蛊的时候。”

血心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欣赏,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最终选择将情蛊给了他,而不是给迪克泰特那个废物,或者其他更听话的试验品吗?”

阿奇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走着,但血心知道他一定在听。

血心自问自答:“哈哈哈哈哈……因为他是我至今见过的,最狠的家伙!”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同类般的兴奋和认可:

“他那颗心啊,啧啧,确实是够恶毒的,够狠啊,能面不改色地算计、折磨、杀戮……”

“不仅对别人狠,他对自己更狠!为了得到力量,为了复仇,为了达成目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看着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血心的语气变得狂热起来:

“只有这样的家伙,才能真正驾驭情蛊这种霸道又邪性的东西,把情蛊种在这样一颗心里才是值得的。”

“啧,说到这个,我还想说呢,把情蛊种在你心里可真是浪费了。”

最后血心居然嫌弃地拉踩了一波阿奇麟。

阿奇麟:“……”

可说了那么多,好像还不够,那血心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指望这样一个狠角色会因为一点点所谓的爱情就变成温顺的小绵羊吗,会因为你就放下他的算计和掌控欲吗?”

“阿奇麟,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也太小看卡芙丽亚那颗早就烂到根里的心了!”

闻言,阿奇麟停下脚步,雨水将他全身浇透。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颗一路都在嘲笑他的血心,又抬头,望向船上最高处那个熟悉的窗口。

灯火依旧明亮。

可那光亮,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走啊,怎么站在这儿不动了?继续往前走啊!登上那艘船,推开那扇门,去和你那亲爱的心爱的枕边人当面对峙啊!”

血心的声音在阿奇麟耳边愈发尖利、亢奋,充满了煽动和恶意,

“去啊!去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要暗中安排这一切?为什么要对你的师弟下手?”

它模仿着甜腻的语调,怪腔怪调地继续:

“然后他就会用那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你,说不定还会掉几滴眼泪,然后告诉你——‘因为爱你啊,哥哥。因为我太爱你了,爱到无法忍受任何可能分走你注意力、占据你心思的存在。我的爱,就是这样的呢。’ 哈哈哈哈哈!”

它像最恶劣的看客,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赏一场由怀疑、背叛和痛苦组成的好戏。

阿奇麟握着血心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将那颗滑腻冰冷的脏器捏碎。

他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危险: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立刻把你彻底捏碎!”

“呵呵呵……”

血心非但不怕,反而发出了更加讥诮的冷笑,甚至带着点有恃无恐的意味,

“捏碎我?捏碎了又怎么样。你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吗?卡芙丽亚想杀你的师弟,就是动了杀心,就是做了布局!他就是这样一条毒蛇,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你摊上这样一个恶毒偏执的家伙,就是你活该倒霉。”

“不过呢,谁让你当年要多管闲事救他,谁让你现在又放不下他?这就是你的报应,你就是活该!”

“这一对情蛊啊,可从来都是同生共死绝不独活的。”

外面雨下得很大, 密集的雨点打着黄金船的船体和窗户,卡芙丽亚窝在房间里,半靠在窗边的床上,指尖停留着一只蝴蝶。

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 那蝴蝶的黑粉色翅翼偶尔轻轻翕动一下。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卡芙丽亚安静地待着, 微微垂着眼睫看着指尖上停驻的蝴蝶, 粉色的长发柔软地披散在肩头。

他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绒毯, 正好将残损的双腿完全遮掩。

此刻的卡芙丽亚,在窗外墨黑夜色的映衬下, 倒真有几分像从夜色深处走出来的妖异精灵。

又美,又毒。

“真是的……”

卡芙丽亚看着蝴蝶,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带点百无聊赖的埋怨,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白天阿奇麟说出去探查,但并没有说明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说不定。

卡芙丽亚现在也很忙,也习惯了阿奇麟时常独自行动, 但像今天这样等到现在还没有回房间的情况却也不多见。

又坐了一会儿,卡芙丽亚指尖的蝴蝶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些许烦躁, 振翅飞起, 在房间里无声地盘旋了一圈, 又落回了他膝头的毯子上。

卡芙丽亚更加不耐烦了, 挪动了一下, 把蝴蝶赶走了,躺到了床的外侧。

因为阿奇麟一般睡在床的外侧, 他便直接趴到了那个位置, 将脸埋进枕头和被子之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