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工作结束时,天色已晚,办公室里的灯光投下微黄的光晕,勾勒出两人和一兔的剪影。

席勒拈起一片菜叶,半蹲在地上,像哄小孩似的左右摇晃着。

“跟爸爸走,还是跟妈妈走?”他笑着问,声音故意放得又轻又柔。

茧一眠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两只长耳朵被迫套在席勒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粉色发圈里,竖在头顶,像两根可笑的天线。

从任务角度考虑,他应该跟着歌德走,但若表现得太过殷勤,又恐怕引起怀疑。茧一眠在心中权衡再三,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回应他转过身,只留给席勒一个圆滚滚的黑色屁股。

“嘿,别给我摆架子。”席勒不满地弹了一下兔子的屁股,引得茧一眠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歌德将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抽屉,锁好,站起身来:“别闹了,都跟我走。”

就这样,茧一眠和席勒都被歌德带回了住处。那是位于高层的一套宽敞公寓。

歌德的房间比茧一眠想象的要大得多。一张宽大的四柱床占据了主卧的中央,旁边是一张橡木书桌和几把皮椅。

落地窗外是月色笼罩下的柏林夜景,灯火如星,美得令人窒息。

茧一眠被安置在一个小小的阳台式隔间里。

这个隔间比想象中要精致地面铺着柔软的垫子,一侧放着饮水机和食盆,另一侧摆放着各种小动物的玩具,还有一个小小的吊床。隔间虽小,但通风良好,有栅栏门与主卧相连,又有透明的玻璃门通向外面的走廊。

这里并非只有他一位住客。一只羽毛鲜艳的小鸟栖息在顶部的小笼子里,两只肥嘟嘟的仓鼠则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球里滚来滚去。它们看起来都被照顾得极好,毛发光滑,身形圆润,活力十足,显然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镶着黑框的相框,上面是一只黑白色的小狗的照片,底下刻着[麦克,1972-1985,忠诚的伙伴,永远的朋友]估计这小狗是寿终正寝。

茧一眠若有所思。看来歌德比席勒更喜欢小动物?这就是卡夫卡将他变成兔子的原因?

透过那扇栅栏,茧一眠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一切。客厅里,歌德正在整理一些纸箱,那些箱子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适合咬一咬、撕一撕。

他的牙齿不由自主地痒了起来,兔子的本能又在作祟了。

夜深人静时,当呼吸声变得均匀,茧一眠悄悄地用牙齿推挤着栅栏门。起初门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前爪抵住门框,后腿发力,终于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他侧着身子,毛皮被栅栏轻轻刮过,费力地挤了出去。

茧一眠轻手轻脚地在房间里巡视,寻找可能的逃生路线和有价值的信息。他检查了窗户(封窗了,锁得严实),看了看通风口(太高够不着),又试了试门缝(能挤出缝隙)。

当他绕过一张茶几时,忽然听到主卧传来细微的撕扯声。

那声音不大却很怪异,像是有人在撕扯布料,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茧一眠小心翼翼地靠近卧室门,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光。他凑近门缝,一只眼睛贴在上面,往里窥视。

眼前的景象令他毛骨悚然歌德躺在床上,看似熟睡,但他的身体上却冒出阵阵黑烟,那烟雾诡异地凝结成数条触手,在空中舞动,不断撕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些触手形状各异,有的尖锐如刺,有的粗壮如臂,互相缠绕,又相互撕扯。

好浓的人外感……茧一眠在心中惊叹,这就是卡夫卡所说的魔鬼吗?

他决定悄悄撤退,不料刚转身,身后的黑雾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猛地向门缝扑来。

茧一眠顿时吓得毛发直竖,撒开腿就跑。那黑雾从门缝下钻出,化作一条条触手,在他身后追逐。

茧一眠此刻顾不得隐蔽,在房间里狂奔,一个跳跃不慎撞翻了垃圾桶,哐当一声响彻整个房间。他又撞倒了一把椅子,踢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整个房间一时间乱成一团。

正当他绝望之际,门开了,席勒揉着惺忪的睡眼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挠着腰,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是被吵醒的。

看到这一幕,他先是一愣,随后视线落在那些黑色触手上,又看了看满屋狼藉,最后目光定在茧一眠身上那只黑兔子此刻被黑色触手勾住两条后腿,眼中写着明晃晃“救命”两个大字。

席勒微微叹了口气,脸上的困意一扫而空。他清了清嗓子,用变了调的声音说道:“退下。”

那些黑色触手受到了席勒异能[欢乐颂]的影响,动作变得迟缓,渐渐缩回,拖着茧一眠后腿的影子也随之收回。

“没事了,过来。”席勒张开双臂,向兔子招手。

茧一眠如释重负,但当席勒将他提起,试图靠近时,茧一眠本能地用后腿抵住席勒的脸,不让他靠得太近。

席勒并不恼火,只是笑了笑,换了个姿势,直接将兔子夹在腋下。

“看看你弄的,坏小子。”席勒环视着满地狼藉,垃圾桶倒了,纸屑撒了一地,茶几上的书掉落,花瓶歪在一旁,幸好没有打碎。

茧一眠略感心虚。

席勒夹着他向前走,穿过走廊,拐了几个弯,逐渐接近歌德的卧室。等等,这不是去歌德房间的路吗?他为什么要往那里去?茧一眠开始挣扎。

席勒置若罔闻,径直走到歌德的房门前,轻轻推开门,将兔子丢了进去。

“好好承担一个抚慰宠物的责任,去吧。”说完,席勒关上门,留下茧一眠独自面对那片黑暗。

茧一眠惊恐万分,只见那些黑影像是找到了猎物一般,全都朝他涌来。他无处可逃,被那些触手轻易抓起,然后

然后那些触手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按摩着他的身体,就像是在给他梳理毛发一般,温柔而舒适。它们挼着他的后背,挠着他的下巴,甚至还有一条触手像是安抚般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脑袋。

茧一眠:???

床上的歌德依然沉睡,只是表情变得柔和了些许,像是被什么治愈了一般。

第二天。

歌德在晨光中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聚焦在胸口那团黑影上一只毛发蓬乱如同遭遇了雷击的兔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对黑压压的眼睛里写满了一夜无眠的控诉。

歌德的红眸短暂地睁开,又半阖上。

看来是老毛病又犯了。

他托起那团黑毛,将其安置于床边。兔子全身上下的毛发四处支棱着,活像一把劣质的黑色鸡毛掸子,结成一小撮一小撮的毛团。

歌德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时常发生每当他陷入深度睡眠,体内那道与魔鬼的分界线就会变得模糊不清。他们在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虽然那魔鬼目前并不占上风,但在歌德意识最薄弱的时刻,总有一部分力量会游走在清醒与不清醒之间,形成一种不受控的本能反应。

这些力量如同梦游症患者,不受理性束缚,却也不完全丧失目的性。

它们通常会顺从歌德内心深处的某些念头,做出一些清醒时他不会做的事有时会将厨房里的食物搬到卧室,有时会把自己饲养的小动物拖到床边,甚至有几次,他醒来时发现整摞的文件和睡眼惺忪的席勒都莫名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你受惊了。”歌德说,伸手轻轻抚平兔子脑袋上翘起的一撮毛。

茧一眠全身都写满了倦怠。

整整一晚,他都没能合眼片刻。那些具现化的黑影,如同一群过度热情的保姆,每隔几分钟就会过来关照他一番揉揉背毛,挠挠耳根,拍拍脑袋。

力道不重,而且还算有礼貌,没有直接摸他的肚子。但总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将他惊醒,就像你好不容易睡着,忽然有人轻轻推你两下,问你“睡着了吗”一样令人抓狂。

起初他还担心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那些黑影除了骚扰他的睡眠外,并无实质性伤害。

但这种每到半梦半醒之际就被摸一把的体验,依然让他身心俱疲,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遇到了某种古怪癖好的变态的错觉。

此刻的茧一眠,只想念远在英国的王尔德。好想诉苦,德国人是变态。

歌德从衣柜中取出一套衣物,一套纯黑色的正装笔挺的西装外套,无一丝褶皱的衬衫,裁剪精良的长裤,每一件都工整,仿佛衣服本身也有种严谨的品格。

茧一眠偷偷瞄了一眼,好大……好大的压迫感。

歌德来到餐厅时,席勒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和一叠电报。他随意地将一杯放在歌德面前,自己则倚在桌沿,开始汇报最新情况。

“开门红,爱尔兰那边来消息了,英国那边的赋税政策实在是过于苛刻,连续加税让爱尔兰政府积累了不少怨气。他们开始主动来和咱们寻求合作了。”

歌德接过电报,目光在纸上飞快地掠过。

“德国南部的小国也开始不安分了,波兰、捷克、甚至俄国都有蠢蠢欲动的迹象。我们需要准备一场全面的外交攻势,拉拢可能的盟友,孤立潜在的敌人。”

他放下电报,陷入短暂的沉思。

“加强边境防御,同时派出更多的秘密特工渗透到邻国……近期必有一战,不能不防。”

茧一眠在一旁竖起耳朵,假装对食盆感兴趣,实则将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尼采回来了吗?”歌德忽然问道。

“回来了,现在训练营和地下拳击场两点一线,你也知道那小孩的脾气,估计是在哪儿受了一股子火没地方撒气呢。”

说着,席勒已经半个身子压在了桌子上,眼睛斜瞥着歌德一丝不苟的衣着。他自己的衬衫则没有扣好,领带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席勒提议道:“要不要我给尼采打个电话?让他直接来总部。”

“可以。”

“好~”席勒一边拨着电话,一边顺手一勾,将歌德面前那个涂好了果酱的面包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同时把自己那盘抹得乱七八糟的面包推了过去。

歌德看了看面前的盘子,脸上没有表情,仿佛这种事已经发生了千百次,早已习以为常。

席勒将电话开了免提,拉长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在干吗”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很淡的喘息声,随后是尼采低沉的声音:“你有事?在晨跑。”

“哎呀,真勤劳啊,我本来还想来个突然袭击,趁你睡得正香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呢,没想到你已经这么精神了。”

电话那头的尼采沉默片刻:“你没事我就挂”

“哦对了,”席勒迅速打断他,“歌德就在我旁边。”

尼采的话戛然而止,转而用另一种严肃的音调询问道:“有什么吩咐吗。”

歌德抢在席勒开口嘲笑前说道:“待会直接来总部。”

尼采:“好的,我明白了。”

总部内。

储物间里的灯管闪烁不定,时明时暗,照得雪莱的脸色阴晴不定。她警惕地推开门缝向外张望,确认走廊无人后,才向毛姆做了个手势。

“你以为你在演谍战片吗……情况如何?”毛姆双手紧握着拖把,装作打扫卫生的样子。

雪莱将手里包着抹布的物件悄悄展示给毛姆那是一张工作人员的身份卡。

“这家伙还挺顽强,差点喊出声来。”她轻声说,瞥了一眼身后的储物柜。柜门微微震动,里面传来模糊的呜咽声。

“你把他的嘴赌严实了吧?”毛姆眉头紧皱,走过去敲了敲柜门,示意里面的人安静。

“大概吧,总之这样就有身份了。”

两人已在这片区域潜伏,却始终无法找到上楼的通道。一楼的每一扇通往上层的门都需要磁卡验证,他们只能在公共区域徘徊,假装是普通清洁工。

“根据卡夫卡提供的信息,史蒂文森应该被关在上层,但我们连一楼都出不去。”毛姆疲惫地靠在墙边。

道尔先生和那位还在等他们的消息,如果拖下去……他没有继续细想下去。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有力,像是军靴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

“有人来了!”毛姆低声警告,迅速拿起拖把,开始假装工作。

雪莱也立刻行动起来,拿起抹布擦拭墙壁。当人走进时,她像是太过紧张,转身时没看清楚方向,直接撞上了身后的人。

她踉跄后退几步,抬头看见那人穿着黑色毛呢的军装大衣,脖子上青筋隐约可见。

“小心点。”男子简短地说道。

雪莱连忙道歉:“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男子点点头,正要离开,突然停下脚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雪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男子似乎只是随便一瞟,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等人走远了,毛姆立马拉走雪莱,“那是尼采,歌德的左右手之一,德国顶尖的超越者。你差点就没命了!”

雪莱没有回答,而是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磁卡。

“到手了!”她小声欢呼。

毛姆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差点直接晕过去:“你从尼采身上偷的?你疯了吗?那可是尼采!”

“机会稍纵即逝,”雪莱将磁卡藏好,“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去找史蒂文森了。”

毛姆感觉世界都在恍惚:“要是被发现了,我们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雪莱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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