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醉酒的王尔德就像个大号的小孩,一会儿说要吃草莓蛋糕,一会儿又说要去月亮上种花,完全没有逻辑可言。

茧一眠已经习惯了把这些话当作鸟叫声处理,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往心里去。

“躺好。”茧一眠整理被子,先是把被子的一角掖在王尔德身下,然后像包春卷一样,一圈一圈地将人卷起来,只露出一个金色的脑袋在外面。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弯曲。从侧面看去,茧一眠像个承受着重压的人,有种说不出的单薄感。

硬要说的话,类似一块被水浸透的海绵,沉甸甸的。疲惫之外,还有很淡很淡的落寞。

王尔德在被子里扭来扭去,不停地哼唧,发出含糊不清的抱怨声。

“又怎么了……”

茧一眠轻抚了下王尔德的头发,像是按到了什么开关一般,声音渐渐小了些。但是手拿开,声音又会变大。

他只好摸着王尔德的头发安慰,触感很特别,很蓬松。或许摸大型犬也是这种感觉吧?温暖、柔软,能抵消压力的治愈感……但前提是不问压力从哪来的。

他慢慢俯下身去,用身体圈出一个安全的空间,轻轻抱住了被卷成春卷样子的王尔德。

茧一眠忽然有些难过,一种细小却清晰的难过,如同安静秋夜里的虫鸣,微弱但在寂静中又无比清晰。

王尔德透过迷糊的醉意,看到东方人脸上的悲伤。那一瞬间,他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和胡闹,安静地让茧一眠抱着。

过了一会儿,王尔德费了很大劲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摸向茧一眠的脸颊。

“你怎么了?”王尔德问。

“没什么。”茧一眠习惯性地回答。

王尔德不爽,又是这种回答。

不爽不爽不爽不爽。

“我讨厌你这种态度!不想听到模棱两可的回答!你受欺负了吗?我给你出气!”

茧一眠:“倒也不用……”还没有能欺负得了他。

“那你说,到底是怎么了!”

茧一眠沉默了一会儿:“真的没什么,可能是看你难过的样子,我也被感染到了吧……”

两人陷入了微妙的静默。

王尔德突然扯了扯嘴角,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茧一眠在游戏设定里是他舅舅的爱人……这难不成是……想亡夫了?

他犹豫道:“我那个舅舅,平时怎么和你相处的?”

茧一眠一头雾水。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他想了想,说道:“和你现在差不多吧,搂着人不撒手,非要拽着我陪他之类的。”

王尔德立刻松开手,坐直了身体:“……还有呢?你是怎么回应的?”

“回自己的房间,留他一个人作。”茧一眠如实回答。

王尔德听完后,又重新趴回茧一眠的大腿上,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哦。”

感觉自己赢了。

王尔德舒服地躺在茧一眠的膝盖上,金发散落在对方的腿上,侧着脸看向茧一眠。

“话说,你对那种突然冷暴力提分手的人有什么看法?”

茧一眠想了想:“前提太少了,还有别的吗?你们之间闹矛盾了?”

“没有。一切都好好的,但他突然断联好几天,回家之后没有吻没有拥抱,开口就提分手。”

“那就是有一方不想继续这段关系了?”茧一眠很理性地分析道。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王尔德强调。

茧一眠点点头:“哦,那就分吧。”

“……啧。”王尔德扭头翻身,不去看人。

在一张脸上,听到了两次分手,更闹心了。

茧一眠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安慰一下。思索之间,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好像有什么人跟他说过的理论。

“嗯……有人曾对我说过,喜欢一个人,不只是喜欢这个人本身,更多时候是喜欢这个类型的人。所以,即使分手了,也可以找到相同类型的人。有时候人还会同时喜欢上好几个不同类型的……”

茧一眠脑海中幻视出一个大大咧咧的壮汉形象拍着自己讲究这些话的画面。

“总之就是这样吧……”茧一眠总结道。

王尔德嘴角抽了抽:“好渣啊。”

“其实我感觉也有点……”茧一眠诚实地承认。

王尔德摸了摸下巴“不过,如果按照这个理论分析……他身边有什么和我是一个类型的人吗?”

脑海搜索进行中,法国,政府,巴黎公社,长得好看的,能和自己媲美的……

夏尔波德莱尔?

金发?长得还行?爱好男性?

但对方都老得不行了,大叔一个。

那个什么什么莫泊桑?

长得一般,什么都一般,更没有竞争力。

茧一眠:“呃?什么?”

对方的思绪跳的太快,他跟不上。

他放任王尔德发了会儿疯,直到对方自己累了,安静下来。王尔德重新躺回茧一眠的腿上,求茧一眠帮忙按摩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我想到一个细节,他消失了几天,那几天他总要回工作的地方吧。”

“替身这事存疑,但我真的怀疑是有人对他吹了什么耳边风,才会导致他有分手的想法。”

王尔德怨怨地抓着茧一眠的衣角,想象着莫泊桑依偎在黑发东方人身边,说着“哥哥你男朋友控制欲太强了~不像我~”的狗血画面。

茧一眠:“真的吗?那会听耳边风的男朋友倒也挺差劲。”

听到茧一眠的脸骂茧一眠,王尔德突然被戳中,“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软下来。

“当然是假的。”

王尔德摆摆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酒意散去,绿色的眼神都清亮了许多:“我就是随意且恶意地揣测一下,不用当真。”

“说到底,只是找个理由抱怨啦,要是真的相信这些,我估计要倒退个10岁。”

茧一眠:“你知道啊。”

他一直认为王尔德的心理年纪比他的实际年龄小。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王尔德委屈地嘟囔道。

“幼稚的,会在和男朋友分手后耿耿于怀,然后想办法报复,让对方不自在的那种人。”茧一眠陈述道。

“我才不是呢!”

“那你有什么打算?”

王尔德闭上眼睛,一副看透世事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呗,只是偶尔会难受一下。我不会主动去找他的,让他体验一下被冷落的感觉,直到他来主动找我。”

茧一眠:“……祝你成功吧。”

王尔德伸出手臂,从下往上环抱住茧一眠的腰,不安分地摸来摸去,从腰侧滑到后腰。

茧一眠无语:“你为什么又动手动脚了?”

王尔德一脸无辜:“我有吗?”

他的绿眼睛格外清澈,配上那副无辜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真的被冤枉了一样……如果不看那双逐渐探进茧一眠裤腰的手。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做什么?”

王尔德指尖画着小圈,暧昧又柔软。

没办法,是个人触摸到,都会忍不住想要更深入地探索,一步一步感受对方腰部肌肉的紧绷和放松。

砰!

茧一眠又给了王尔德一个干净利落的拳头,王尔德应声倒下,抱着头在床上翻滚。

“干嘛啊!气氛正好呢!”

“之前不是还和我有过亲密接触吗?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你还帮我……那个了,现在一副贞洁烈男的样子,亲不给亲,抱不给抱”

茧一眠叹息:“……因为你一开始对我很放肆,我只是用你对我的方式回馈你。但是后来你疏远了我,我也有了边界感。”

王尔德:“听起来像一面镜子。”

茧一眠冷哼:“人和人的相处不就那么一回事。别人怎么对我,我就学着用同样的方式回应。热情对热情,冷淡对冷淡,亲密对亲密,疏远对疏远。”

这便是茧一眠的行为模式之一,观察、学习、模仿、回馈。

王尔德试探道:“听起来像是我之前的疏远伤到你了呢。”

茧一眠:“并没有。”

王尔德:“明明就有~”

王尔德:“唉!等等,别丢我!别抓我领子……”

现实内。

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一人等着对方先开口,一人又始终不开口,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茧一眠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简单洗漱后出门上班,傍晚回家,吃饭,洗澡,睡觉。

生活轨迹甚至因为分手变得更规律了。

王尔德一开始还会小心翼翼地偷偷看看监控。但渐渐地,偶尔变成了经常,经常又变成了没事就去瞅瞅。

到后来,王尔德干脆在画画和吃饭时都把手机放在一边,一边做着自己的事,一边看着屏幕里的人。

这段时间,王尔德以茧一眠为模特画了很多画像。

茧一眠的日常状态对画家来说简直是理想模特,他经常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或者托着下巴发呆在窗边看风景,一看就是一小时不动。

只可惜距离太远,王尔德画像的异能无法起作用,这些画只有最简单的观赏性,没有控制效果。

慢慢地,王尔德越来越肆无忌惮。

有时候摄像头范围内没有茧一眠的身影,王尔德就会控制摄像头转动,寻找对方的位置。起初他还会小心地转动角度,后来干脆大幅度地调整方向。

这种时候,茧一眠总是会抬头看向摄像头。

或是困惑,或是无奈,或者“随便吧”的表情。

茧一眠知道王尔德在看,王尔德也知道茧一眠知道。但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幼稚地较着劲。

巴黎公社的餐厅有些冷清,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大多数都是忙得抽不开身的员工才会选择在这里简单解决一顿。大部分人宁愿走远一些,去外面吃顿好的,也不愿意在这里将就。

小仲马正埋头吃着午餐,忽然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他抬头一看,是茧一眠端着餐盘坐在了他旁边。

“如果,你已经分手的前男友,经常通过监控摄像头看你的近况,应该怎么办?”

小仲马正在喝汤,差点被呛到。

他放下勺子,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茧一眠:“……问我?”

茧一眠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仲马嘲讽道:“怎么不去问那个大嘴巴?你们不是关系好吗?”

“你都说他是大嘴巴了。”

此处指莫泊桑。

茧一眠的印象里,小仲马是个很喜欢和自己搭话的人,所以跟对方聊天应该没问题。虽然不说好话,但胜在嘴很严,可以沟通私人问题。

对方踩了莫泊桑一脚,这极大程度取悦了小仲马,他满意地哼了一声,开始思考茧一眠问他的问题。

但越思考,他越觉得不对劲。这个问题里透露出的信息实在太诡异了。

“……为什么你房间里有摄像头?”

“前男朋友安装的。”茧一眠回答得很自然。

问号脸.jpg

小仲马更加困惑:“为什么要安装摄像头?”

“他的想法,想了解我的日常。”

小仲马一时不知道从何吐槽起:“你刚刚说前男友,那就是分手了?你不喜欢就把摄像头摘了呗?”

“懒。”茧一眠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也可能以后会有用处,所以暂时不想摘。”

小仲马彻底无语了。

他缓缓仰起脖子,用由上往下俯视的角度,一脸黑线地看向茧一眠:“不知道你现在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我想说,你现在受到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说完,小仲马站起身,端着餐盘离开了。

“……算了。”茧一眠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什么不太重要的思考,照常吃着自己的饭。

准备将餐盘放到回收台上时,小仲马正站在回收台旁边,看到茧一眠走过来,斜着眼睛说了句:“把监控拆了。”

“知道了。”

“哼。”

下班时已经很晚了,茧一眠没有直接回家,准备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个便当解决晚餐。

因为没有什么重要场合,他换了身简单的衣服,白色T恤,黑色短裤,白色运动鞋。在巴黎这种到处都是潮人的地方,这身装扮倒是素得突出。

便利店里明亮的白色灯光洒在他身上,T恤的下摆刚好卡在腰线,露出一小截平坦的小腹。茧一眠站在便利店的冷柜前,弯腰挑选着今日份特价便当。

该在哪里吃呢。

在外面吃的话可能会被人偷拍,但回家吃的话……也有监控,都差不多。

便利店角落有几张简单的塑料桌椅,专门提供给买了热食的顾客用餐。

茧一眠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正对着街道的落地玻璃窗。

巴黎傍晚的街道很热闹,行人匆匆走过,偶尔有情侣手牵手经过,还有遛狗的老人和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茧一眠一边吃着便当,一边观察着窗外的风景。

这时,一个打扮很英式的人从街道对面走过来。那人起初只是正常走路,但走到便利店门前时,忽然扭过头,视线透过玻璃看向店内,如被定格了一般,死死盯着茧一眠不放。

茧一眠察觉到这道灼热的视线,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人瞪着像金鱼似的眼睛,一步步靠近玻璃窗。最终,他整张脸都贴在了玻璃上,鼻子被挤得扁平,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一片雾气。

正在吃饭的茧一眠:?

忽然觉得饭菜有些难以下咽了。他放下叉子,抱着自己的便当准备换一个位置。

那人直接冲进了便利店。

“你好!”他气喘吁吁地走向茧一眠,激动道,“你是那个前男”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拐了个弯,连忙收回话头。

“啊,不好意思。”那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我是雷吉特纳!”

“我刚才看到你,觉得很眼熟,所以……”雷吉特纳的眼神扫过茧一眠手中的便当。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很不错的餐厅!”

“不了。”

茧一眠身上带了枪,不过没必要在公共场所杀人。对方看起来不算机灵,可以找个没人的小巷把对方敲晕。

那人见茧一眠没动静,继续道:“啊,我不是什么坏人,那个,我认识你,在一个朋友的画展上看到过你的画像。你真漂亮!”

最后一句是用汉语说的。

茧一眠眉头一挑,露出了一个温暖无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笑容。

特工课程重点之一的友好姿态,专门用来降低对方戒备心的技巧。

雷吉特纳眼中,眼前人的状态截然不同。

刚才还略显冷漠的茧一眠忽然亲人,他先是表现出对画像的真诚疑惑。接着,他询问相关细节,每个问题都问得很轻很软很好奇,感觉不到任何压迫感。

茧一眠散发着成熟无害的魅力,偶尔还会做出一些勾人的小动作。会在思考时轻抬手撩起耳边的碎发。陷入沉思的时候,又会咬咬下唇,或者轻扭脚踝,让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双眸子此刻像含着星光一样,专注地凝视着对方。露出的微笑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疏离,刚好处在让人心动的临界点上。

当他听到有趣的信息时,会发出真诚的惊讶和赞叹,让人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很有价值。

雷吉特纳觉得自己被相当重视,同时,又有些害羞,他能闻到这位漂亮东方人身上淡淡的茶香。

在这种状态下,他什么都交代了。

通过他的话,茧一眠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人是王尔德的朋友,王尔德画了很多自己的画像,并且在一个私人画展上展出了这些作品。

好消息是这是小范围的私人画展,只对熟悉的朋友开放,而且不允许拍照。

坏消息是,那些画着茧一眠的作品,统一的标题都是[前男友]。

[没心没肺的前男友]

[发呆的前男友]

[进食的前男友]

[做白日梦的前男友]

……

等等,诸如此类。

茧一眠维持着表面的温和笑容:“呵呵……”

王尔德今年到底几岁啊!做这么幼稚的事。

把人打发掉,从便利店出来后,茧一眠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尔德的电话。

“嘟……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茧一眠愣了一下,又拨了一遍。

同样的提示音。

他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式,给王尔德发了条短信。

很快,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显示着:【消息发送失败。】

他被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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