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那场误会过后, 迟霁说什么都不让江雨濛离开他的视线。

江雨濛后来知晓了原委,便也由着他,无论做什么都在迟霁视线可及之处, 无声安抚他那份深藏的不安。

申城的冬末总是多雨, 雨水敲打在落地窗, 滑落大片水痕。

今天是江雨濛手术前的最后一天。

温暖的室内,灯光开了很小一盏,两人都没出门, 江雨濛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怀里抱着猫,用手轻轻抚摸它, 小猫喵呜几声,舒服的眯起眼睛打盹,迟霁就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办公。

江雨濛随便从影像室找了盘光碟,电影开场的色调很温暖,暖调的光透过屏幕照出来, 是一部温馨的喜剧片。

屏幕里断续响着笑声,屏幕外的茶几上摆着水果牛奶一大兜零食。

江雨濛拆了包薯片, 时不时往嘴里送,咯吱咯吱像仓鼠偷吃粮食的声音。

一包薯片不知不觉空了, 江雨濛以没发现这东西这么好吃, 她下意识要再拆一包,一只手伸过来, 按住了她。

“吃多了嗓子疼,”迟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柑橘茶,“把这个喝了。”

电影正放到有趣的环节, 江雨濛眼睛还盯着屏幕,就着他递过来的手,含着吸管乖乖喝了一口。

柑橘茶加了甘草,喝起来很苦,江雨濛皱了皱眉头,不想再喝。

茶水沾了点在她的唇上,看起来饱满欲滴,她无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那滴水又被卷入口腔里,消失不见。

迟霁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鬼使神差地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的唇角。

江雨濛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迟霁猛地回过神,掩饰性地低咳一声,迅速将手收回揣进裤兜,语气尽量自然:“你倒是会使唤人。”

“不行吗?”江雨濛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娇嗔的意味。

“成,怎么使唤都听江大小姐的。”

迟霁眉峰扬了扬,心情好起来,对江雨濛无意识流露出的依赖很受用。

迟霁把杯子洗干净,走进卧室,拿了条毛毯。尽管屋里有暖气,但还是怕她冻感冒,毕竟,江雨濛的情况虽然在好转,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迟霁拿着一张毛毯出去,尺寸恰好能盖住一人一猫。

还没出门,外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小猫受惊的尖锐叫声。

迟霁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是冲下了楼,到楼下后,永远无法忘记眼前这刻。

像是梦境般,明明一切都在好转……

前一秒吃着薯片,看到有趣的情节会被逗笑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晕倒在地上,没有任何意识,对周围一切恍若未知。

像是永远不会再醒来……

猫在旁边不断拉扯江雨濛的衣角,几天相处下来,似乎也产生了感情,看着不是自己主人的女人晕倒在地,拼命想把她喊醒。

窗外轰隆雷鸣,一道白光打下来,不知何时起,喜剧的电影突然转变画风,走向压抑悲剧的内核,整个房间昏暗不可视物。

如果一切是场噩梦,迟霁觉得这个梦未免也太长了。

……

江雨濛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医院熟悉的天花板。

她转过头,果然见到站在床边的男人,男人沉寂的像棵松树,目光黑沉,一瞬不移的看着她。

江雨濛笑了笑,打破房间里冻成冰点的气氛。

“吓到你了?我没事,刚刚想去拿那包薯片,起太猛了,低血糖晕了下。”

迟霁没说话,根本不信她这套说辞。

“看起来还是该听你的,如果不吃,就不会这样,还折腾了一趟,不过这报告上不写的很明白,真的没事。”

江雨濛觉得男人沉默的模样刺眼,心里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几秒后,她试探性的抬手,戴着红绳的手碰上他的。

迟霁这才有反应,手指动了动,几乎是反射性的抓住她。

他攥的力道很大,江雨濛也没有挣开。

“真的没事,你看如果不是低血糖,我能这么快就醒来吗?”

迟霁终于嗯了声,说:“不是不能吃,是不吃太多,薯片热量高,嗓子还要不要了?”

“以后都听你的。”

迟霁的脸色松怔下来,刚刚那股锐利冷硬的劲终于慢慢消退。

他坐下来,调高江雨濛的病床,让她半躺,靠的舒服点。

“口渴。”江雨濛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

迟霁立刻端起柜台上的玻璃杯,小心地递到她唇边。江雨濛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小口。

“太烫了。”她微微蹙眉。

迟霁掌心感受了一下杯壁温度,又拿过恒温壶,兑了些温水进去,再次递到她嘴边。

江雨濛又喝了一口,像故意找茬,表情无辜又认真:“太冷了。”

迟霁看着她。

“真的,不信你试试,是不是很凉?”她仰着脸,卷翘的睫毛眨了眨,眼眸里像是蒙着一层水光。

迟霁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是垂下眼眸,就着杯子喝了一口,尝了尝温度。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江雨濛得逞似的弯了弯眼睛,却没再喝水,而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带着倦意,“我困了,想再睡会儿。”

女孩眼睛黑白分明,盈满水光,流露出少见的依赖。

她认真问他:“你不困吗?”

迟霁怔了怔,垂眸看她,脱掉外套,躺了下来。

病床不大,两人睡在一起不算宽敞,但江雨濛像是不觉得挤,迟霁躺下来后,她没有松开攥住他的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头往枕头埋了埋,柔软的发丝蹭过迟霁绷紧的下颌,安稳的闭上眼睛。

迟霁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臂,宽大的手掌轻轻搭上她单薄的脊背,怀中真实的温度和耳边轻浅的呼吸,直到这刻,才让他依旧狂跳的心脏一点点落回实处。

雨丝洋洋洒洒,吹动百叶窗晃动。

近零下的天气,房间里暖气宜人,有了片刻的幸福。

时针走了半圈,窝在迟霁怀里的江雨濛睁开眼睛。

她动作很轻,拉开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看着呼吸绵长的面孔。

男人睡着的样子也很冷硬,五官锋利,面部折叠度高,窄双压出一道褶皱,张扬桀骜,与生俱来一种压迫感,不容易让人亲近。

睡梦中的眉头还是紧蹙的,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江雨濛伸手,想抚平那道皱纹,手伸了一半,停在半空,收了回来,终是没有触碰上。

江雨濛在病号服外面简单套了件薄针织,对镜整理衣领,镜子里的面容平静,表情冷淡,看不到任何刚刚的亲昵依赖。

她打开门,有人已经等候在外。

“他睡着了。”江雨濛道。

“这个药效只能维持一个小时。”傅惊坠指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截水。

江雨濛最后看了躺在床上和衣而卧的男人,收回目光,没再留恋一眼。

“足够了,走吧。”

三七分的手术本身就是一场豪赌,遗憾的是,在江雨濛这里,奇迹并没有降临。

这么多天,其实她的病情一直在恶化,最后晕倒的这次,迟霁看的那份是假的,真正的病例上,她脑海中的定时炸弹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甚至连那三分的把握都没有。

江雨濛自身就是学生物医学的,大学各类选修课里,当然接触过这种病例的诊断方式,化疗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她不想在这段难捱的时光,碰到任何熟悉的人,尤其是迟霁。

更不需要见到他们痛苦悲悯的目光,告诉别人,除了徒增沉重,没有任何效用。

这几天的时光像梦一样,那张女孩给的折纸上,最后一个愿望已经画勾,午夜钟声敲响,梦该醒了。

和迟霁有关的一切,停留在最美的样子就足矣。

江雨濛联系的医院在M国,以前给她们上过课的教授在那就职,剩下的时间都会在那接受治疗。

机票日期订在今天,行李她没带,只拿了最基本的证件手机。

傅惊坠知道她的决定后,沉默良久,没有反驳,只是在她要离开这天,固执的送她到机场。

用他的话说是:“最后一次,让我送你最后一次吧。”

车停在住院楼下的柏油路边,打着双闪,天色灰蒙,暴雨如注,侵蚀着医院冰冷的建筑轮廓,整个城市仿佛被困于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傅惊坠撑开伞,绕到后座,替她拉开车门。他拿起臂弯里搭着的深色大衣,想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江雨濛却往后微微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声音平静而疏离:“我们之间,就没必要这样了。很高兴你能来送我,我答应让你送,但也就到这一步了。”

“抱歉,是我僭越了。”

傅惊坠顿了顿:“你还会回来吗?”

江雨濛极淡的笑了声:“傅医生作为医生,不是最清楚这个问题了?”

傅惊坠点点头,没再问,走到后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替江雨濛拉开车门。

江雨濛颔首道谢,弯腰,坐上车后座,闭眼靠在靠椅后背上。

车辆引擎启动,大灯照亮前方的一小片雨瀑,雨刮拨开水花,绕过转弯,平稳行驶。

谁也没注意到。

身后的住院楼里,一直安稳睡着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冰冷幽深的眼底一片清明,不掺杂半分睡意。

迟霁站的挺拔,面色沉静,无机质般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伫立在窗前,透过雨幕,静静看着楼下。

直至两人上车,缓缓驶离医院大门。

陈助推开病房门时,看到迟霁站在窗前。

窗外阴雨密布,迟霁站在阴影里,整个人仿佛和榆木融为一体。陈助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就见医院门口两个熟悉的身影。

陈助脸色一变,下意识转身:“老板,我这就开车去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迟霁对江雨濛的感情。他记得一年前的一场酒局,他被叫去接喝醉的迟霁,到酒局时,迟霁被一群朋友围着打趣,说年少时放荡不羁的迟少爷怎么就收了心,迟霁当时眼尾泛红,扯唇轻笑,只调侃了句年纪大了。

那一刻,陈助仿佛窥见了他们口中那个肆意不羁的少年。

那晚也下了很大的雨,他从停车场回来接迟霁时,正听见秦一汶扶着迟霁走出来,听到他半开玩笑地问:“大少爷禁欲这么多年,不会还想着那个人吧?”

迟霁沉默不语。

秦一汶当时却诧异地提高了声音:“不是吧,迟霁,你来真的?!第八年,都快九年了,人家他妈潇洒的说不定都找个外国佬结婚了,混血小子可能都会满地跑了,你还在背地里搞念念情深这套呢。”

迟霁坐上车靠在椅背,闭着眼,神色晦暗不明,被骂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最后一年,如果今年滨海没有下雪,我就忘了她。”

那晚之后,第二天清晨,滨海大道飘起了细碎的雪屑。

陈助那时就明白,忘记江雨濛,对迟霁来说从来就是个伪命题,只因滨海的冬天常年落雪,誓词本就建立在必然条件之上,不可能出现概率的或然。

第二年的秋天,江雨濛回来了。

陈助见到了那个让老板爱恨纠缠的女人。

老板虽然不说,但他能明显感到迟霁整个人的转变,以前的迟霁虽然工作出差,生活有条不紊,和朋友聚会,开玩笑插科打诨,活的照样轻松洒脱,但仔细看他的行程,就会发现全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总是把行程安排的很满,有时候他都想说您是老板,不用这么拼,哪怕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但从来没有一次劝阻成功。

他经常加班到凌晨,斩获一个个项目,商业版图越扩越大,喝酒应酬甚至喝到胃出血,那种拼命,有时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男人的执拗是一种近乎赌气地想要证明什么。

然而,这一切在叫江雨濛的这个女人回来后,有了看似微妙实则翻天覆地的转变,迟霁像是在大海里孤行良久的帆船,终于找到指引航向的灯塔,不再孤寂独行,停下麻痹自我的奔忙,得以休航归港。

这样一个好不容易等到的人,如今怎么能就这么任由她离开,甚至和别的男人一起不告而别?

陈助越想越觉得不值,转身就要走,听到男人淡淡喊了声“站住”。

陈助抬头看迟霁,迟霁神色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迟霁手里递过一串钥匙,说:“你去把这套房子腾空处理了。”

陈助抬头看,钥匙上挂着一个挂件,是他们公司对面隔江相对那个住宅区。

很多明星住在那里。

“好的,迟总,东西腾空后,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住进去吗?”

他怕迟霁误会,又解释道:“如果空时间长,我让他们把防尘措施做的严密点。”

“这套房不会有人回来了,你看着办吧。”

“……是。”

陈助双手结果钥匙,鞠躬点头出去。

迟霁在窗边站了会儿,拎上外套,神色恢复平静,接起电话,开始谈工作。

关上病房门那刻,迟霁看了眼放在柜台上的水,以及被他放下的那张病例报告。

门关上,风扬起纸张一角。

病例报告上写着几行字:肿瘤生长速度快,波及神经血管,诊断意见:不建议手术治疗切除,并发症风险高。

……

司机过来开车,迟霁开完线上会议,重新回到公寓。

迟霁脱下外套,走进卧室,在床头柜站定。

最底层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木盒,尽管已经看,但还是再次打开了它。

盒子里放着一条红绳,红绳边缘磨损,年代久远,坠饰胡桃木失去形状,依稀能辨出最初的模样,半闭合的一扇木门,里面刻着一颗心。

盒子旁边放着页纸。

纸上的愿望后面整齐的画了勾,唯独空着最后一栏,上面写着——

【房子退了,猫给人家还回去吧。】

迟霁低垂视线,瘦小的猫走过来,低头咬拽着他的裤脚,发出几声呜咽。

-

隔天,公园湖畔边,年轻的女人微笑着,从生活助理手边接过猫包。

“谢谢你照顾它啊,其实都没到期限呢,可以让它多留一会儿的。”

小猫一放出来,见到熟悉的主人,立即亲昵的跳到她怀中。

“哎哟,这么能跳,看来崴到的脚是好全了。”

助理:“钱我直接转账给您,我们老板说感谢您这几天的帮忙,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他。”

女人摆摆手:“不用钱啦,原本虽说是租,但猫就像自己的孩子,谁会愿意把孩子租去别人家当儿子换钱,不过若是能让它去帮忙,给别人带来慰藉,那就另一种性质了,我很骄傲它能帮到你们老板。”

女人笑的和蔼,把猫抱进宠物推车里,想起那天在公园遇见迟霁的情景。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突然上前,礼貌地问她能不能借猫。

她原本觉得匪夷所思,一口拒绝,但听到他简单解释原委,又看到坐在长椅上那个身形单薄纤细的女人,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猫借过去,她不放心,在躲在旁边的树后看着,看见那个女人弯下腰,很温柔的抱起猫,眼神惊喜,像是全然未觉,这只是掉包顶替来的“替身”。

不过后来她后知后觉,总觉得女人从始至终都是知道的,毕竟没有哪个爱猫的人会认错自己的小猫。

只是在两人之间,一个用一看就破的谎言去努力构建圆满,一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欣然接受。

冬去春来,这一年过得格外快,又似乎格很慢。

迟霁派助理把江雨濛之前给粉丝回的信整理好,按照地址全部寄了出去,那间改造后给她装信用的屋子一下子似乎又变空了,但里面依旧放着江雨濛粉丝送的礼物,摆满她拍照时的戴过的饰品发卡。

整个家里,不见江雨濛的身影,但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江雨濛社交账号的粉丝数量日益变多,账号主页每天都会更新她之前拍好的营业图片,迟霁当然知道这不是江雨濛本人发的,她的经纪公司有专门的团队在管理运营。

迟霁平时从来不会刻意去搜,只是在刷到后,会点开每张图片,然后平静保存下来。

陈助按照吩咐处理了那套房子,在整理时,发现了一个戒指盒,第一时间交给了迟霁。

迟霁接过熟悉的盒子时,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没打开看,最终什么也没说,放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迟霁平日的工作繁忙,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每一天,仿佛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

偶尔,秦一汶会来找他喝酒,小心翼翼地不提那个名字,只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迟霁会配合地笑,但眼里总是和以前有所不同。

冬天来临的时候,滨海如期下雪。

迟霁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细碎的雪花飘落在江面上,瞬间融化。他想起自己对秦一汶说过的“最后一年”。

滨海的冬天常年落雪,所以他找了一个永远无法成立的理由。

手机响起,是陈助发来的日程提醒,提醒该去机场出发,迟霁收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陈嘉颖和他的婚约解除,陈嘉颖在家中坦白自身多年的秘密后,被陈父送出国离开,今天是离开的日期,迟霁作为朋友去送她。

在机场登机前的最后一刻,陈嘉颖戴上墨镜,问了迟霁一个问题:“如果她再也回不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用的是“回不来”,而不是“不回来”。

迟霁没吭声。

陈嘉颖笑了笑:“也说不定是不想再回来。”

“那就等。”迟霁淡声道。

语气桀骜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陈嘉颖张了张嘴,点点头:“祝你得偿所愿,后会有期。”

迟霁颔首道谢。

手绳已经代表江雨濛的意思,迟霁不再像年少那样冲动莽撞,江雨濛不想他找,他尊重她的意愿,等在原地,如果等的人没回来,就一直等。

九年前是怎么过来的,往后几十年,一辈子,就和这九年一样。

迟建泯在陈嘉颖离开后的三个月突然离世,接到护工打来的电话时,迟霁正在开会。

赶到医院的时候,迟建泯还喘着最后一口气。

护工着急道,她一直在旁边守着,迟建泯从来没有苏醒的迹象,但她就出去倒水的会儿功夫,迟建泯竟然就醒了,起身下床,她听到摔倒的动静已经来不及了,迟建泯整个人栽在地上,手还扒着床头柜。

这个年纪的老人最忌讳摔到头,更别提迟建泯这样的病人,医生做完检查,摇了摇头,通知家属准备后事。

“迟总,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真的就一眨眼的时间,老迟总怎么会下床,我……我。”护工急的语无伦次。

迟霁摆了摆手:“没事,没说让你担责。”

“谢谢!谢谢迟总!!”护工感激涕零的弯腰。

迟建霁走到病床前,床上的迟建泯闭着眼睛,像是有所感应似的,令人诧异的睁开了眼,像是哽着最后一口气,就为了等着他的到来。

迟霁没喊他,眉眼冷淡。

迟建泯费力的抬起手,但没什么力气,颤抖的滑落下去。

“你现在出息了,怎么发而连声爸都不喊了?”语气带着惯有的严厉,但因为声音虚弱,早已没了威严。

“这不是正是你希望的?”迟霁平静地反问。

迟建泯剧烈的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有时候我会想,看你变得这么孤僻,我一直以来坚信的是不是做错了。如果让你坚持你想走的路,结局会不会更好。”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我也没什么后悔的。”

“你和雨濛的恩怨因我而起,或许我从第一次把她领养进门就错了。纠缠这么多年,要是你们能继续走下去,我会祝福。”

迟霁没回应。

事到如今,他早已懒得去追究谁对谁错。

迟建泯安葬那天,雨下得很大。

墓地前云集了各界商界人士和媒体记者,统一穿着黑色衣服,乌泱泱一片围在墓碑前,白色菊花高矮不一地摆满了周围。

整个葬礼流程中,迟霁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与前来吊唁的人应酬,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

他撑着黑伞,雨水顺着伞骨下坠,连成线条,打湿了他的肩膀。

迟霁打开手里的纸张,护工在迟建泯闭眼后的手里发现的。

迟霁回想起男人当时抬手的动作,意识到他手里拿的也许就是这个。

让迟建泯提早结束生命,不惜翻下床,也要从床头柜里找出来的东西。

纸张墨迹晕染,页脚发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只能辨认出“对赌协议”几个字,协议下方,签署着少年潇洒飘逸的签名。

迟霁把纸团成一团,走上前几步,扔进墓碑前的火炉,纸团散开,被火苗吞噬,转眼燃烧成灰烬。

负责清理的人鞠躬上前打扫场地,助理立即小跑过来,踮脚接过伞,迟霁戴上黑手套,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走在前方,助理替他拉开车门,男人弯腰坐进去。

车子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作者有话说:抱歉时间设错了,设成明天六点去了

会有奇迹发生吗?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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