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甚至低下头,在光洁的剑鞘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眼神挑衅地看向雪莱,“我喜欢,不行吗?”

真是硬了,

拳头硬了。

雪莱被他这轻佻又无赖的举动弄得一阵气闷,冷声骂道:

“神经病。”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像乌希克这种明明输了还一副兴致勃勃、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家伙,实在少见,而且莫名很欠揍。

反观乌希克,就算被骂了也不生气,他反而因为雪莱那张冷淡脸上终于出现了点生动的怒意而笑得更欢了,那双幽绿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雪莱。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雪莱心里有些郁闷。

他甚至觉得,自己再去打乌希克,恐怕这家伙不仅不怕,反而会更来劲。

想到这里,雪莱更嫌弃乌希克了,连靠近对方都觉得不自在。

挪了挪脚步,离乌希克远了一点,雪莱看向阿奇麟,问道:“这是什么?”

阿奇麟将那片流转着淡淡金辉的逆鳞递给了雪莱。

接过,仔细打量了一番,雪莱猛地抬头看向阿奇麟。

“这是师尊的逆鳞?”

阿奇麟点了点头,确认了雪莱的猜测。

“我把那颗血心摔碎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暗红色的碎片,“这才叫我发现,师尊的逆鳞就在那颗血心里面。”

雪莱握着那片逆鳞,指尖微微收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抓的太紧了,那片一直安静躺在他掌心的金色逆鳞,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

光芒瞬间覆盖了整个房间。

“!!!!”

下一秒,阿奇麟、雪莱、卡芙丽亚以及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乌希克,四人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地虚化。

房间的陈设消散,入目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烟雾缭绕的纯白。

白色的雾气静默地流淌,充盈着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白。

阿奇麟和雪莱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了,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是师尊的神念领域。

反应过来之后,阿奇麟立刻回头,手臂一伸,将卡芙丽亚牢牢搂进了怀里,低声安抚:“别怕,那是我的师尊。”

卡芙丽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点懵,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阿奇麟的手臂,粉眸警惕地打量着这片纯白诡异的雾气空间。

乌希克更是彻底懵了。

作为顶尖杀手,他接受的训练让他对任何环境变化都保持着极高的警觉和敏锐。

他立刻绷紧身体,幽绿的眼眸锐利地扫视四周,随即,他的目光定格在云雾缭绕的不远处。

那里有一团蓬松柔软的云朵,云上大大咧咧地躺着一个身影。

那家伙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一只脚大剌剌地横着,穿的也破,姿态悠闲至极,一头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云絮间,金色的眼瞳在纯白雾气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一口,眉梢眼角挂着的是一股子混不吝的潇洒劲儿——说好听点是洒脱不羁,说难听点,就是没个正形。

雪莱和阿奇麟几乎是同时开口:“师尊。”

那云上的人正是龙提,龙提闻声放下酒葫芦,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哈哈大笑着坐起身:

“两位好徒儿,又见面了,真巧真巧!”

说着,龙提便从那团软绵绵的云上跳了下来,几步就溜达到了阿奇麟面前。

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阿奇麟,尤其是他怀里紧搂着的戴着半张黑面具的卡芙丽亚,龙提眼中闪过促狭和了然:

“哎哟,大徒弟,你这怀里抱着的想必就是我的大徒媳吧!”

“哈哈哈,第一次见面,我这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见笑了,大徒媳实在是见笑了。”

卡芙丽亚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弄得更加不知所措。

面对对方热情且有点过于自来熟的招呼,他有些僵硬地动了动嘴唇,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这……没,没事。”

阿奇麟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紧绷,搂着卡芙丽亚的手臂紧了紧,低头对卡芙丽亚露出个安抚的笑容,低声解释道:

“别紧张,这是我师尊,龙提尊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笑容满面的龙提,神色恭敬郑重:

“师尊在上,请恕弟子不便行礼。此乃我毕生所爱之道侣,卡芙丽亚,今日有幸得见师尊,还请师尊见证。”

龙提闻言,抚掌大笑,金眸中满是欣慰和打趣:

“哎哟,好啊!你小子,以前就跟块不开窍的木头似的,整天就知道炼丹画符,没想到还有铁树开花的一天!不错,不错!”

他笑眯眯地看着阿奇麟和卡芙丽亚,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清冷的雪莱,以及一脸状况外的乌希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这世间姻缘都是注定的。

命数啊,一切都是命数。

雪莱握紧手中那片逆鳞,银眸直视着龙提,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师尊,为什么师尊的逆鳞会在那一颗血心里?那颗血心又是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连带着卡芙丽亚和一旁静观的乌希克,都将目光聚焦在了龙提身上。

龙提脸上那洒脱笑容渐渐敛去,神色变得正经起来,甚至带上了点怅然和惭愧。

“哎。”

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望向那无边无际的纯白雾气,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过去。

“无非是当年往事罢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不再有方才的爽朗,

“说来也是惭愧,当年我初至此界,见其贫瘠困苦,心生怜悯,耗费本源传道授业,助此界生灵开化繁衍。后来圣殿生变,我身化天地,归于万物。”

“但即便我身死,逆鳞脱落,这世间的恶意与贪欲却不会随之消散,它们如同跗骨之蛆,无穷无尽。”

龙提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眼眸里映着众人,也映着某种看透世情的无奈与自嘲:

“那颗血心正是我当年因失望、疲惫、愤怒而滋生的心魔。是我自身道心不坚未能彻底勘破的恶念。”

“它本无形无质,只是我神魂消散时未能彻底净化的一缕残渣。可这世间的恶意总会找到寄托,它赋予宿主蛊惑人心的能力,最终化成了你们所见的那颗血心。”

“它既是我力量的一部分,又是独立于我之外的邪物,它不断汲取世间的怨念和欲望成长,成了东部蛊术横行的根源。”

“我一直苦恼于如何彻底消灭这由我恶念所生的东西,它狡诈异常,善用人心弱点,极难根除。没想到姻缘巧合之下,你们来到了这里,倒是替为师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至于这片逆鳞……”

龙提伸出手,虚虚指向雪莱掌心的金色鳞片,

“它随我身死而脱落,本应归天地随我一同消散,却被那心魔拘束封存,如今血心已毁,它才得以重现。”

龙提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去,身影在纯白的雾气中显得有些飘渺,仿佛随时会与这片白茫茫融为一体。

“我当年,曾对一位故人有愧。”

“不过现在来看,曾经种种已是过往云烟,几百上千年前的事情了,多说无益。如今物是人非,斯人已逝,这片逆鳞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大意义了。”

他微微仰起头,仿佛在透过无尽的雾气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现在又算是活着,又算是死了。一缕残魂,依托此界万物而存。可他却是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阿奇麟他们眼看着龙提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声音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最后的嘱托:

“你们就替我把这片逆鳞放到他的墓前吧,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

雪莱紧盯着师尊即将消散的身影,立刻追问:“请问师尊,故人之墓在哪里?”

龙提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淡,几乎要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

他的声音缥缈如风,好似前程往事当真不必再提:

“北部雪墓,第一座王墓。你们过去一问便知。”

言尽于此,龙提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雾气之中。

可若是真的不必再提,又何必偏偏提这一句呢?

总归是世事弄人。

周围那无边无际的纯白、缭绕的云雾迅速退去、消散。

视线一阵模糊与旋转。

下一秒,熟悉的景象重新映入眼帘,他们回到了黄金船上。

雪莱依旧紧握着那片逆鳞,他抬起头,与同样神色凝重的阿奇麟对视一眼。

阿奇麟怀里还抱着卡芙丽亚,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苍白的脸,又看向雪莱手中的逆鳞,无奈地笑了一下,对雪莱说道:

“二师弟,看来师尊交代的这件事,目前只能托付给你了。”

显然,阿奇麟暂时无法抽身前往遥远的北部。

雪莱对此并无异议,他本身性格冷,不喜复杂人际,更习惯于独来独往,将逆鳞送去北部雪墓,既是师尊遗愿,那么他责无旁贷。

他点了点头:“好。”

可乌希克却在这个时候凑了上来,他抱着那柄雪白的剑鞘,笑嘻嘻地看着雪莱那张冷俊的脸:

“你要去北部?那地方可危险得很,冰天雪地,巨兽潜藏,还有各种说不清的亡命之徒和野蛮家伙。”

“不如,我跟你一同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嘛。”

雪莱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侧身避开他靠近的脚步,声音冷得像寒冰:

“有什么好照应的?你在只会给我产生麻烦。”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对方的心思,语气里的嫌弃显而易见。

说罢,他不再理会乌希克,转身便朝着房门走去,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停留的打算,恨不得走得再快一点。

“哎——!别走那么快嘛!”

乌希克见他如此冷淡,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更大的兴趣和挑战欲,抱着剑鞘就追了上去。

“喂,别对我有这么大偏见啊,我身手不差的,你不是也试过了吗?而且我对北部也不算陌生,说不定能帮上忙呢!我们一起吧……”

他的声音随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带着点锲而不舍的黏糊劲儿,黏上了雪莱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房间里,只剩下阿奇麟和卡芙丽亚。

阿奇麟听着门外远去的嘈杂,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卡芙丽亚,对方正微微抬着脸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在看什么。”

阿奇麟的手臂紧了紧,将卡芙丽亚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感觉怎么样?身上疼吗?”

卡芙丽亚被他唤回神,缓缓摇了摇头,将脸埋进阿奇麟温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有一点。”

他顿了顿,抬起手臂环住阿奇麟的脖子,更紧地贴着阿奇麟,

“哥哥,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不会再走了吧?不会再丢下我了吧?”

真的是无比迫切的想要抓住阿奇麟,卡芙丽亚什么都愿意说,不管是道歉还是认错。

阿奇麟心中一软,低头亲吻他汗湿的额发,语气郑重:

“不会离开你,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

晚上9点还有一个更新[抱抱]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阿奇麟是个极擅长自省的人。

修行要先修心, 对他来说,如果不自省的话,那么修为很难寸进一步,现在, 在情爱之事上他也是如此。

那天晚上, 阿奇麟将卡芙丽亚抱进注满热水的浴桶里。

卡芙丽亚异常乖顺, 任由他摆布, 粉眸半阖,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 仿佛一只精疲力尽、终于收起所有尖刺的脆弱生物。

洗浴完毕,阿奇麟用大张柔软的绒毯将卡芙丽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稳稳地将他抱回床上。

房间里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紧紧依偎。

“哥哥, 我好累呀。”卡芙丽亚打了个哈欠,被放到了床上。

阿奇麟侧躺在卡芙丽亚身边,将他连同毯子一起拥入怀中,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卡芙丽亚隔着绒毯依旧显得单薄的后背。

卡芙丽亚原本以为阿奇麟不想提今天那些糟心事, 他以为对方在哄自己睡觉,结果看来好像并不是。

“卡芙丽亚, ”

阿奇麟低声开口,

“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让你这么不安了。”

卡芙丽亚在他怀里动了动, 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 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委屈:

“哥哥什么都没做错,是我错了。”

他认错认得很快, 可这并非阿奇麟想听的。

阿奇麟无奈地叹了口气, 手指插入卡芙丽亚柔软微湿的粉色发丝, 轻轻梳理着。

“你看,你又说口不对心的话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对方耳侧,轻轻摩挲,把那一片软肉摩挲的通红,

“在我面前不需要这样,不需要用认错来讨好,不需要用委屈来掩饰。我想听你的真话。”

卡芙丽亚闻言,微微抬起眼帘:“可是我说真话,哥哥又不爱听。”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爱听?”阿奇麟认真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墨蓝色的眸子里是坦然的邀请和耐心。

于是卡芙丽亚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因为真话通常都是不好听的。”

阿奇麟沉默了一下,然后,他非常平静、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我爱你。”

卡芙丽亚的身体在他怀中猛地一僵,粉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什么?”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阿奇麟会用这种表情说这种话。

阿奇麟重复了一遍:“我很爱你。我说的这句,是真话。你也觉得不好听吗?”

卡芙丽亚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那双总是盛满阴郁和算计的粉眸里渐渐晕开一层水光。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被猝不及防击中心脏的柔软。

“哥哥怎么能这样犯规。”

“只是就事论事。”

阿奇麟依旧抚着他的头发,温和而坚持,“所以,告诉我你的真话,好吗?”

卡芙丽亚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奇麟以为他不会再说。

终于,那双纤白的手臂从毯子下伸出,紧紧环住了阿奇麟的脖颈,卡芙丽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极轻,却带着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哥哥,我要是说真话,那只能说一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压出来。

“恨天地生万物,而非独你我。”

他恨这天地间为何有如此多的纷扰、如此多的旁人、如此多的羁绊和麻烦,为何不能只有他和阿奇麟在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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